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無量山總壇規模巨集大,數十根石柱撐著深色棟樑,頂蓋黃色琉璃,夕陽陽光照耀下,耀人眼目,一片輝煌。屋簷面向八方,東,西,南,北,西面雕金龍戲珠,東南,西南,西北,東北,雕綵鳳飛舞,金龍綵鳳口中各叼著琉璃風鈴,隨風一吹,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為這氣質莊嚴龐大的總壇增添了幾分仙意。
在這悅耳寧靜的鈴聲中,一身白衣的納蘭魅沿著直通往總壇大堂的石階緩緩而上,面容若有所思,似乎是感覺到這裡氣氛的嚴禁莊嚴,向來活潑好動的君憐也一反常態安安靜靜地牽著納蘭魅,默默跟著走,走在後一步的羽無傷則在隨行弟子的介紹中時不時地四下張望著,眼底時而露出詫異之色。
此時總壇大堂之內,火燭通明透亮,即使門外天色已經微微暗下,堂中依然絲毫沒有陰暗的感覺,看到這裡,羽無傷早已是詫異萬分了,這神淼門總壇竟與皇宮府邸有過之而無不及!
“百聞不如一見,今日我可真是大開眼界了。”羽無傷刷開扇子,打量著四周由心稱讚說。納蘭魅正讓人帶君憐去後院休息,聽到他這句話,似乎明白他話中的意思,目光含笑地說,“難道嗜血寨總壇不堪入目?”
江湖中普遍存在的習慣,無論門派大小,總壇總是奢華而巨集大的,這不僅僅是種門面,也是一種地位。如果連總壇都不堪入目,那麼這個門派也同樣不堪入目。這是江湖中的習慣,也是一種潛在的規矩。
“要是說不堪入目,到也沒有如此不堪,只不過若神淼門總壇相比,那可真就是滄海之一粟,九牛之一毛,龍鳳之尾鱗,毫無可比之處呀!”羽無傷煞有其事地說。
“不用太計較表面。“納蘭魅笑意清淡,說,“趕了一天路,累的話我讓人帶你去休息,要是不累我讓人帶你四處參觀參觀,看得出你對這裡很感興趣。”羽無傷抬眸看了一眼門外,回頭笑說,“這麼早我還真睡不著,可以的話就四處轉轉吧,畢竟能隨意轉轉神淼門總壇的機會不多。”
然後,納蘭魅便找來以為較為熟悉神淼門弟子領著羽無傷四處溜達去了。
夜色逐漸降臨,站在總壇門口向下看去,一排排燈柱沖天火光,臺階被照得光亮如晝,簷角上金龍綵鳳在火光的對映下竟隱隱有展翅欲飛的幻覺,染著燭光顏色的琉璃風鈴叮噹響著。
這裡的一切,如此寧靜而和諧,可有誰知道這表面之下暗藏的血雨腥風?
白衣被夜風撩起很高,腰間斜插的碧玉蕭在衣袂浮動間若隱若現,納蘭魅靜靜凝望著遠方,手中緊緊握著那把紫綢扇,面容在夜色與光影中漂浮不定。
這時,一抹人影急速走了過來,對著納蘭魅拱手行禮,恭敬而歉然地說,“副門主,屬下恭迎來遲。”這人正是玄武堂堂主,常年駐守神淼門總壇,可是今日納蘭魅上山,這位堂主卻沒有親自下山迎接,按照神淼門尊上護下的門規,他有著失職嫌疑。
納蘭魅回身看向他,倒也沒有介意什麼,知道他們只有在十分迫及的事情面前才會將門規拋之一邊,至於是什麼事,他也不好論斷,不過十有八九不是與東護法有關,便是與慕容幽有關。
一想到慕容幽,腦中便自然回想到那日的情景,納蘭魅眼底湧現出擔心和內疚,傷的那般嚴重,不知現在如何了,東護法有沒有起疑心,有沒有作出對他不利的事情來…
很想見他…
納蘭魅閉閉眼,輕緩口氣,說,“東護法現在身在何處?”
