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侍寢?奪命(1)
御門天街。
趙煦與劉賢妃雙雙百姓裝扮,漫步徜徉,身前五步與身後五步,各有三五撥侍衛暗自扮成行人扈從。
“官……官人,”劉賢妃壓低了嗓子。“那個掛著燈籠的,上面寫著一個礬字的,你可知曉?”
趙煦一愣,“是何地?賣明礬的麼?”
劉賢妃笑得如花枝微顫。“你呀,端坐朝堂,這市井之事倒也真無人敢於啟齒說與你聽。”
“愛——愛妻快講。”雖然長子夭亡,而次胎又是位公主,但趙煦與賢妃之間十年深宮,情同結髮,此時微服緩遊,自如平凡夫妻一般。
“這是京師有名的青樓。”劉賢妃挽著趙煦的手,帶他趨近細看。
“啊!”趙煦忽然失聲驚呼,攬著賢妃轉身避入陰影之中。
賢妃低頭,眼角瞟見兩個頗為眼熟的身影說笑著自前而過,直入了礬樓門中。
片刻,趙煦方抬起頭,口中咒罵。
“兩個小兔崽子!回去看不扒了他們的皮!”
賢妃終於想起那兩個身影乃是何人。“端王,簡王!”
礬樓。
鴇母李蘊正和幾位達官貴人閒坐嘮嗑。
地方不大,佈置精緻,猶如哪府的別苑一般。
“如何,清雅吧?”趙佶帶趙似進來。一時之間,幾位或眼熟或陌生的客人全都起身禮讓,李蘊亦如穿花蝴蝶般迎了上來。
“喲,是端……端公子!老身有禮了……這位?”
趙佶淡淡一笑,“我弟弟,簡公子。”
趙似去拉他三哥。“咱……就這麼公開招搖著?”
趙佶低聲道,“不怕。咱們上裡屋坐著。”
李蘊果然同兩名侍女將趙佶趙似引入了暖和的內室。
不過片刻,就有酒菜上來。又見幾名年長女子,各抱絲竹,在紗幕之後坐定,清聲彈唱起來。
趙似看得失神。“這哪似青樓,跟咱在宮中飲宴,並無二致嘛。”
“本來便是,高雅的地方,總以此為樂。等會李媽媽會帶姑娘進來。”
“三哥。”趙似忽然作無限感慨狀,嚇了趙佶一跳。“你記不記得我從前在江南待過兩年?”
“怎麼了?……”趙佶反應聰敏。“嘿,我知了,你在那裡定是沒少去這種地方。可是那時候你才多大來著?”
“不到十三歲。”趙似的眼睛一亮。“那時候你十五,我臨走之前,你還跟我講了一大通有的沒的,什麼男歡,什麼女愛之類。”
“哈哈,現今可是老了,膽子愈來愈小。”趙佶以象牙筷子輕輕敲打桌面。“來,給哥說說,是杭州繁華,還是咱汴京熱鬧?”
“都也差不多,不過我那時候在杭州逛過一次……”趙似湊向趙佶耳邊。“小倌館。”
趙佶失笑。“你也就這點出息,難怪現今府裡頭養著幾個那麼漂亮的孩子,我們都猜是孌童,偏不敢問你。”
“你問了我也不敢認啊!母后在上,我還想安安生生過日子呢。”
說話間李蘊入來,身後隨著四名女子,端方妍麗,各自不同。
趙佶讓給趙似先挑,趙似看了半日,只看中一名。
於是趙佶便也只選了一名纖柔小妓,打賞了另外兩妓,命她們別往他去。
李蘊不禁有些忐忑。“再給兩位公子叫幾個跳舞的丫頭來玩玩?”
趙佶止住。“哎,此地施展不開,勿太招搖了。”
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偷。
其實以端王簡王門楣,要多少天下絕色也都有了。只是這青樓之中氣氛殊異,酒過三巡之後原本只想看看玩玩的趙似竟也鬼使神差,攬著手邊的姬人親親摸摸起來。
李蘊知分寸地退下,去給兩位公子準備後院的雅間,以備行事。
席間姬人雙雙下去更衣。醉眼朦朧的趙似與趙佶碰了一杯,忽然喃喃吐出一句。
“雖已很好了,但還是沒我的林弟好。”
趙佶好奇。“林弟是哪個?”
