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陳茜按陳霸先的指令,率兵趕往老家長城,鎮守此城,以防震州刺史杜龕興兵攻打,對陳家祖廟及鄉人圖謀不軌。
聽說此人曾是王僧辯的女婿,王僧辯被處死之後,他便對陳霸先懷恨在心,與義興太守韋載、吳郡太守王僧智等聯合反叛,並且佔據了吳興。他在吳興無惡不做,為了洩憤,竟然殘害無辜的陳姓百姓。
陳茜披星戴月地趕往那裡,揚言誓死要親手宰了這個龜兒子。
帳中,我見他旅途勞累,不放心,溼了毛巾擦拭他的面龐,他皺著眉,就用指腹按平他的愁眉。他嘆息一聲,摘下我的手:“行了,你能撫平我的皺紋,撫不去我心裡頭的憂愁。”
我指著他的前額:“你越是發愁,這皺紋就長得越深,我幫你撫平了有什麼用?你一發愁,它又長回來了,到時候,連頭都變白了,我可不想跟外表蒼老的陳茜在塌夜夜chunxyao!”
他的臉上現出一剎愕然,手抬起來,輕輕地拍了拍我的側臉,露出一絲淺笑:“好啊!我聽你的,不愁,等到了吳興,就拿刀痛快地砍那姓杜的七塊八塊!”
我高興地點下了點:“這才像個樣子。”
正當轉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他一把拉住我的右手,我回頭,看著他掏出一隻錦囊,取出囊中物——那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玉製佛牌,雕的是觀音菩薩。
他拉我過去,把它系在我項上,我拿起來瞧了瞧,問道:“幹嘛給我這個?”
“保你平安哪!”
“我跟著你,肯定能平安!”
“戴著它會更平安的。”
我多瞧它幾眼,覺得也挺好看的,就收下了。
不久,終於兵至長城,可軍營剛剛駐紮,將士還未歇息一陣子,便有士卒闖入陳茜帳中,向陳茜稟報即現的軍情,“稟報將軍,據探子回報,敵將杜泰率兵五千人要攻長城!”
我正在喝茶,一聽,扭頭,已見陳茜立起,聽他對士卒說:“正要去找他們呢,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傳令下去,準備迎戰!”那士卒接令退下,我把杯子放在案上,脫了口:“他們有五千人啊!咱們現在有多少人?”
他從容地回答:“一千也不到。”
“一千也不到,你還那麼英勇無敵地說要去迎戰!”我吃驚了。
“五千是人,不足一千的也是人啊!咱們在人數上比不上他們,但是沒準一個兵能敵他們兩個甚至四五個呢!給自己一點信心啦!”他回話,即刻拉我出營。
我跟著他登上城樓,往外一瞧,雖然心裡對敵軍人馬早有數,但當望見空曠的土地上是一片黑壓壓的堪比烏雲密佈的況景時,仍是不由自主地吃驚了。
太可怕了!城關外的兵馬……
似乎,他們一踏步,整個長城就會禁不住要震動。
“將軍……”一位分隊領頭出了聲,有些緊張:“咱們該怎麼辦?”
陳茜望著那片‘黑雲’,嘴邊含笑,回道:“什麼怎麼辦,當然是出戰!”
那分隊領頭一聽,懼怕了:“可,他們有五千精兵啊!”
“勝仗,不是由兵馬的多少決定的,既然他們人多咱們人少,咱們就以少勝多,我就不信他們五千精兵當中沒有弱點。”
陳茜一臉自信,我最喜歡他這個樣子,臨威不亂,有條不紊地向各部發出應對敵軍的計策,也不會因一點點失敗而垂頭喪氣。因為他堅信自己是戰神,堅信菩薩會保佑他打贏每一場戰。
敵軍開始敲擂鼓,開始舉著手中的兵器大聲吆喝,許久,這樣的造勢持續著,不退。那分隊領頭聽了,心裡更惶恐,望著陳茜,聲音發顫:“將軍……”
陳茜當眾伸了個懶腰,發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分隊領頭回答:“是申時三刻了。”
陳茜轉身,脫口一句令那將士目瞪口呆的話:“準備吃晚飯吧!”
“這……!將軍,萬一敵軍攻城怎麼辦?”
“那再等一柱香,看他們喊累了敲累了,咱們也敲敲打打,大聲吆喝,要敲得比他們大聲,喊得比他們大聲!”