驚風沉默片刻,說,“自盟主來了之後,東護法便一直守在盟主所居住的臨水閣外院,一步都不曾離開過,說是要保護盟主的安全,屬下剛剛來遲,就是因為其他門派弟子想拜見盟主,結果被東護法當作刺客…當場斬殺了…”
果真是變相軟禁了。納蘭魅斂眸,聲音微微變冷,“身為神淼門副門主,盟主大駕光臨,我理當應當要前去向盟主問候,驚風,我們去拜見盟主,看看東護法有什麼話說。”
“副門主,屬下覺得還是應該等明天再去拜見,現在去,無論能不能見到盟主,對其他門派都不好解釋。”驚風說出自己的意見。
若是見到,其他門派會問為何他們見不到,而神淼門就可以見到?由此可能懷疑神淼門與東護法的關係。若見不到,連東家神淼門副門主都見不到,這無疑會增加各派內心恐懼,或許會因此對慕容幽失去信心。
納蘭魅也懂他的意思,知道在這特殊而關鍵的時刻,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是自己一時衝動了,他闔眸又睜開,眼底是清亮的燭光,“盟主身體如何?”
“屬下不知。”驚風實話實說,“盟主入住臨水閣之後便沒有出來過,進去打掃的弟子也從沒有進去過閣中,只見過盟主兩位護衛,沒有見到盟主一眼。”語氣一轉,又說,“不過,盟主每次換下來的衣上都有類似血跡的汙漬,由此看來,盟主確實是受了傷,但不知是外傷還是內傷,更不知是輕是重。”
“觀察過盟主兩位護衛神色嗎?”納蘭魅若有所思的問他,按他對墨蓮和嗜羅的認識,如果慕容真的傷的嚴重,他們神色間會隱約透露出擔心和凝重。
聞言,驚風想了想,搖搖頭說,“屬下也讓弟子注意過,卻沒有人可以看出什麼。”納蘭魅沉思片刻,然後說,“驚風,你先下去,順便交代下去,所有門中弟子此時起即時待命。”
納蘭魅堅定了眸子,他要夜探臨水閣,只有親眼見到慕容幽毫髮無傷,他才能放心,要是萬一暴露了,那也只能提前計劃了…
此時此刻,他只要慕容幽平安…
“是。”驚風恭敬應聲。
臨水閣,是臨無量山中唯一內流湖泊而蓋居,樓閣幽靜素雅,花草茂盛,靠水位置佈置觀水走廊,廊下佈置水面棧橋,湖泊裡種植了浮蓮,水蘭,花開時沿著棧橋行走在水中花間,這也只有仙境才有的感覺,而外院卻將整個湖泊包圍在其中,也將整個臨水閣包圍在了其中。
當初納蘭魅為慕容幽挑選這一住所,最起初的用意也只是向讓慕容在無量山有一個不被打擾而幽雅安靜的環境,可現在這原本用來保護臨水閣而建的外院,此時卻成了東護法軟禁慕容的最佳牢籠。
納蘭魅靜靜站在觀景樓上俯瞰整個臨水閣,一盞盞火把將臨水閣外院圍得水洩不通,想要避開所有人耳目進去,幾乎是不可能…
但,即使硬闖,他也要闖進去!
