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汴京。
趙煦將碩大的青花一腳踢翻。
劉賢妃紅著眼圈坐在一旁。
偌大一個延慶殿中,竟無人敢來勸慰。
隔了好一陣子,才聽內侍通傳:“太后娘娘到——”
兩宮太后,來的自然是心疼嫡親子的朱聖瑞。
“母親!”趙煦不等朱聖瑞開口,便先自撩衫跪下了。
“皇兒!”朱聖瑞一驚,皇帝因為何事行此大禮?“快快起身,莫教外人看見了。”
趙煦煩悶地起身,扶著朱聖瑞到榻上坐下。
“國師今日陛見,上奏請立簡王為皇太弟。”
朱聖瑞一驚。
劉賢妃委委屈屈地過來叩見。
“娘娘要為臣妾做主。臣妾是個無福之人,沒法子保住茂兒……可是這三千後宮,莫說還有皇后姊姊在上,難道全不能生養了不成?”
——太子趙茂,不足三歲。半年之前,染病身亡。
“起來說話。”朱聖瑞嘴上安慰著,心卻如針刺樣痛。
——後宮自能生養,但命祚不長的,卻是皇帝本人,又能奈何!
林靈素為趙煦續命已有九年之多。
當初言明:少則三年,多則十載。
眼見著,便是盡頭了。
“母后。”哲宗向愛妃投去撫慰的目光,斟酌許久才開口。“兒臣想要立賢妃為後。”
不等朱聖瑞開口,哲宗便搶道,“皇后久居瑤華宮學道,自號華陽教主,於這些宮務上本已極淡。前日裡她來探賢妃,這也是她提出的心意……”
朱聖瑞忽然掩面垂淚。
——這後宮的小兒女,卻兀自爭鬥不休。
“母,母后……”趙煦急上前來扶。
“沒事,我是想到茂兒……還有之前你那兩個夭折的閨女……唉。願我大宋,國祚永昌。”朱聖瑞合十喃喃祝禱。
——時日無多,由他去吧。
“母后,是,允了?”
“我允了又有何用?慈壽宮那個,才是你母后。”
——前朝向皇后是神宗嫡妻,才是官面上的“母后皇太后”。朱聖瑞忝為生母,只能被奉為“聖母皇太后”而已。
“她?”趙煦挑眉。“只要母后答應,慈壽宮那裡無須費心。”
“皇兒。”朱聖瑞忍不住苦口婆心。“你這些年,對我,太糜費了。而慈壽宮怎說也是後宮正位,縱然那邊韜光養晦,你卻絕不可有半點失禮。”
“知道了。”趙煦口中答應,心中卻全不以為意。
朱聖瑞深深看他一眼,心神漸穩下來。
——該來的,終究要來。該走的,總是要走。
在延慶殿中駐留了小半個時辰,逗弄了會才兩個月大點的康懿公主,朱聖瑞才擺駕回宮。
來請安的趙似早已經等待多時了。
“母后!”雖已成年,但趙似在朱聖瑞面前仍如孩童一般歡叫。
“孩兒給母后請安,母后去哪了?”隨隨便便的禮儀,全然馬虎。
“先前在延慶殿看看小公主。等急了?”朱聖瑞笑著吩咐內侍傳點心上來。
“母后哪裡是去看小公主的,是去看皇帝哥哥和賢妃娘娘的吧。”趙似伸手便抓來吃。“聖瑞宮的小廚比孩兒府裡的好上數倍,母后,你也嚐嚐這梅花包子。”
“知道你孝順。”朱聖瑞瞬息千念,想起趙煦的抱怨和賢妃哭紅的眼眶。——國師請立簡王為皇太弟——國師雖然道法無雙,但這後宮人情世故,又如何懂得?如此一來,趙煦和趙似兄弟之間,怕是要生嫌隙了。
“似兒,近些日子在忙什麼呢?”
“母后我說給你聽你莫罵我。三哥帶我去了瓦肆,那可好玩了!有叫什麼‘說書’的,就是一男一女講故事古記兒什麼的聽,可著勁的精彩……”
聽住趙似喋喋不休,朱聖瑞忽然覺得從沒有過的疲倦湧上心來,面上笑容忽然僵硬。
——這萬事紛擾,世間劫難,到底要與誰人共擔?就憑她區區一力麼?
“母后,母后。”半日才發現趙似在搖她。“母后莫惱,以後不去了便是。”
朱聖瑞緩過一口氣來。“似兒……你……多爭口氣。將來,路還長著呢,咱們母子……得一塊兒過,明白麼?”