那分隊領頭會其意,立刻按照他的吩咐叫人備鼓。
陳茜下了城樓,我跟隨在他身後,聽他說:“咱倆去廚房看看軍灶。”
我疑惑了,問:“有什麼好看的?”
他笑著回道:“看看都準備要做什麼菜啊!你想吃什麼?”
“來來去去,都是青菜蘿蔔配饅頭,能吃什麼,有幾塊豬肉或者魚肉或者雞肉,就已經很不錯了。”
他想了一想:“豬肉,魚肉,雞肉……不知道長城裡的百姓肯不肯割捨一點?有肉吃,咱們的人才有力氣去打仗。”
我一看他絞盡腦汁想辦法的樣子,就開始得意了,說道:“哼,還是我留一手,你們老瞧不起乾魚,這回啊,我有肉吃你們沒有。”
他愣了一下,指著我的鼻尖:“喂,你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揹著我偷偷帶了什麼東西?”
“乾魚啊!我帶了幾掛藏在罈子裡頭,就等實在忍不住的時候煮來吃,反正我是吃它長大的,我還帶了酸梅。”
他眯起眼睛,指著我鼻尖的食指搖晃了幾下:“真該打你屁股,出來打仗還亂帶東西!”但在下一句就換了語氣:“不過,今日派上用場了,趕快拿出來。”
“拿出來,我吃什麼呢?”
“等敵軍退了,我再叫人到東門去抓活魚回來給你。”
“對!要抓多多的,都做成乾魚!這樣,打仗的時候就不怕沒有肉吃了。”
“趕快拿出去,咱們一會兒就去廚房看軍灶!”
他又催促了一遍,我回到寢屋,即刻把那罈子找出來,想了想,還是決定把整個罈子裡的東西都交給他。
他高興極了,接過了就帶我到了廚房。一進去,廚子正在刷每一隻黑鍋,抬頭一見陳茜,立刻毫不怠慢地請安。
陳茜將乾魚和酸梅壇遞與廚子,吩咐他們用做將士們的菜餚,並附耳於廚子,說的什麼我不清楚,但憑城外現狀猜測,覺得是一道計策。
離開廚房,臨走之前我夾了一顆酸梅,塞進嘴裡,他見我磨磨蹭蹭地,回來一把拉住我就往外扯。
我舔了舔沾在指頭上的酸味,問他:“剛才,你對廚房大哥說了什麼?”
“也沒什麼,只是說一會兒要在城樓上擺宴而已。”
“你要款待誰?”
“款待敵軍。”
“他們要攻城,你還款待他們!我猜,這是送行宴吧?”
他呵呵笑了幾聲:“等開打了你就知道了!”
酉時一刻,將士們已經吃飽了飯,而城外的敵軍叫囂已久,開始按捺不住性子攻城了,如星亂箭飛上城頭。
陳茜一面叫人死守,一面命令廚子在城樓上做菜,用蒲扇將菜餚的香味引到城樓外,他自己則靠著挨牆唱起了歌,唱完了歌才派上百將士出城迎戰。
這個時候的敵軍,個個皆已到了飢餓的時候,聞到菜香,便一心想著要吃飯,士氣頓時渙散,加之敲鼓許久,吆喝許久,士氣也早跌了幾層,相比之下,填飽了肚子的守城將士正當是龍虎生威,士氣高漲。
我低頭躲過那些飛來的箭矢,蹲著移至陳茜身旁,助他砍去亂箭:“這裡太危險了,你還是到安全的地方去吧!這裡交給我。”
他抓我的左肩:“交給你?我打仗的時候,你還在吃奶呢!”
“你是主將,萬一又受傷了怎麼辦?”
“上次是意外。”
我望了望城下猶如蜂蟻的散亂人群,見敵軍架雲梯爬上,立即拿起燃著的柴火薰燒他的眼睛,待他墜落之後將雲梯推回去,再三如是。
當又退回到陳茜身邊時,我對他說道:“要是不行,我就出城迎戰,殺他個暢快淋漓!”
他回道:“先不要急,看看情況!”半晌後,城外的將士似乎挺不住了,我沒有再請示陳茜,自作主張地騎上戰馬,出了城。
“阿蠻!”陳茜的呼喊聲從城樓上飄降下來,震天動地。我充耳不聞,在亂軍裡發了狂似的斬殺敵人,配合著將士們殺開一條血路,直奔到杜泰面前。
我手握長戟,冷盯著他:“你現在只有兩條路,死在我劍下,或者,投降!”