納蘭魅緊了緊瞳孔,轉身走進樓中,換上夜行衣,直接從樓邊窗戶便躍了出去。
夜色越來越暗,外院周圍的林木叢漆黑一片,值夜巡邏的人舉著火把走來走出,忽然,輕微破空聲傳來,幾片樹葉破空而至,這幾個巡邏的人身體陡然一僵,然後便緩緩倒在地上。
同一時間內,納蘭魅直接躍進牆內。他知道他必須要快一點,必須要趕下一班值夜的人巡邏到這裡,發現這幾個人之前出去,不然,他會很麻煩,慕容幽也會很麻煩。
臨水閣中,燭火晃晃悠悠,窗臺上的水仙草在夜風裡沙沙輕響,殷衣男子正坐在窗邊翻看著書,纖密睫羽染上燭火金色,面容邪氣異常,卻沒有一絲表情。
嗜羅從內室中走出來,伸手關上另一側窗戶,將那窗臺下的燭臺端了過來,“主子,床已經鋪好了。”才說完,墨蓮便端了一盆推門而進,慕容幽頭也不抬,墨蓮將放在桌上,回身看向慕容幽說,“公子,神淼門副門主今日日落之時到達無量山。”
“嗯。”慕容幽輕應一聲,表示他自己知道了,接著便沒有反應地繼續翻書。墨蓮同樣沉默,嗜羅咳了咳,說,“主子,已經不早了,先歇息吧。”
“嗯。”慕容幽又輕應一聲,還是沒有什麼太大反應。墨蓮依舊沉默,嗜羅也沉默下來,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主子來了無量山後,就好像變了一個人,雖然依舊沉冷寡言,但這其中又似乎多了些神思恍惚的感覺,總覺得主子飄飄忽忽,像是隨時會悄無聲息地消失一般。
過了片刻,嗜羅正準備再次開口時,慕容幽抬眸看了他們一眼,像是想到了什麼般,微一沉思說,“今晚不用隨身伺候,回各自房。”說完,便放下書徑直走向內室。
“是,公子。”墨蓮恭敬回道,嗜羅看了墨蓮一眼,覺得墨蓮來了無量山之後也變了個人,但疑問歸疑問,他也同樣恭敬回了一聲,“…是,主子。”
夜色從窗邊瀰漫而進,燭火化作一道青煙嫋嫋騰空,房中暗下來,月光擦著窗櫺迷濛透進來,房中朦朧一片,只有輕微的水仙草沙沙聲。
納蘭魅慢慢從房中角落中走出,漆黑衣著似乎溶進夜的顏色,他輕步走到床前,**的人穿著如血鮮豔的睡衣,月光的映照下,他睫如翩蝶,肌如晶雪,若處子沐浴血中,混浴聖潔與妖嬈,極致矛盾,又極致和諧。
然而此時,那失色的脣瓣卻流露出了他的蒼白,好似透明玉瓷,即碰即碎。
納蘭魅輕輕坐在床邊,靜靜凝視著他的睡顏,眼底有種思緒,這個人就這麼突兀的闖進他的生命,專橫霸道打亂他的世界,他的心,讓他不知不覺間一顆心便吊在他的身上。
“該要拿你怎麼辦才好…”窗外月光朦朦,夜風吹拂過窗外樹葉,暗暗的影子搖曳在他面容上,忽影忽滅,納蘭魅輕輕呢喃著,若喜若憂,若怨若愁,他放棄了所有計劃,只想躲得遠遠的,以為只要離開了,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也不會再傷害到這個人…
想到這裡,他有些無奈的笑了,映在恍惚如夢的月光中,好像一種幻覺。
可是,即使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即使他們之間恢復到相遇之前的海角天涯,他…卻依舊會為這個人而擔心…修長指尖帶著夜色的寒意,輕輕拂過慕容幽的髮際,留下絲絲冷意,納蘭魅的聲音飄忽如夢,似水般柔情,泛著點點漣漪。
“我又該怎麼辦才好…”
風色入戶,臺上的水仙草在月下幽幽散香,納蘭魅坐在床邊幽幽凝視他片刻,稍稍掀開被褥一角,露出被下那隻雙好似人間最美白玉細細雕琢而出的手掌,納蘭魅別無他意,只是想聽聽他的脈象,好確定他的傷嚴不嚴重。
結果,在他碰到慕容幽的那一霎那,手腕被反握住,納蘭魅驚訝之餘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慕容幽順手一個翻身壓在床內側,一陣暈眩過後,映入眼底的是慕容幽近在咫尺,暗含著藍色光暈的眼眸。
床帷絲繩在剛剛的動作中鬆散,青色帷紗在夜風的吹拂下飄舞似月下仙娥,模糊了月色,模糊了夜色,也恍惚了那層薄紗下輕輕重疊的兩道身影。
納蘭魅雙手被緊緊扣在身側,他怔怔凝視著上方的慕容幽,還沒反應過來,慕容幽便已壓下臉吻上他的脣,霸道,炙熱而狂燥,納蘭魅亦如初次那般,腦中一瞬間空茫茫一片,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等他好不容易從那空白中恢復意識時,慕容幽已經騰出一隻手摸上他的腰帶,那雙手似乎著了火似的,火熱到可怕,在他身上激起一陣陣火焰,納蘭魅心底陡然一驚,雙手被壓制著,他下意識地抬腿去踢,可腦中在那一瞬間又想起慕容幽受了傷…
於是,抬起的腿又緩緩放下。
月影朦朧而美好,紗縵飄舞如仙,衣帶鬆散開來,晶瑩如雪的肩膀**在空氣中,白的似乎散出熒光,被風一吹,泛起陣陣涼意。
慕容幽火熱的脣流連在他精緻的鎖骨上,好似正品嚐人間最極致的美味,留戀不已,而納蘭魅面容裡卻是矛盾重重,他雙手緊握著,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出手,自己己已經傷過他一次,不能再出手了!
