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九十二章
何為愛情?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上窮碧落下黃泉?
愛確是蜜糖,甜得教人白偕相守生死與共,可它又何嘗不是砒霜,毒得讓人彌足深陷無法自拔?
尖利的刀尖離慕容幽的喉間只有一指寬,只需要往下半寸慕容幽便會必死無疑,可是那隻握柄的手卻劇烈的顫抖著,像是手不聽使喚,一時間生生僵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反觀慕容幽,此時他睡得分外深熟,對周遭的一切危險沒有一絲感知,彷彿只有在納蘭魅身邊,他才會睡得如此毫無防備。
納蘭魅靜靜注視著慕容幽沉睡的容顏,他憔悴了許多,脣色是輕淡的白色,那輕狂傲氣的眉宇在睡夢裡也未曾舒展,彷彿此時正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在他夢境中上演,可是他的面容卻又是那麼淡漠,睫毛輕斂,輕薄的雙脣緊抿著,好似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將所有情緒收納其中——包括他的愛。
納蘭魅臉色蒼白,眼神中流露一種悽哀,本以為已經下定決心要同他一起離去,不再糾纏人間世事,然而到了此刻,他卻下不去手……明明覺得已經恨到極致,恨到哪怕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卻是忘了在他心裡,其實愛遠比恨多一分。
納蘭魅有些失笑,面容帶著瞬間的空白,愛不了,恨不了,離不了,殺不了,真是可笑啊,他自嘲地彎了彎脣,沿著床沿坐到地上,手指僵硬地鬆開,匕首叮噹一聲滾落腳邊,反射著窗外光芒冰冷得似是一種訕笑。
他表情空洞看著那匕首,眼中倒映著一種忽閃忽閃的光芒,看著看著,他忽然伸手捂住嘴,臉朝下有些難受開始乾咳起來,咳了幾下便似乎有些想要嘔吐,卻不想嘴一張便是一口腥甜。他看著滿手的血,似乎是笑了下,可笑容還未漾開,喉間又是陣甜膩,他掩著脣咳嗽,鮮紅血液便沿著他的嘴角蔓延到下巴滴落,在空氣中拉長一條血線。
然後,他笑了。
很輕很輕的笑聲,彷彿只是在笑給他自己聽,可是這般輕微的笑聲卻是狠狠將慕容幽從夢境中拽了出來。
谷中看到的夕陽總比外界來得早,好似剛午後不久,明明天還大亮著,太陽卻已經擦著谷外雪山逐漸沉沒。
慕容幽猛然睜開眼睛,窗外夕陽正燦爛,納蘭魅的身影鑲在光影裡模糊不清,只有背影顯得有些單薄蜷縮,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他的甦醒,緩緩回了頭看向他,嘴角血跡在他慘白的面容中顯得刺目而猙獰,而他的面目,卻是一片空白。
慕容幽似乎被驚了下,立即伸手掀開了被子,然而落地的那一刻他卻猛地僵住了。
目光低落,腳下的匕首正折射著夕陽光輝正對映進他的眼,他愣了下,抬眼看向納蘭魅,納蘭魅的同樣目光停駐在匕首上,然後又看向他,眼中一片淡漠的平靜。
一種可能悻在心底驀然而起,毫無徵兆的卻是合理異常。慕容幽低眸凝視那把匕首,此時匕首映出的每一道光都似乎帶上了一種凜冽,如刀刺眼。他閉了閉眼,蹲身伸手撿起匕首,低聲問,“你想殺我?”
納蘭魅聞言看向慕容幽,慕容幽正幽幽地盯著他,冰冷的眼底好像刻意掩藏什麼,讓納蘭魅恍然覺得如果自己現在搖頭否認他就會相信自己。納蘭魅為自己有這個想法而再度笑了,笑完後他靜靜看著慕容幽,輕聲說,“你不該死嗎?……你殺了那麼多人,就不該有報應嗎?”
慕容幽眼眸一暗,其中的光芒盡數斂去,“那你剛剛……”他喉嚨微緊,手指用力攥緊了手中匕首,也不管握住的是刀刃,腦中只想著問他,“你剛剛那般……只是為了讓我卸下防備?”他的笑容,他的柔情,難道只是一場假象?
納蘭魅聞言垂下了眸,睫毛被夕陽染得似渡金暈,他低低說,好似自言自語般,“我應該殺了你,因為你該死……”
慕容幽冷了眸,胸膛一股憤恨翻騰而起,手中刀刃已然因為太用力而陷進掌心,血液已經沿著刀尖滴落在地面,慕容幽卻是一點沒有感覺,只是緊緊盯著納蘭魅,“我的身份……你就那麼難以接受?”
納蘭魅忽而沉默,就像是一種預設。
慕容幽臉色陡然轉冷,寒如秋水,他伸手用力捏起納蘭魅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聲音前所未有的暴怒,他拋之天下棄之江湖,殺了那麼多人做那麼事,為的也不過是他的一句原諒,可是為何,為何到最後還是這一種結果?!
