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劉家人口添丁,生意興旺,日子可謂過得紅紅火火。可也有的人日子不好過,近一段日子金山土匪楊大山非常煩惱,日本鬼子推行了第三次強化治安,楊大山不敢貿然下山搶劫。時間一長,這土匪生活就窘迫了。有幾個土匪悄悄溜出山寨,跑下山不當土匪了。剩下的土匪私下裡也是議論紛紛,金山土匪窩子大有崩潰之勢。楊大山知道,到了必須得大搶一次的時候了。他先派人去附近的各個村莊打探訊息,權衡利弊之後決定,搶劫灃水村。
灃水村莊大人多,常有一些小商小販出入灃水村。楊大山派侄子楊立濱和幾個土匪打扮成小商販的模樣,推著獨輪車,大搖大擺地進了灃水村。
灃水村的村民壓根沒想到土匪會大白天公然搶劫,一點防範也沒有。楊立濱帶著土匪進了灃水村東南門,掏出匣子槍控制住了看門人。楊立濱沖天一放槍,躲在灃水村不遠處的楊大山帶著大部隊衝進了灃水村。
灃水村保長宋來福這天正在家中。聽到槍響,他忙跑出屋看出了啥事。一個村民從南面跑來:“宋保長,了不得了,楊大山帶著土匪進了東南門了,快跑吧!”
宋來福囑咐兒子宋鎮盈:“鎮盈,你趕緊上張店求救去。要是沒人願幫咱,你就去找紅星鐵工廠劉掌櫃。快走!俺去大槐樹撞鐘,讓鄉親們趕緊跑。”
宋鎮盈拔腿向北門跑去。剛出了北門沒跑出多遠,灃水村的八個大門被土匪關上了。土匪開始在灃水村裡大肆搶劫,把從老百姓家裡搜出的糧食和錢物統統裝上馬車往金山運。來灃水村的土匪總共七十多人,先有二十來人看著村民,十來個在各大門放哨。剩下的人搬運東西,速度很慢,搬了一白天也沒搬完。楊大山決定在灃水村住一宿,明天繼續搬東西。
宋鎮盈氣喘吁吁地跑到張店,來到皇協軍駐地。剛要進門,被門口站崗的偽軍攔住:“幹啥的?”
宋鎮盈說:“灃水村進了土匪了。俺來找你們長官,求他派兵救俺村。”
偽軍指了指姚二奎的辦公室,讓宋鎮盈進去。宋鎮盈直接來到姚二奎的辦公室。姚二奎正坐在辦公桌後打哈欠。
宋鎮盈說:“長官,俺是灃水村保長宋來福的兒子。今早上俺村裡來了土匪,俺爹讓俺來報信。長官,你趕緊派兵去救俺莊吧。”
姚二奎說:“派兵這事俺做不了主。這樣吧,你先回去,回頭俺去皇軍那裡說一聲。皇軍答應了就派兵去。”
看宋鎮盈出了院門,姚二奎自言自語道:“土匪進村。俺可沒功夫管這些閒事。”
宋鎮盈蹲在皇協軍駐地門口等著。可一直等到天色大黑也沒見偽軍有啥動靜。這時候他想起他爹的話,宋鎮盈打聽著來到劉澤生的門前。但天色已晚,宋鎮盈不敢敲門,就在門外等著。
天一亮,劉澤生開啟大門,見門外蹲在一個小青年。劉澤生問:“你找誰?”
宋鎮盈說:“你是不是紅星鐵工廠的劉掌櫃?”
劉澤生說:“俺就是,你有啥事?”
宋鎮盈說:“俺爹是灃水村保長。昨日俺莊進了土匪了,俺跑到張店來找皇協軍,可他們不管。俺爹說,叫俺來找你。”
劉澤生說:“哎呀,昨日你咋不來找俺呢?咱們走。”
劉澤生來到日本兵駐地,走進去找東久。正巧姚二奎在院子裡。他上前攔住劉澤生問:“劉掌櫃,找東久大佐有事?”
劉澤生瞪了他一眼:“啥事你知道。”
姚二奎想起昨天的事,心裡發虛,忙說:“你看俺這記性,把這事給忘了。哎,劉掌櫃,要不讓俺去報告東久大佐?”