可是,如果不反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心裡最清楚不過的,那該有多荒唐!
眼底浮現出一股屈辱,隨之而來的是莫名的恐慌,當慕容幽伸手去解襯衣釦時,納蘭魅奮力掙脫出一隻手,一把握住慕容幽的手,緊緊的,顫抖的,連同他的聲音也帶著幾分顫音,還有幾分哀求:“別這樣,我不想再傷你…”
這句話很輕,卻如同一記響雷在慕容幽耳邊轟然炸開,他身體猛地一震,混沌的意識陡然清明起來,現實回到眼前,他看著身下衣衫不整的人,看著那凌亂黑髮中那蒼白而熟悉的容顏,稍稍愣了愣,然後想是明白了什麼,眼眸沉暗下去。
慕容幽沉默凝視他片刻,然後坐起身子,背對著他緩緩整理自己亂掉的襯衣,不發一語。身後,納蘭魅拉上外衣繫好衣帶,跟著坐起身子靠在床內,看著慕容幽沉默的背影,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氣氛越加的沉抑迫人,靜到似乎只有風吹青紗的聲音。
漫長的沉默後,慕容幽低低的聲音伴著夜風傳入納蘭魅耳中,隱含著一絲歉意。
“對不起…”
納蘭魅一愣,忽然有種無所適從的感覺,他凝望著慕容幽僵硬的背線半晌,緩緩頭輕聲說,“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是我傷你在先,你要如何…”他低斂了眸,眸光幽幽,“無論你如何報復我,都是天經地義的…”
慕容幽聞言勾脣一笑,恍然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他揉揉眉心,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他轉開話題,問說,“夜深人靜,你來這幹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傷如何。”納蘭魅輕聲說,然後淡淡輕笑,“不過,看你樣子似乎也沒有什麼大礙,我…該回去了。”
慕容幽確卻是回了頭,看著他,懶懶笑說,“已經來不及了…”他才說完,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還有墨蓮沉凝的聲音——
“公子,東護法門外求見。”
……
第七十八章
月光從窗臺灑進,鏤過青紗,染白納蘭魅面容,他有一瞬間恍惚的失神,接著便意識到東護法此時求見定然是發現院外那幾個人,知道有人闖入,特意前來捉拿人,眸子轉向慕容幽,如果他在這裡被發現,牽扯進的或許不再只是慕容幽和納蘭魅,而是武林盟主和神淼門…
更甚至是武林和朝廷…
納蘭魅輕輕凝視他背影一眼,下床整好自己的衣服,背對他頓了頓聲音,說,“我…該走了。”慕容幽看著他,目光若有所思,正要說什麼,下一刻又被門外的動靜吸引了去。
門外傳來血肉撕裂的聲音,鮮紅的**撲上半敞的紙窗,蜿蜒而下,瞬間染紅整面窗戶,濃烈的血腥氣伴著夜風從視窗吹進,還有嗜羅平淡而冷含殺意的聲音語調:“沒有命令,誰也不準踏進一步。”
門外,墨蓮始終冷漠如冰,“公子,東護法求見。”
門內是窒息的靜默,納蘭魅靜靜看著那映在窗戶上的血色幻影,腦中一瞬間浮現出慕容幽倒身血泊的場景,心裡猛然一涼,四肢泛起一股冰冷,他眼帶駭然地看向慕容幽。
慕容幽正看著他。
兩道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彼此眼中都糾纏著許多訴不清道不明的思緒,空氣又一次凝結在一起,連同他們的呼吸。
窗外再次換來廝殺聲,火光劇烈晃動,照著房內忽明忽暗,其中有著吵雜的喊闖喊殺,越加襯出房中的無聲對視,他們默默對視著,好似形成一個與世隔絕般的世界,而那個世界裡,只有他們。
“你有幾成把握?”慕容幽這樣問他。
納蘭魅默默看他一眼,面容轉向門的方向,目光幽幽,眼底透出一股清淡而深邃的寂寥和無奈。換做之前,或許至少還有五至七成把握,但現在,他卻連一成把握都沒有…
他回眸靜靜看向慕容幽,目光悽楚悲哀。
現在的他,再也回不到過去那般冷靜淡漠,為了月瀆可以犧牲掉一切,冷血的將一個又一個計劃安排到完美的納蘭魅。
現在的他,有了顧忌,有了牽絆,心裡除了月瀆,還多了一個叫慕容幽的人…
慕容幽,改變了他…
月光被火光照得淡薄。
慕容幽看著他,眼底浮現出一股無奈,很淺淡,在夜色的遮掩下看不出一絲異樣,他語氣含笑,藏著冷怒冰寒,“這麼說,你來無量山是準備送死的嗎?”
