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低頭,失望與感動兩種心情並存在心裡面,不久,又聽他說,“你在我身邊平安無事,加上功績無數的話,等平定了杜龕,我會奏請我叔父,給你升官!”心裡又浮起喜色,“真的?!”
他雙手捧住我的臉,說:“所以你要乖乖的聽我的話,不要總是違抗我的命令擅自行事。”
我垂眸,點了點頭,此後,連續數日都在東門城樓上巡視,盯著那片泱泱碧水,無聊時,能夠解悶的就是與章昭達談聊。
這個男子,年紀稍長於陳茜,家中有一妻二女一子,從軍已有十餘載,他追隨陳茜是在侯景之亂的時候。
他向我敘述他那時候發生的事情以及陳茜在那個時候遇到的不幸事。這話題,一聊就聊到入夜,從頭至尾,我只依稀記得當年他與陳茜結交為友的事情。
回去後,準備服侍陳茜,發現他又在看那本佛經,那本書的名字,我至今都還記得,似乎是叫《妙法蓮華經》……
為他披外衣,順道掃了一眼他所注目的那一頁,無意中看到那一句後有所頓悟,對他說道:“我現在興許已經明白為什麼我乾兒子的乳名要叫藥王了。”
他抬起頭,眼眸裡掠過一絲驚詫:“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伸出食指,點著那一頁中的一段,回道:“你看這裡,這句‘爾時佛復告藥王菩薩摩訶薩’,原來‘藥王’不是研藥知百草的‘藥王’而是‘藥王菩薩’!”
陳茜笑了,服氣道:“今日讓你給逮到了,不錯!我就是想讓自己的孩子受佛庇佑,去邪消災。”
“這名字確實叫起來不壞,感覺……像大聖人。”
“有我這麼個英勇善戰的爹,他肯定將來會是個大聖人的!”
我走到裡房,扯了被子鋪開,一面鋪一面對外邊的陳茜說起晚上守城時與章昭達閒聊的事情:“剛剛跟章大哥聊了,原來他以前是東宮直後,還是在一日外出遊玩之時與你相識呢!”
“我當時只是覺得他很有才幹,就與他結友了,沒想到後來我當了吳興太守,他就帶著書簡來找我,我就留下他,重用他了。”
“你真幸運,遇到送上門來的人才。”
“對啊!我一直都是這麼幸運的,那時湘東郡王繼位,要從我和頊兩個人當中挑一個去宮裡值事,叔父就點了頊而留我跟他一起參戰,現在想想,若那個時候叔父點的是我,恐怕我不僅一條命被魏國掌控著,也許這輩子都沒辦法遇到你了。”
我聽著,不由自主地回憶起當初那一次邂逅,發覺,那時候的兩個人看似很正經,實際卻是很傻很傻。
一輩子都遇不到他這個人,自己現在這個時候該是在哪裡,該是遇到什麼人?又該是心裡頭深深愛著什麼人?
這樣的問題想來想去,倒是讓人變得比邂逅時的樣子更傻。
路的開端一旦註定了就要一直走下去,沒有後退的方向,既然已經決定跟定了一個人到永遠,能夠重新選擇路子也只有等下一回投胎轉世吧?
但,即便是下一回轉世,輪迴無數次,也希望自己與他的姻緣能夠一直續下去,續到蒼生不再有這樣的感情,續到人間不復存在。
後來,那幾日內,叛將杜龕的部下杜泰不斷領兵來襲城,不分白日黑夜,但始終攻克不了陳茜佈下的陣子。雖連戰連勝,可陳茜卻日夜擔憂,他能夠湊到的兵馬只有幾百人,與杜泰的千軍總有一日會相持不下。
為此,他決然寫了求援函,命人連夜送至陳霸先手中。
那日,長城內的所有人都異常緊張,都在等待著援軍抵達的時刻。我和幾個將領站在結了霜的日輪下,注視著陳茜踱來踱去的身影以及他的愁容,什麼忙也幫不上,什麼話也說不出,心裡也像他一樣燃著急火。
他曾經在塌上摟抱著我時問我,如果他疲憊了無力再抵抗叛軍而讓長城失守,會不會怕死,會不會捨棄他然後一個人獨活?
我笑了,對他說,倘若那樣的話,自己也會過得很辛苦,還不如跟他一起下黃泉,說不準還能變成一對鬼夫夫攜手在人間裡晃盪,不用再為戰爭的事憂愁。
他因這樣的話語,稍稍安了心,一心一意地關注眼前的戰事。
已經不知是踱了第幾回,他至我面前時,有守在城樓的將士慌忙奔來急告,帶來了喜訊:“稟將軍,城外有一路兵馬稱是援兵,是否要開門迎進城內?”
“主將是何人?”
“主將名為周文育。”
他聞言,忽然朗笑起來,不再愁眉,忙下令:“趕快開城門迎接!”臉轉向我,又對我說道:“走!咱們去見見周大將軍!”
我緊跟著他往北門去,剛趕到那裡,那方城門已大開,上千兵馬陸續進到城內來,前頭的馬上大將著地,上前來凝視著陳茜,手一抬,緊緊與陳茜的右手相握,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陳茜率先開了口:“真沒想到我叔父竟然派你來。”
周文育輕呵了一聲:“前幾日在義興作戰不利,怎麼也得過來贏回面子。”
“你這好面子的性子還是沒有改啊!”