劉澤生一撥拉擋在前面的姚二奎:“早幹嘛去了?土地爺爺掉井裡——不勞你這尊神了。”
姚二奎又跑到劉澤生前面去:“劉掌櫃,您嘴下留情,您可別在東久大佐面前說俺知道灃水村進土匪的事,要不俺這臉可受不了啊。”說著,姚二奎輕輕打了臉一下。
劉澤生不再理他,走進了東久的辦公室。只聽矢野副官叫到:“秋島中隊長!姚營長!”
二百多名日本兵和偽軍乘上汽車、三輪摩托火速趕往灃水村。部隊快到達灃水村北門時,看守北門的土匪趴在圍牆上往外打槍。日本兵架起機槍把土匪打得抬不起頭來。趁著機槍掩護,一名偽軍把三個手榴彈捆成一塊,開啟保險,扔到北門下。“轟隆!”一聲巨響,緊閉的灃水村北門炸沒了。日本兵和偽軍開始往北門裡衝殺。
看門的土匪見事不好,趕緊跑去告訴楊大山。楊大山看著還沒來得及運走的成堆的糧食物品,氣得破口大罵:“他娘個西,俺中國人搶俺中國人,你小日本管得哪門子閒事?從今日起,俺不當土匪了,俺也抗日打鬼子!叫咱們的人趕快撤。”
土匪們騎上馬,從村東南門逃出灃水村。日本兵和偽軍緊緊追趕。可汽車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哪跟上馬跑得快,才攆出二里路,土匪已跑得沒了蹤影。領隊的秋島中隊長命令十來個偽軍留在灃水村建立據點,其餘人都撤回了張店。
楊大山這次下山搶劫收穫很大,光糧食足夠土匪們用上一兩年沒問題。偽軍在灃水村一設據點,楊大山從此也不敢再搶灃水村了。可憐灃水村的百姓,大部分人家被洗劫一空,好在老百姓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裡過慣了,都知道留一手,家家戶戶在隱蔽處藏糧食。老百姓把藏的糧食挖出來,怎麼也能撐個把月。而且這一年風調雨順,莊稼收成不錯,小麥已長得顆粒飽滿,再刮一場南風就要豐收了。糧食也能接濟得上。這樣,老百姓用自己的經驗和智慧戰勝了因土匪搶劫會帶來的嚴重後果,幫自己度過了難關。
秋島中隊長領兵回到張店,向東久通報了這次行動的結果。東久又命令挖掘鋁礬土的日本輕金屬公司,去灃水村放一場電影,‘安撫’受了驚嚇的老百姓。輕金屬公司馬上行動,決定播放最時髦的電影《盤絲洞》。
太陽還沒落下,在灃水村中央那棵大槐樹邊上的空地上,輕金屬公司的人已經立起了兩根高高的竹竿。一面放電影用的寬大黑邊白布栓在竹竿上,放映機也架好了。天一擦黑,早早吃過飯準備看電影的村民拿著馬紮長凳從四面八方湧來,空地上人山人海,水洩不通。
放映員見時候已到,吩咐人開始搖動發電機。發電機“錚錚”地轉起來,放映機射出光柱照在白布上,電影開始了。剛才還彼此起伏的說話聲,一下子鴉雀無聲,只剩下發電機和放映機的動靜。人們睜大了雙眼盯著銀幕。
首先,一個扮演孫悟空的男演員出場,他拿著如意金箍棒在螢幕上蹦來跳去。接著豬八戒、沙和尚、唐三藏也出場了。人們開始交頭接耳,“哄哄”聲響成一片。
“哎,這個拿棍子的是孫猴子,你看他和猴子似的還擠眉弄眼的。”
“哎,這個肥頭大耳撅著嘴的是豬八戒,還扛著個耙子,和說書先生講的一樣。你看他長得和俺家養的那頭老母豬一個模樣。”
“哎,這個唸佛的肯定是唐僧。“