納蘭魅微微一震,脣角卻勾出一抹莫名笑容,語氣悠悠含笑說,“說不定,我真會死在這無量山…”頓了頓,他彎起秀眉,眼睛折射月光柔華,如夢如霧,“到時,還要麻煩你替我收屍了…”
慕容幽卻是忽然一皺眉,伸手捂住胸口,納蘭魅一愣,一抬眼就見慕容幽薄色脣角溢位一絲妖冶,沿著下巴滴落床單,無聲,勝有聲,納蘭魅瞬間慘白了臉色,“慕容…”
月光如銀,薄輝下,慕容幽臉色煞白如紙,眸低忽閃出暗藍色光芒,神情裡有強行壓抑痛苦的痕跡,納蘭魅默默看著他,耳邊迴盪著的是他輕微而凌亂的呼吸,心裡忽然澀痛起來,納蘭魅眼神沉痛,“這是我傷的,對嗎?”
慕容幽抬眸,納蘭魅眼底瀰漫而起的痛楚和悔恨那般鮮明,好似汪洋的湖泊將他淹沒,心瞬間揪成一團,痛的幾近無法呼吸,卻依舊還是緊閉了眼,冷聲說,“不關你的事。”
說完,他便沉默了,臉色青白,額際冷汗泠泠,潤溼黑髮,眼前接著泛起一陣陣白霧,身體體好似燃燒著熊熊火焰,將他所有感官盡數燒燬,剩下的也只有疼痛難忍,他閉緊眸,調整自己的呼吸,知道體內蠱毒又一次發作了。
這時,一隻手伸過來,帶著夜的涼意雨溫柔在他脣邊輕輕劃過,拭去嘴角殘留的血漬,又輕輕覆上他的額頭,緩緩擦去他額間冷汗,那指尖的冰涼傳入肌膚下,漸漸蔓延至全身,奇蹟般地淡化慕容幽身體裡那烈火般的炙熱,潛意識裡,他想要索取更多…
然而耳邊響起的聲音,卻讓他從混沌中乍然醒悟過來,他抬眸,納蘭魅正看著他,眼底是溫潤的柔光,語氣中滿是疼惜,“傷得這麼重,為什麼還要來?你想要見的那個人難道…比你的命都還要重要嗎?”
慕容幽卻是伸手緊緊扼住他的手腕,眼神詭異而冰冷地看著他,然後一用力,將他震開幾步,輕喘著氣,語氣冷漠地說,“走!”