“是……”趙似有點尷尬地笑笑。“那時候我在杭州認識的小倌……算了三哥,咱不談這些。”
趙佶奇道。“都快十年了,你當真念念不忘的話,與當地通判知州打聲招呼,把人給你弄來京師,並非難事。”
“唉,你不知道,第二年我就託人前去查訪,孰料書院妓院俱都人去樓空……我一怒之下攢私房錢叫人把那兩片地買了下來,卻終也無果。”
趙佶舉杯。“沒料到我的五弟倒與當今官家一般,是如此痴情重情之人。來來,哥哥敬你!”
“好哥哥。”趙似被趙佶調侃得面紅。“可別說了出去,白惹我府裡那群孩子吃醋生氣。”
“說來你年紀也已不小了,這正妃之位空懸,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究竟如何作想?”趙佶不經意間探詢。
“說是西夏想送公主來和親,皇帝哥哥不要,母后想讓我娶了。誰知道呢?”趙似不以為意。
“你倒不嫌棄番邦女子?”
“都一樣,我沒那根筋,搞不懂女人那些事兒。——三哥,京城中可有如礬樓這般的男風院子可以玩?”趙似眼睛賊亮起來。
“官人小心。”劉賢妃將趙煦讓入已經關了燈的小院子。“——這裡便是玉皇閣了。”
“那位白犀道長便在此處?”
“嗯。妾身出來前已經傳話給孃家哥哥,來玉皇閣中事先安排過了。”劉賢妃過了困頭,倒也精神飛揚起來。“官人起意得太倉促,只是跟對方說宮裡有要人要來,沒敢直說接駕。”
“就是不說才好。”趙煦興致頗濃。
前頭燈火燃起。
白眉白鬚的道長率著兩名小童,拂塵一揮,跪拜在地,口呼萬歲。
趙煦愣了下,忙道平身,轉頭又問賢妃,“不是沒說接駕麼?”
白犀子搶奏,“天子出巡,紫微一路相照,貧道早早便知曉了。”
趙煦哈哈一笑。“果然是神人。請道長引路,朕乘興而來,想就《攝生論》中數句疑難不解之敘述,與道長剪燭共論一番。”
內室之中,有愈來愈濃的氣機,糾結引動。
開封府內,天雲欲雨。
趙煦路過一間房時,忽然駐足。“裡面有人?”
白犀子一震,卻不慌不忙答道,“那是貧道師弟,因犯情戒,要面壁十年思過。”
細雨如針。
賢妃催促,“官家我們快入室內吧,就快下雨了,若淋溼了怎生是好?”
趙煦卻盯住那間房門,凝視良久。
天邊忽然一個霹靂,紫電耀亮夜空。
賢妃害怕,快步上了臺階。
趙煦卻驚立當場。
“皇上……”
“陛下——”
幾聲驚呼,都被趙煦揮手所擋。
紫電一隙,那靜室門縫之中,他隱約瞧見一瞥,一個青衣男子垂眸盤坐的身姿。
“官家究竟怎麼了?嚇死臣妾了。”
趙煦遲疑許久,終於前行,賢妃如小鳥依人撲入他懷中。
“……沒事。走吧。”
眼前精美的房內早已備好了經卷香茗,火爐燒得極旺,一室溫暖如春。
屋外風雨如晦,趙煦心中對什麼攝生論再提不起念頭,腦海中反覆掠過的,都是那一隙之間眼前所見的景象。
那襲青衣。
那個坐姿。
那被閃電照得無比清晰的蒼白麵容。
那披於肩頭的漆黑長髮。
趙煦心中異樣感覺,竟不能控。
同一時刻,正擁著姬人走去後院房中行事的趙佶趙似,亦被閃電一驚。
趙似走在前面,回頭來看。“三哥,你看什麼哪?”
礬樓院中,李蘊正追著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師師,你去院子裡做什麼?快些回來,小心被閃電電瞎了眼!”
垂著一頭小辮的少女抬頭望天,口中喃喃。
“龍,蛇,還有漫天神佛……都在天上爭鬥呢!”
“說什麼哪!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李蘊打著傘出來拉她回去,卻見迴廊上趙佶手擁姬人,眼神卻望定那小姑娘片刻不移。
“端公子……不好意思了,衝撞了您們……這不懂事的丫頭是前些日子我才收下的乾女兒,說是什麼被和尚看過,與佛有緣的,取了個名兒叫師師。”李蘊陪笑,“師師,還不給兩位公子請安!”
李師師轉過身來。
一雙無邪的眼睛,看住趙佶。
趙佶忽覺全身僵硬,一道比閃電更耀目的驚流,淌過心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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