……
電影演著演著,女妖精出場了。從一張大蜘蛛網上爬下來一隻張牙舞爪的大蜘蛛,接著冒起一股黑煙,把婦女孩子嚇得捂住了眼睛不敢看了。黑煙散去,大蜘蛛變成了一個大美女。大美女身穿超短裙在螢幕上扭來扭去地跳起舞來。她那暴露的大腿不時的在螢幕上晃動,男人們看得目不轉睛,直嚥唾沫,連眼皮都不捨的眨一下。
一個女妖精就把男人們迷得神魂顛倒,誰知螢幕上又跑出五個袒胸露肚的女妖精。女妖精們跳著舞,把男人們搞得慾火焚燒。妖精們終於跳完了舞,又抓了唐僧,正要吃唐僧肉,突然,螢幕上畫面一下沒有了,原來是膠片到了頭。
放映員把放完的膠片從放映機裡拿出來放鐵盒裡,又從另一個鐵盒拿出一盤膠片安到放映機裡。離放映機不遠的人們都站起來看放映員如何操作這臺能把人和妖精放到白布上的神奇機器。
膠片安完,放映員讓人們坐下,開動了放映機。人們紛紛坐下,放映機前面的一個人坐晚了,擋住了放映機的光柱,白布上出現了他頭部的黑影。放映機前的人們發現了這個小祕密,紛紛把頭和手伸到光柱中,只見螢幕上手頭亂舞,擋住了畫面。氣得放映員罵道:“八格牙魯!伸手伸頭的,電影的停止!”這一罵,人們不再敢伸手伸頭了,又老老實實地看電影。
電影演到最後,孫悟空打死了妖精,師徒四人又繼續往西天取經。從此,灃水村村民多了一項愛好,就是向沒看過電影的人講述電影多麼神奇,多麼好看,孫悟空的本領多麼大,女妖精多麼漂亮、**。比張店城的說書先生講得還要精彩,把沒看過電影的人的胃口吊得老高。人們盼望看電影的願望比孩子盼著過年的心願有過而不及。
從那時起,人們看電影的興趣一直持續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
灃水村打匪事件發生後,日本宣傳機構圍繞著這次事件大做文章,它們把這次事件看成是中日親善的典型,登上了日本在華報紙的頭版頭條。還透過廣播大肆宣傳。可小小的灃水村打匪事件又怎能掩蓋得了日軍在中國土地上燒殺擄掠的暴行呢。
一九四一年的下半年,日軍又在佔領區推行了第四次、第五次“強化治安”運動。就在這個時候,一些意志不堅決的共產黨人叛變了革命,投靠了日本人。
一九四二年夏天,中共益都區區長鄒漢民領著三十多名游擊隊員來到張店城,投靠了日本人。東久任命他為偽軍副營長,並擺了慶功宴。
在酒席上,姚二奎對鄒漢民說:“漢民老弟,你這投靠了皇軍,皇軍也給你封了官。可你得弄出點事來證明你是真心跟了皇軍。”
鄒漢民想了想,他做益都區長時,對張店東南各村的中共地下黨很熟。就拿中共活動搞得最好的張趙村開刀。
張趙村的地下黨還不知道鄒漢民已經叛變。鄒漢民讓一個手下去通知張趙村的地下黨組織,說他要去張趙村開會。當張趙村的共產黨員集合起來等待這個鄒區長來開會的時候,鄒漢民領著日本特務隊包圍了會場。五名共產黨員在拒絕了敵人要求他們叛變後,被全部殺害。
鄒漢民的叛變使張店附近的地下黨組織受到嚴重威脅。長桓縣武工隊決定進行一次行動報復日偽軍。
圍子山特務隊駐地,放哨的一名隊員領著一個人走進了胡義力住的山洞:“隊長,這位是長桓縣武工隊派來的特派員。”
胡義力上前握手:“薛隊長還好吧?”