納蘭魅陡然一僵,月色悄然靜寂。
門外的廝殺聲逐漸大了起來,慘叫聲此起彼伏。而墨蓮依舊筆直地站著,眼神冷漠,未曾離開門邊半步,內斂冰寒的長劍緊緊握住手中,劍尖斜指地面,劍刃上的鮮血滴滴沒入地面,悄無聲息。
門內,漫長沉默後,納蘭魅微微揚起笑,輕輕說,“…好,我走。”
慕容幽看著他毫不遲疑地轉身,眼底霎那間迸發一種異樣光芒,可瞬間又隱下去,他閉上眼眸,內心痛如刀絞,體內加劇的炙熱疼痛讓他神志一陣陣迷糊,如置身火窖,熊熊火焰侵蝕著他的每一寸肌膚,好似連他自己都一同燃燒起來…
忽然,一股柔軟的冰冷觸感從手心蔓延開來,熟悉的,透著獨特清泉香氣,輕輕冷冷,冰冰涼涼…
他緩緩睜眸,映入眼眸中的是納蘭魅如月的容顏,他緩緩吸了口氣,好似放棄了一種堅持,伸手將納蘭魅拉進懷中,緊緊抱著他,想要藉著他身體中的冷意來平復自己炙熱難耐的體溫。
納蘭魅似乎也預知了他的需要,暗暗催動內力,讓自己體溫越加冰冷,這樣的舉動讓慕容幽越加抱得越加緊密,納蘭魅隱隱有些透不過氣,卻依舊沒有掙扎。
“快走…”慕容幽暗啞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暗藏著太多壓抑與剋制,“快離開我…”
“為什麼?”納蘭魅輕輕問他,“為什麼讓我走?”
後背的手臂又緊了幾分,劇烈的心跳聲隔著衣物震動清晰地透過肌膚傳入納蘭魅體內,劇烈,急切,奔騰,洶湧,像是正急需找到一個突破口…慕容幽輕巧一個翻身便將納蘭魅壓在身下,眼底湧現藍光越加詭異異常,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面容中有著猶豫,有著遲疑,有著掙扎,還有著…渴望…
相反,納蘭魅卻是平靜異常地躺在他的身下,坦然凝視著他,眼底流淌著莫名的溫柔,“讓我走,是怕會傷害到我,對嗎?”
慕容幽緊緊閉上眸,額間汗水隨著劉海滑落納蘭魅鬢邊,隱入髮間,嗓音異常暗啞,“給你一次最後機會,走…!”
“要是我不走呢?”納蘭魅輕聲反問,這淡淡一句,激起慕容幽內心火焰,幽藍色眼底陡然綻放出一種怒氣,他冷冷注視著納蘭魅,眼神凶狠冷霾,“你別後悔!”說完,他毫不憐惜地吻上納蘭魅。
這個吻帶著強烈的慾望,強烈到似乎要將周圍一切化為灰燼,置身其中的納蘭魅緩緩閉上眼睛,沒有一絲反抗地投身那無望的黑寂中,可這樣的態度卻反而讓慕容幽停下了動作。
他幽幽凝視著身下坦蕩自如的人,深深喘息著,拼命壓制住流竄在血液裡的濃烈慾望,啞著聲音問他,“為什麼不反抗?”
“對你來說,反抗有用嗎?”納蘭魅回以溫柔笑容,映著月光,竟是如此美好,“況且,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
慕容幽勾脣,不知是何含義,但那眼底奔騰而出的血腥和狠戾卻是那般明顯,這一刻,他恍然化身惡魔,伸手緩緩撕開納蘭魅領口——
碰——!
視窗猛然砸進一個物體,狠狠撞上房柱後,在地上滾了幾圈後失去生息,濃烈的血腥味頓時瀰漫開來。
慕容幽的手嘎然停息在納蘭魅的腰際,納蘭魅微驚後偏首看向門口方向,門緩緩推開,門外火光耀眼,照著墨蓮手中長劍對映月光冰寒,他只是淡淡掃了納蘭魅一眼,便將目光凝住在慕容幽身上,敬聲說:“公子,東護法執意硬闖。”
慕容幽輕哼一聲,悠悠放開納蘭魅,起身走向門外,眼底自然流露而出的凶狠嗜殺讓墨蓮微微低首側身讓過,似乎不敢抬頭直視。
門外,火光衝破了天,地面上血肉模糊的屍體,鮮紅似乎連地面都染紅了,慕容幽剛踏出門,便有一人舉劍迎面而上,墨蓮手中長劍正要散發光芒,卻只見慕容幽只是緩緩一伸手,便輕而易舉地抓住那個人的脖子,再一用力,沉悶的咔嚓聲過後,慕容幽將他丟出去,抬手一揮。
血花四濺,在夜色中霍然綻放,那八尺大漢的身體就這麼瞬間崩潰散裂,紛紛落下如雨,那道殷紅的身影沐浴在這血雨中,霎那間凝結了空氣。
院中奇蹟般安靜下來,所有人愕然停頓下來,看向如魔鬼一般的人物,眼底都是難掩的震驚,駭然和恐懼,只有這一刻,他們才清楚明白傳言中的慕容幽究竟如何嗜血,殘暴,且狠戾,也是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清楚感覺到死亡離他們竟是如今接近!
