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得天衣無縫。林黛玉真是冰雪般的聰明。脂硯齋評論林黛玉這段話是“真可拍案叫絕。足見其以蘭為心,以玉為骨,以蓮為舌,以冰為神,真真顛倒天下裙衩矣。“薛姨媽怎麼回答?“你是個多心的,有這樣想,我就沒這心。”
林黛玉“多心”從薛寶釵的母親嘴裡說出來了。其實,真正多心而且千方百計把“多心”栽到林黛玉頭上的,正是薛家母女。賈寶玉和林黛玉離開薛家時,丫鬟笨手笨腳給賈寶玉戴斗笠,遭到賈寶玉埋怨,林黛玉說“羅唆什麼?過來,我瞧瞧吧。”
然後,“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髮冠,將笠沿掖在抹額之上,將那一棵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相了端相,說道‘好了,披上斗篷吧。寶玉聽了,方接了斗篷披上。”
。林黛玉給賈寶玉戴斗笠這一段寫得非常細,林黛玉對賈寶玉事物關心用心,賈寶玉對林黛玉百依百順,兩人的親密無間,寫得活靈活現。有人喜歡說,像林黛玉這樣的人做不了好妻子,我認為恰恰相反,如果林黛玉能夠成為賈寶玉的妻子,她肯定是個稱職的好妻子,因為她對賈寶玉,時時在意,事事上心,充滿了柔情和蜜意。第八回從林黛玉半含酸開始,以林黨玉照顧賈寶玉結束,活畫出寶黛愛情的朦朦朧朧又甜甜蜜蜜。第二個回合黛玉剪香袋。薛寶釵跟賈寶玉認通靈和識金鎖是在第八回,從第九回到第十五回寫了賈寶玉鬧學堂,賈瑞之死,秦可卿之死。有的活動賈寶玉參與了,林黛玉一概沒參加。林黨玉這朵“閬苑仙葩”跟骯髒的人間糾紛扯不上一點兒關係。曹雪芹讓林黛玉躲開跟她的個性不協調的活動因為父親病重回蘇州了。林黛玉回來,在賈寶玉眼裡,她“出落得超逸了”。
“超逸”不是更美而是更飄逸更脫俗。林黛玉正在從小美孩兒變成美少女。林黛玉一回來馬上跟賈寶玉發生小糾紛。賈寶玉大觀園題額題得好,賈政的小廝們搶走了他身上佩戴的荷包香袋之類。林黛玉一聽,對寶玉說“我給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你明兒再想要我的東西,可不能夠了!”賭氣回房,把正在給賈寶玉繡的香袋剪了。賈寶玉急忙解開衣領從貼身棉襖上解下林黨玉送給他的荷包。賈寶玉如此珍愛林黛玉送的東西,林黛玉又自愧又感動一句話也不說。賈寶玉居然想得理不讓人,教訓林黛玉幾句,把荷包撂到林黛玉的懷裡,說他不要了。林黛玉拿起荷包又要剪。結果是賈寶玉把“好妹妹”叫了又叫,“妹妹”長“妹妹”短地賠不是。明明是林黛玉錯了,還得賈寶玉賠不是。賈寶玉有沒有原則?有。賈寶玉的原則是林妹妹永遠沒有錯,林妹妹萬一錯了呢?寶哥哥賠不是。世界上就是有這樣顛顛倒倒無是無非的事,這叫什麼?這就叫“愛情”,因為在萌芽狀態,特別好看,特別有趣。剪香袋,林黛玉錯了,勝利的還是她,因為她知道賈寶玉最在意她。林黛玉當然更在意賈寶玉襲人說,林黛玉一年都未必做一件針線活兒。她給賈寶玉做的香袋卻十分精美。第三個回合黛玉變香玉。第十九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是寶黛愛情最溫馨最柔美的章節。有意思的是,我們說大觀園是曹雪芹腦海中的伊甸園,寶黛愛情最美麗的章節卻出現在寶黛進大觀園之前。進了大觀園之後,賈寶玉和林黛玉之間再也沒有過這樣純淨這樣天真這樣爛漫的章節。來世間還淚的林黛玉在“玉生香”章節裡動不動就笑得透不過氣來。元春省親,身體虛弱的林黛玉不得不熬夜第二天渾身痠痛。賈寶玉來到林黛玉房間時,她正在休息。這時,林黛玉和賈寶玉還住在賈母的身邊,一個在碧紗廚裡,一個在碧紗廚外。賈寶玉隨時可以一伸手就挑開林黛玉居住處的紗簾,一抬腿就跑進林黛玉的房間。林黛玉會不會因為賈寶玉來而歡天喜地呢?不。她不止一次地叫賈寶玉先到別處鬧會子再來。曹雪芹寫得多有趣?因為林黛玉累了。寶玉勸黛玉不要剛吃了飯就睡覺,要跟她說話解悶。黛玉叫他老老實實坐在一邊說話,寶玉卻要求歪著,也就是,躺到林黛玉的**,還要跟林黛玉枕一個枕頭。林黨玉笑罵他是自己“命中的魔星”,把自己的枕頭讓給寶玉。兩人對面躺下。林黨玉看到賈寶玉臉上有塊紅顏色,就擔心地問,是不是什麼人抓破了?賈寶玉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是給丫頭們淘胭脂蹭上的。黛玉親自動手擦淨,囑咐賈寶玉你幹這些事也罷了,還要帶出幌子來,叫他人當新奇事傳,吹到舅舅耳朵裡,叫大家不乾淨惹氣。按說賈寶玉辦的事很沒出息,如果是薛寶釵肯定會來一番大道理寶兄弟,你不可以做這樣的事,你得好好讀書,好好上進。
但林黛玉根本不大驚小怪。這就是“知心”。
更有趣的是,林黛玉如此關愛賈寶玉,賈寶玉該當聖經一樣地認真聽吧?他偏偏不好好聽,他感興趣是林黛玉身上發出的令人“醉魂酥骨”的香氣,一把拉住林黛玉的袖子要看看籠的何物?林黛玉籠香沒有?薰香沒有?都沒有,林黛玉自己說寒冬十月,誰還帶什麼香?賈寶玉說,這香不是香餅子香袋子香球子香。那麼,它是什麼香?是林黛玉自身的幽香。這是曹雪芹寫林黛玉的又一神來之筆,林黛玉是帶香氣的,這香氣是哪兒來的?當然是天生的,也是從西施那兒來的,傳說西施就自身有香味兒,西施洗澡之後的水沉澱下來可以做成香料。林黛玉“病如西子勝三分”,自然也要有香味。更好玩的是,從賈寶玉問香,引出了林黛玉說香。林黛玉冷笑說“難道我也有什麼‘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製,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