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脫口一句:“狂妄自大!”舉起長戟就朝我劈來。
我出長戟迎擊,與他交鋒數次,正拼上火頭,一支箭突然從天降下,由他的背部穿過,他中箭無法再使劍,我回頭望向城樓,正見陳茜手中握著弩,立馬扭頭,舉起長戟刺向杜泰。
誰知他也不笨,中箭之後立刻策馬逃跑,其部下見了也緊跟著撤離長城,追隨他而去。我矗馬在原地,注視著他們逃跑的身影,半刻後,才掉轉馬頭跟隨著將士們返回長城內。
陳茜自城樓下來,親自過來迎接,到我面前,開口不是讚賞卻是責備:“你怎麼能不聽我的命令就擅自做主!要不是我那一箭正好射中他,你……你早死在他手裡了!”
我把長戟交給一位將士,然後低下頭,沒有回答。一位分隊領頭走過來,替我說好話,勸說陳茜:“將軍莫怪,若不是他神勇無懼,將士們也不會深受其染,與敵軍拼命到底。”
陳茜瞧了瞧我,看在手下求情的份上,沒有再責備,只命令將士將黑鍋抬回廚房,將鍋裡的酸魚湯盛到碗裡分給浴血奮戰的將士。
我悶悶不樂地回到寢屋,坐下來,什麼也不想幹,直坐到陳茜回來。他手裡端著一隻碗,碗中物還在冒著騰騰熱氣,至我身邊,就將它遞給我。
我換了方向,背對著他,什麼也不想接。
他又挪到我面前,蹲下身,空閒的手搭在我肩頭,“阿蠻……”
我把臉別過一邊,不理會他。
他無奈,只好哄道:“剛才我確實衝動罵了你,可那不都是因為你自作主張衝出去麼?不要這個樣子了,我叫人留了碗魚湯給你。”
我回頭:“還不是為了守住長城才殺出去的?好不容易擊退敵軍了,本以為有軍功,誰知道卻是責備。”
“你有軍功,你當然有軍功了!給你,開心一點。”他把碗放在我掌心,我輕輕一笑,捧住碗,吹散了熱氣就喝下了。
敵軍退去,守住長城的將士並沒有因第一次勝利而得意到放鬆警惕,陳茜對他們下了命令,必須每日每夜都要提高戒心,因為敵軍隨時都會再來襲城。
小小的屋子裡,幾個將領環繞在桌邊傾聽他的指令,他異常嚴肅地分析長城內外地勢的優點和不足之處,手邊的茶水一口也沒有喝下。
我在他身旁站著,聽他對他們下的命令,“祖華,你帶人守在南門,段三,你負責北門,田縱,你負責西門,至於東門……”
在他思考之際,我單膝跪地,拱手抱拳,懇求道:“請讓我負責東門!”
陳茜微愣,忙扶起我:“阿蠻?你這是幹什麼!你還小,很多東西都尚未學會,怎能貿然去守城門,這些大事還是交給他們去辦。”
“可……這次去了,以後自然是會守城的麼……”
“你怎麼就是不肯聽我的話!”
“將軍!”見陳茜吐怒,將領當中有一人開口:“他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膽決,實在難得,何不讓他試一試?將軍請放心,東門臨太湖,敵軍除非用水軍,否則決不會輕易從東門進攻。”
陳茜聽後,猶豫了一會兒,回道:“那好吧!章大哥,你跟他一起負責東門及城內兵事,他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是要唯你是問!”
章昭達笑道:“他是將軍家裡的人,我就是掉一百個腦袋也會力保他安全的,請將軍放心。”
陳茜輕輕‘嗯’了一聲,望了我一眼,又繼續下指令:“各城門都要備好沙袋無數,堆在城樓,以擋敵軍亂箭,另外……”
議事過了許久才結束,大家都散去後,我跟他一起出屋,沒走多遠,毫無預料地聽到他說:“我配兵給你。”
我聞言,先是一驚,隨之興喜地竄到他面前,關心的問道:“是讓我到時候領兵殺出去?”
他皺起眉,食指指尖戳了戳我胸口:“你還能違令幾次!非要我動軍棍打你?”隨後道出真正的目的:“配兵給你是為了保護你,讓你在戰後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到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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