風過無痕,只剩下火把燃燒的聲音。
另一邊,嗜羅結束糾纏,輕輕一躍落在慕容幽身後,長劍入鞘,冷冷地看著院中所有人。而慕容幽卻只是懶懶掃他們一眼,嘴角噙著優雅笑容,卻仿若是魔鬼突然降臨人間,濃濃的血腥殺氣,從這個紅衣男子身上,緩緩散發出來。
每個人的背脊都升起一種透心寒意,包括墨蓮,包括嗜羅。
慕容幽看著他們,微微勾起的脣角滿是不屑,手指微微向後一挑,站在身後的墨蓮見狀,神情裡飛快閃過一絲凝重,長劍錚的一聲入鞘,他微微斂眸,恭敬遞至慕容幽手中。
空氣寂鴉無聲,目光全數凝聚在慕容幽手中長劍上,神情凝重驚恐萬分,彷彿只要這劍出鞘,他們就難逃一死。而慕容幽卻並未拔劍,只是微微掃一眼,便隨手扔了出去,長劍在空中留下一道光影后掙的一聲頂入院門上,連著劍鞘直直沒入木質門中,正巧將院門卡死,進出不能。
“既然都來了,那就都留下吧。”
慕容幽淡淡說著,輕飄一句話便將所有人生死定格。
眾人這才明白恍然明白慕容幽的意思,可是已經來不及了,慕容幽說出話的同時,嗜羅腰間長劍便已嗡的一聲隨風出鞘,慕容幽如一陣風拂過人群,帶起一陣陣腥風血雨。霎時,掌風,劍氣交織成一張張死亡之網瞬間籠罩整個院子,血光,火光,月光,在這個時刻,奇妙融合在一起。
墨蓮和嗜羅冷冷看著眼前一幕幕修羅之場,神情中毫無一絲變化。
此時,慕容幽化身地獄魔王,正俯首眾生螻蟻,血色高貴優雅,血色邪惡暴戾,血色…瘋狂殘殺!無數鮮紅映著慕容幽深邃幽藍的雙眸,直如地獄之火一般,閃現著對血的渴望!
殺!殺!殺!
納蘭魅站在門邊,腥風拂動他衣襟秀髮,他怔怔看著那個漸漸變得血腥而瘋狂的身影,許久之後,輕輕嘆息一聲,化作一道幻影躍落那道紅色人影身邊,那人的劍光突然凜冽朝他狠狠逼來!
“慕容,你冷靜點!”納蘭魅痛惜地看著他,伸出手去,徒手接住即將落下的劍刃,掌心一陣麻痺似的痛,可納蘭魅已無法顧忌,他急切地想看阻止眼前這個人,“慕容,再這樣下去,你會走火入魔!”
納蘭魅內心焦急萬分,身邊有人趁機上前,另隻手微微一翻,腰間碧玉蕭化作流光,接連幾個人被震開去,墨蓮和嗜羅似乎也感覺到什麼,縱身躍入他們中間,將他們護在中間,血花,又一次綻放!
而在這瞬間,那沐浴在血海中的人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身體陡然一震,那雙眸已被鮮血染紅的雙眸回覆一絲清明,劍勢頓時緩和幾分,卻依舊讓納蘭魅手掌一片血色模糊。
趁著慕容幽稍稍閃神的間隙,納蘭魅貼近他身邊,當即伸手點住他穴位,說,“我們走!”
“想走?”
院門就碰地一聲撞開,瀰漫而進的漫天火光中,有一人一襲袍子緩緩走進,冷掃一眼慕容幽與納蘭魅,面容冷硬。
“你們今天,誰也走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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