“不敢當,不敢當!司空這次令我過來,除了救長城,還吩咐我與陳將軍一起進攻吳興,擒拿叛賊杜龕。”
“那是當然!”陳茜笑著,親自領他至茶室,並叫人奉上熱茶。
他們聊得甚歡,我站在一旁覺得沒意思,向陳茜一拱手便想要出屋,想到東門城樓上值班。他趕緊叫住我,聽我說了坦白話,就不攔我了。
兩日後的巳時,杜泰又來襲城,被陳茜與周文育聯手擒拿下了。將士們將他雙手往背後捆綁,又吊在高處,讓他經歷白日無飲無食、夜晚飽受寒風的痛苦滋味。
起初,此人倔強得很,為人所俘依舊不屈不撓,但經三日兩夜的折磨和勸誘,硬石頭還是變成了軟柿子,為了保住性命並且在將來能享榮華富貴,轉而棄暗投明,全心依附於陳茜,反擊杜龕。
是時,眾將在陳茜與周文育的命令之下,撤出長城,奔赴吳興,一面前往一面斬殺前來阻攔的敵軍,至十二月,終攻至吳興。
那個時候的吳興真當是水深火熱,自被杜龕掌控後,百姓沒法再過好日子了,逃得出去的人便在外邊艱難得混著,逃不出去的人幾乎每日每夜都閉門不敢出戶,平日還算是車水馬龍的街坊小巷如今變得冷冷清清,□□外田地皆已荒蕪。
陳茜與周文育的兵馬趕到了那裡後,夜裡就對守在城關的敵軍發起襲擊,敵軍的哨兵還沒有來得及騎馬奔去杜龕府上稟報軍情,將士們就殺進了城裡。
藉著他們火把的光,我騎馬照舊衝上迎面殺來的敵軍。在夜裡作戰真是個好主意,痛快地殺了敵人之後,根本看不到任何一滴血,看不到馬蹄踩踏過多少屍身,更看不到他們即將倒下去時臉上展現的最後的表情。
大家在這樣激烈的殺夜裡各自忙碌著,根本無法分開心去關心身邊的人在何處,惟有到了腥風血雨歇止,才會想起並且回頭去找,在那伸手不見五指的四周,彼此呼喚著彼此的名字。
“陳茜……!”牽著戰馬,握住從敵人那兒奪來的火把,我沿著屍橫滿地的道路四下找尋人影,“茜……!”呼了一聲又一聲,終於從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我高興地回頭,未來得及看清楚,猛然遭到襲來的一擊,火把瞬間落地。
疼痛和自己的血流使我恍悟,眼前那個人乃是敵軍中的倖存者,剛要拔劍,黑暗中襲來的飛腿卻將我踢倒,腳下的火光使那人的刀鋒反出雪光,眼看著就要往我身上刺來,突然!他站著不動了,以高舉刀劍的姿態慢慢地倒下。
那人躺在我腳邊再也不能動,背後插著數支剛剛飛來的箭矢,迴應我呼喚的聲音這時才響起來:“阿蠻……!”
我應聲爬起,捂住傷口,看到那一片漸漸靠近的火光,滿腹興喜,開口叫道:“茜!我在這裡!”
他扶住我,瞧了瞧我胳膊上的傷口,連忙帶我回軍營。至帳內,他又急忙叫人端水取藥,親自扯下我的袖子要替我洗傷包紮。
我拒絕了他,說:“只是小傷,不要緊,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他拿著溼毛巾,準備要擦我傷口:“你自己來不方便,還是我來幫你吧!”
我大喊一聲:“陳茜!這是我自己的事,我還有一隻手!”
他愣了一下,乖乖地將毛巾交給了我,然後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我替自己擦洗傷口,看著我替自己撒金瘡藥時露出的痛苦表情,到了包紮的時候,實在看不下去,上前來替我打上了結子。
爾後,他向我說出了心裡話,這話,不知在他心裡究竟躺了多久,他說:“阿蠻,有時侯,你的堅持和勇氣讓我很吃驚。”
“嗯?”我扭頭,望著他異常認真的面龐。
“我可以強迫任何一個不聽從我吩咐的人,但自始至終都未強迫得了你,你甚至敢違抗我的要求和我的命令!”
“難道在以前,你身邊從未有過反抗你的人?”
“他們怎麼敢?自從陳家攔了大權以後!每一個都對陳家服服貼貼的。”
“那我可真是走運了。”
“你不是走運,只是你剛好遇到的是喜歡你的我。”
我抿著脣,勉強露出一絲笑容,“是麼……”心裡明白了一件事情。他的的確確在如今是喜歡我的,而我也在如今喜歡了他,但倘若是我喜歡他,而他卻對我無情,那我該是處在何種痛苦辛酸的境地?
誠如他所說的,我遇到的是剛好喜歡我的陳茜,這便是我的幸福,我上一世修來的福氣了。雖同為男子,他卻待我如妻,恩愛有加,試問在當今這個天下,誰能效仿得出來?又有誰能夠比得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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