“回答我!……”
然而,他的話剛出口便很快就淹沒在脣間。納蘭魅凝望他的眼神一片空洞,明明是看著他,卻能感覺他的眼神已經穿過他的身體落在身後很遠的地方,好似靈魂已經飛走了,面前的這個人不過一具軀殼。
慕容幽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你……”
納蘭魅眼眸空茫,眼睫如蝶,聲如蚊蠅,“你該死,我應該殺了你……”
他鬆開捏住納蘭魅下巴的手,納蘭魅卻還是保持著原樣,平靜而空洞地看著他,無恨,亦無愛,枯竭一片。看著已經瀕臨崩潰的納蘭魅,慕容幽心忽然像是猛地被撕裂開來,臉色陡然變得煞白,一絲悲哀的神色在他眼底一閃而過。漫長的沉默之後,他像是輕扯了下嘴角,聲音如風輕微:
“你贏了……”
夕陽如透,納蘭魅面容精緻如畫,那一瞬間似乎停駐了時光。慕容幽緩緩起身離去,背影被夕陽光輝逐漸淹沒。
“你想走,就走吧……”
而門內,納蘭魅臉頰似是染上了夕陽金暈,他低低地說,“我應該殺了你,但是我,更愛你……”
夕陽帶著血色沒入雪山之下,仙人潭逐漸被四起的暮色籠罩住。而此時,仙人潭後山林中傳來了陣陣凜冽風聲,像是一種隱忍的咆哮響徹山林,樹木劇烈的搖晃,樹葉與狂風捲起一條長龍,隨著那嫣紅身影手中閃耀起的劍光肆整個林間!
風在悲鳴,樹在顫抖,可也阻擋不住那劍刃流瀉出的流光,慕容幽單手一翻,長劍向上撩起,伴著一聲輕微的劍吟聲,一株合身粗細的樹身便自下而上一分兩半!風聲裡,他眼神依舊孤傲冷漠,可那眼眸深處中透出的幽藍光芒,卻在這片夜色中顯得異樣深沉而詭異,彷彿一隻野獸正在慢慢甦醒。
迷月下,他就如一抹幽靈起舞在這被樹葉塵土交織的山林裡,湛藍的眼,嫣紅的衣,如霜的劍,致命的美,卻隱含著一種死亡的煞氣。隱約間,似乎聽到他笑了,張揚肆意,輕狂邪傲,伴著手中長劍閃耀起的光芒在這逐漸被黑夜籠罩的林中迴盪,就如一曲指引迷途通往幽冥的燈火笙歌。
當墨蓮和君憐察覺異樣趕到的時候,山林一處已經被夷為平地,而慕容幽手中長劍卻依舊不停閃耀,彷彿只有到身枯力竭那光芒才會停下。君憐被眼前一幕嚇到了,呆呆立在原地,“師父……”一邊的墨蓮同樣心驚,在他的記憶中,慕容幽練武從不會練到這種幾乎發狂的地步。
“墨蓮,師父他……感覺不對啊……”君憐目光驚懼地看著髮絲散亂面孔微顯猙獰的慕容幽,小手拉扯著墨蓮的衣角小聲地問。墨蓮並未回答他,只是凝了神色,然後將君憐拉至身後,低聲交代說,“去找納蘭魅。”君憐先是楞了下,接著便彎著腰一溜煙跑走。
而墨蓮想也不想一縱身躍過去,執劍先要制住慕容幽的劍勢,然而,他剛近身還未等抬劍,他想要阻擋的劍光陡然轉勢向他襲來,他先是一愣,下意識地彎腰向後回躍,卻不想落地時身邊劍光又陡然乍起,他一驚立馬抽劍迎去,劍上沉沉重量剛傳來,胸口便結實捱上一掌,身體也被那股強橫力量擊退數步。
“公子!”