“母后。”趙似怔了一怔。“不是還有皇帝哥哥麼?母后莫要憂懷,這輩子皇帝哥哥孝順您母儀天下,孩兒我呢,就伺候母后開開心心,不好麼?”
朱聖瑞低首,眼淚差點又要奪眶而出。“好兒子……都道你不讀書,不進取,可為孃的看著,你心裡竟是比誰都明白。”她握著趙似的手。“只是……天命難違啊。”
“母后究竟是聽說些什麼混賬事兒了?還是後宮有誰嚼舌……”趙似跪在她膝下,伸手去拭她的淚。
“都沒有,都沒有。”朱聖瑞強作歡顏。“好孩子,你去吧。母后累了,歇歇便好。”
離了聖瑞宮的趙似一身輕鬆。
一個小內侍過來伺候,得空悄然傳話。
“殿下,三殿下叫問,今晚上還去不去了?”
“去!”轉眼才答應自家母后的事全拋腦後。“跟三哥說定個好位子,等等我。”
內侍壓低聲音。“三殿下說,今兒不去瓦肆了,他安排了個更好的地方。”
趙似眼睛一亮。“哪兒?”
“礬樓。”
趙似嚇了一跳。“那可是……青樓?!要母后知道了……”
“所以三殿下叫奴婢問問五殿下,敢不敢去,要敢的話,他就多定一間房。”
趙似猶豫了片刻,哈哈笑出了聲。“這世上還有老子不敢的事情麼?去就去。”
延慶殿中。
賢妃才生下小公主不足百日,不能侍寢。
皇帝同賢妃用完晚膳,便待要離宮。
劉賢妃卻屏退眾人,神神祕祕地進言。
“皇上,國師請奏之事……”
“愛妃莫掛在心上。朕已經當場駁回了。”
“臣妾前幾日聽母親說,這道門中人,也如醫家或是御廚一般,竟分門派。國師雖然德高望重,但近來有從江南而來的一位高道叫白犀子的,公開宣斥國師的《五雷玉書》為偽經,自稱乃是道門正統,老君之後。”
趙煦皺了皺眉。林靈素雖得罪了天家夫婦,但幾朝太后包括自己生母,都奉他如神。賢妃此舉,倒叫趙煦為難。
賢妃卻也不是魯莽人物,緊笑道,“臣妾原想,不過又是個江湖騙子。誰料到,前幾日與皇后閒聊,皇后竟讀過此人所著的《攝生論》,還稱頗為有理。”
“哦?”趙煦倒是起了好奇之意。宮中崇道之人眾多,太后朱聖瑞便是一名,孟皇后又是一名,且青出於藍,造詣十分深厚。
“臣妾是想,不如將此位高道所著之作進呈給太后娘娘,也許可以辯論一二,亦是真金不怕火煉的盛事。”
“嗯,如此甚為妥當。”趙煦心喜愛妃考慮周到。“如此,今夜朕便留在延慶殿中,先看看令皇后和愛妃雙雙稱道的這著作有何道理。”
“謝皇上!”賢妃未料到此舉還能留下趙煦過夜,雖不能侍,卻可如尋常夫婦般同臥閒話,不由得大為欣喜。
“有生必有死乎?若生必有死,起必有滅,修之何為!人心洞洞,雖孺子無明,見花開而喜,犬逐而笑;耄耋安居,縱繞膝天倫,以衰病為累,以辭世為慟;此人之常也。雖冬藏而春種,夏作而秋收,然殘枝敗葉,瑞雪蓋後,自滋生機,更煥豐年;此天之常也。是故天地有道,厭遽而喜恆,人間有道,悲死而樂生……”
“好!”趙煦大讚。
劉賢妃自瞌睡中抬頭,朦朧見趙煦仍在案前苦讀。
“官家。”
“真是好著作。愛妃明日替我安排那位高道入宮,朕要見見!”
“臣妾敢不遵命?……這天寒地凍的,明日還要早朝,皇上不如早點歇了吧……”
“不。此事不便白日進行,萬一母后得知,傳入了國師耳朵裡……”趙煦精神奕奕,突發奇想。“愛妃,你可能為朕安排,即刻與此高道見面?”
劉賢妃一臉愕然。“這……人倒是知道在何處的。可是這時辰……”
“這時辰,天街尚未收攤,皇城亦未宵禁,百姓說不準還在外頭遊玩。”趙煦哈哈一笑。“難道朕這大宋天子,就不能衣錦夜行一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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