"你娭毑跟你爹一樣好惡的,我們去偷,她要曉得了,不打我們個半死?"潤芝津津有味吃著鹽姜笑著說。
"你想個法子嘛,你腦殼跟孫悟空一樣,有七十二變化。只要我娭毑不曉得,冒事的。我就是要偷光娭毑的鹽姜,氣死她,她不給我吃,我偏要偷了吃。"
"當真的嗎?"潤芝和夥伴們嘻嘻哈哈笑起來。
"嗯。"亨二哥點著頭,憨厚地一笑,"夥計要得緊,你們愛吃,我何解捨不得呢?"
笑過一陣之後,潤芝正式開講《水滸傳》裡"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的故事,那曲折動人的情節,潤芝繪聲繪色栩栩如生地講了出來,夥伴們聽得眼睛裡發出奪目的光芒。
漸漸地,太陽出來了。霧淡了,淡得象一層輕紗;晶瑩的露珠在草尖上滾動,在太陽的映照下,象珍珠般閃爍。牛吃飽了,不時抬起頭"哞,哞--"引頸長鳴。
潤芝的故事也告一段落,夥伴們趕著牛回了家。
潤芝吃了早飯來到了課堂。
鄒先生挨個對每位學童點書。
潤芝恭恭敬敬地坐在桌子上,雙手捂著耳朵,一句一句默唸著。其他同學嘰哩哇啦扯起喉管讀書,那震天的聲音彷彿要把課堂上空屋頂的瓦片掀翻。
鄒先生來到了潤芝身旁,準備給潤芝點書。
"阿公,你老人家不用點我的書噠。"潤芝說。
"潤芝,你花錢到我咯裡特意來讀書,我不點書何理要得呢?你爹不怪我先生偷懶不用心教書嗎?"先生不解地問。
"你老人家只要我們死記硬背,又不解書,你莫費呱嗒(了)空力。"潤芝斯斯文文說。
"潤芝,你你你……何解咯樣冒禮貌?先生為你點書你都不愛聽。"先生沉下臉來責備道。
在潤芝上桌的亨二哥回過頭,快嘴地插言:"爹,石三伢子他八舅送給他一套《康熙字典》,他曉得查,不認得的字,不曉得的意思,他就翻字典。"
"蠢崽子,你少多嘴,莫打岔!潤芝咯樣聰明,冒看見你學他的樣,把自己的書念好。你讀書拿錘子都捶不進。"鄒先生瞪了亨二哥一眼,對潤芝說,"潤芝,今天要背的書,你背得?"
"背得,我只要用字典把意思搞懂噠,默讀兩遍就背得啦。"
"你咯樣狠?"鄒先生擺出一副將信將疑的神態,"那好,今日就石板上考瓷壇,試試你的鋼火看。"
潤芝滔滔不絕地把今天先生要點的書提前背了出來。
"哦,哦……"鄒先生不住地點頭,驚奇地睜大著眼睛發呆,嘴巴也合不攏,心裡感喟不已:"順生咯崽伢子,真鬼精鬼怪,真聰明啊!你看他那長相多特別,多象他娘啊,額上的天庭幾多高,手掌厚厚的一團肉,軟綿綿的,十根指頭尖尖細細象蔥一樣,多象一雙女人的手,平時講話慢聲細氣,嗓音尖細得也象個女人,男人女相,主大貴啊。要是好生**,今後定有出息,必成大器。"
先生又轉念一想:"自己教了一世的書,被一個細伢子如此造次,而又無可奈何,倘若今後一旦傳出去,自己的臉面往哪裡擱,往後教書還教得成器?"他忽地覺得額上的青筋有點發脹,脖根有些發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喉嚨口象吃了個綠頭蒼蠅一樣怪難受,但又不好發作。
"唉……"他步履沉重地踱回了方桌旁坐下,根本沒心思把手裡的線裝書看下去。不過人到老年容易疲乏,不一會兒,不知不覺打起瞌睡,發出陣陣的鼾聲。
課堂裡秩序大亂,有人摺紙菩薩,有人擲紙團,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畫王八,畫完後貼到坐在前面的學童後背上。
潤芝規規矩矩坐著寫字,他不習慣描紅,喜歡信手寫,但寫好的字卻跟印版一樣,寫過一陣,他細心地套好筆筒,把寫好的毛邊紙整齊地疊放在桌子角上,從抽屜裡翻出本《西遊記》放在桌子上,上頭壓一本"正經書"《論語》,神情專注地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