墨蓮看著數步之外的慕容幽,胸口的隱隱疼痛說明慕容幽並不是在說笑。在看慕容幽,面容寒冷如霜,眼眸深沉冰藍,毫無感情地凝視著墨蓮,只是在擊出一掌之後傲然地抬起了下巴,眼中出現了一種類似不屑的情緒,然後在墨蓮詫異而疑惑的眼神中抬劍向上一撩。
一聲輕微的劍吟震動空氣,墨蓮奮力往旁邊撲躍,有些狼狽地就地一滾,可手臂上還是傳來了一陣刺痛,溫熱的血液沿著衣袖滑到了手背,他皺緊眉回頭看向正居高臨下看著他的慕容幽,這眼神完全陌生,彷彿不認識他。
“公子……”
月光有些冷,照在地上就似一層秋霜,也在慕容幽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慘白,他喘著氣,汗溼的長髮貼在如紙面容上,嘴角卻上揚了幾分弧度,濃烈的邪氣從他似笑非笑的笑容中崩然而出,可那雙眼瞳孔又是那麼深邃湛藍,在這淨月下反射著似冥火的光芒,明明滅滅,燃燒著一種近似瘋狂的火焰。
慕容幽,狂了。
月還是清冷無聲。
君憐一路跌跌撞撞朝納蘭魅居住的院子奮力奔去,最後也顧不上什麼禮貌敲門,碰的一聲就撞開納蘭魅的房門,一把抓起猶在發呆的納蘭魅衝門而出,又是一頓發足狂奔。納蘭魅被帶了個踉蹌,還沒有回神就已經被拉出了門,看著君憐一額頭的汗和擔憂神情,想問些什麼終究是沒問,只是有些不適地捂起了小腹。
後山已時一片狼藉,風聲淒厲,樹枝樹葉遍地狂卷,血腥氣濃郁瀰漫在四周風吹不散。而林中數十道黑影從橫交錯,而穿梭那黑影中的那道紅影被月光映得分外鮮明,宛如沐浴一身的鮮血在屠場中收割生命,每一招皆絕情而狠厲。
忽地,一人被掐住脖子舉在半空,他竟然也不掙扎,只是呼吸困難地說:“請主子……息怒!”話剛說完,他被慕容幽隨後仍出去,在地上滾了幾番掙扎著已是站不起。另一邊,墨蓮執劍撲去,慕容幽揚劍格下,長腿稍抬墨蓮已被踢開數步之外,手捂著胸口艱難地咳著。
納蘭魅被眼前這一幕驚懾,怔怔地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慕容幽,脣白如紙,手指不可抑制地在身側緩緩顫抖起來。君憐在一邊焦急地尋找墨蓮的身影,見墨蓮嘴角染血,他揪緊了納蘭魅的衣角,焦急地說,“納蘭大哥,師父他瘋了,你快想辦法阻止他呀!”
慕容幽似乎誰也不記得,全身內力暴走,神情已經陷入一種瘋狂的境地,嘴角的笑容已不再邪氣,有的只是一種沾著血霧的猙獰狂躁,湛藍深邃的眼眸中熾烈燒起的也只有遇神殺神遇佛弒佛的血煞氣勢。什麼愛什麼恨,什麼以身相許,什麼與子偕老,都不過一場痴人說夢罷了!他,是寧死也不肯留下……
像是被激起什麼,慕容幽突然脣色一白,一口血噗出,身影忽地停滯一頓,但眼神卻更加瘋狂凌厲起來,隱含誓不罷休的毀滅勢氣。有人撲前,他已經不再留情,長劍一揚,劍氣如刀閃爍,伴隨著紛紛血雨灑落有人跌落在地再無動彈。
而墨蓮見他嘔血,心頭立即是一驚,急急躍前撲去,“公子!”
慕容幽眼中瀰漫著血色,見他撲來,單手化掌劈去,墨蓮被一掌打飛出去,狠狠跌摔在君憐腳邊,君憐立馬蹲下身子扶他起來,一邊看向慕容幽,一邊絮絮說,“要怎麼辦,師父已經瘋了,納蘭大哥現在又沒有武功,還有誰能阻止師父呀?!”
似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墨蓮捂著胸口吃力地站起身,聽見君憐的話轉頭看向納蘭魅,納蘭魅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場中,身體正微微發著抖。他微皺眉思忖,又看了眼已經逐漸失去理智的慕容幽,心下一咬牙,快步走到納蘭魅身後,帶著他撲向那正瘋狂的血色人影。
“得罪了!”
半空中,劍光如虹,慕容幽舉劍向他們劈來!迎著劍光,墨蓮將納蘭魅一把推了出去,纖白的衣在空中滑開弧線轉眼淹沒進劍光中!
納蘭魅在那一瞬間閉起了眼睛,然後黑暗中只是覺得一股冰冷貼著臉頰而過,意想中得疼痛並未降臨,他睜開眼,慕容幽就站在他面前一步遠冷冷看著他,手中長劍斜指在自己耳邊,想來是最後關頭撤了力偏了劍鋒。
納蘭魅眼珠幽黑地凝望著慕容幽,接著緩緩向前走了一步,脣瓣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可是他一動,慕容幽手一偏長劍就橫在納蘭魅脖間,他似乎也想說什麼,可還沒說出口,血便從他嘴角溢位來,他捂嘴猛力咳嗽,長劍從他手裡頹然掉落。納蘭魅走過去扶他,哪知慕容幽狠狠一把甩開他,喘著氣冷笑,“我,不需要你同情……”
可是,話剛說完,他就閉了眼緩緩倒向納蘭魅,納蘭魅伸手接住他,卻一時承受不住他的體重緩緩坐倒在地。月下,他伸手抱住慕容幽,眼中流光暗轉,最終低低垂下睫毛,輕聲說:
“天昭幽,我輸了……”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整章奉上,抱頭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