特派員說:“還好。薛隊長讓俺捎信來,近來偽軍和小鬼子很誑,接連端了咱在各村的黨組織。薛隊長想組織一次行動,打掉他們的張狂勁。他決定後日一早攻打長桓的日軍飛機場。他讓俺來請特務隊幫忙,和武工隊一起打飛機場。”
胡義力大喜:“太好了,好久沒和小鬼子幹仗了。今回一定打他個痛快。俺馬上集合隊伍和你下山。”
當天晚上,一條黑影悄悄溜進皇協軍駐地。
特務隊和長桓縣武工隊合為一處,在黑夜中向飛機場行進。隊伍離飛機場不遠了,忽然一陣濃霧翻滾而來,隊伍認不清方向。薛隊長趕緊讓隊伍停下來;“胡隊長,看來趁黑打飛機場困難了,你看這霧召召的,東西南北都分不清。讓隊員們在這裡等等吧,反正離飛機場也不遠了。天亮霧一小,咱再打它也不晚。”隊伍原地休整,等待天亮霧散。
天開始放亮,霧也小了許多,隊員們辨明瞭方向,開始向飛機場進發。一會兒功夫,隊員們透過薄霧隱隱約約看到像窩頭一樣凸起的飛機庫,趕緊向薛隊長和胡義力報告。
薛隊長和胡義力走到隊伍的前頭,看著不遠處的鐵絲網和飛機庫。胡義力感覺不對勁,說:“老薛,不大對勁,咋光看見飛機窩子,沒見飛機呀?”
薛隊長說:“昨晚下大霧,小鬼子可能把飛機都放回飛機窩子裡了。正好,連飛機帶窩子一塊炸,一舉兩得。”
一名隊員剪開鐵絲網,隊員們從缺口處衝進飛機場,直撲飛機庫和指揮塔。隊員們剛接近飛機庫,“噠噠噠……”密集的機槍聲響起,從飛機庫門縫中噴出道道火舌。特務隊和武工隊隊員猝防不及,紛紛中槍倒地。
原來,東久峻山和姚二奎已得到叛徒的密報,在飛機場早已佈置好包圍圈,等著武工隊上門。
胡義力看事不好,一下趴在地上,薛隊長沒提防,“啊”的一聲倒在地上。胡義力一看徐倒隊長頭部中彈,鮮血從頭上流下來。
“老薛!老薛!”胡義力搖了薛隊長兩下,見薛隊長沒了生息,他大叫:“有埋伏!趕快撤!”隊員們一邊舉槍還擊,一邊向鐵絲網缺口跑去。
“牙子給給!”日軍指揮官指揮著鬼子兵開始進攻。各個飛機庫門開啟,從裡面駛出一輛輛載著機槍的三輪摩托,向鐵絲網缺口追去。這時,鐵絲網外也傳來槍聲,埋伏在飛機場外的姚二奎的偽軍也開火了。
三輪摩托一邊跑一邊開火,撤的晚的隊員被撂倒在地。胡義力和幾名特務隊員剛跑出鐵絲網,見摩托車追來了,忙掏出手榴彈扔了過去,“轟!轟!”手榴彈落到摩托車旁爆炸了,幾輛摩托車炸翻了。還在飛機場裡的隊員趁機趕快撤退。霧還沒有散去,偽軍看不清目標只是胡亂開槍。特務隊和武工隊隊員趁著薄霧的掩護跑出了包圍圈。
隊員們跑出了很遠才停下來。霧散了,胡義力清點了一下人數。長桓縣武工隊損失過半,薛隊長犧牲。三十多人的特務隊只有十六人還在,還有三個人負傷。長桓縣武工隊和特務隊告別,撤回了長桓縣根據地。胡義力領著剩餘的特務隊員回到了圍子山。
攻打飛機場失敗的訊息傳到了楊之秀那裡,楊之秀對胡義力不經過上級同意,私自讓特務隊參與地方武裝的軍事行動,使特務隊遭到重創的行為,寫信進行了批評,給胡義力記了大過。
特務隊員們對楊之秀的決定意見很大,特務隊副隊長說:“咱們是殺鬼子犧牲的十來個同志,楊司令咋還給咱處分呢?咱不跟著楊司令幹了。咱自立山頭,想幹啥就幹啥,那多痛快呀。”
胡義力說:“不行,那樣咱不成了土匪了?咱還是受共產黨領導。不過,以後楊司令佈置的任務,咱願意幹就幹,不願意幹咱就給他往後拖。咱得讓楊司令知道,以後甭想把特務隊當亂柿子,想咋捏就咋捏。”
從此以後,胡義力的特務隊不斷擴大,但隊伍的紀律越來越鬆懈。對八路軍佈置的有些任務故意拖延,以致一些任務無法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