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於離清宮偏殿內,低眉信首,靜候皇帝開口。
“愛卿在翰林院過的可好?”皇帝的語氣令一向自詡為奸商的江雪亦是自愧不如。
江雪躬身拱手:“託皇上洪福,微臣過的尚算不錯。”
皇帝笑了笑:“朕卻是聽說,狀元爺第一天便受了閒氣,此後躲入淵閣內不再見人。”
江雪心下一驚,莫非皇帝在自己身邊安插了眼線?但轉念一想,翰林院亦參與國家機密要務,與皇帝的聯絡甚密,聽說自己這個新人一些小八卦,亦是合情合理。便道:“皇上見笑了。是微臣處事不當,在淵閣中並非為躲閒氣,只是為淵閣所藏經典之豐所拜倒,沉浸於書中。”
皇帝道:“愛卿無須緊張,朕不過是問問。”
江雪道:“不知皇上召微臣來,所為何事?”
皇帝揮手讓離清宮內伺候的宮人們退下:“是為你父王的事。”
一直曲著腰的江雪琢磨著,皇上似乎並不甚注重禮節,即便站直說話,應當也無不可,便直了直腰板:“是何事令皇上煩心?”
皇帝見江雪站直,只是笑了笑,仍舊說他的正事:“一年前你父王臨陣脫逃,導致戰事失利。後又屢次拒絕出征,陪著你母妃四處尋醫。朕雖遣了其他將領禦敵,卻終究不如你父王的所向披靡。拖至今日,而今冰麟要求我離凰送上降禮,並派一名皇子作為人質,朕欲讓你父王護送十四皇子離刖前往冰麟。誰知,你父王卻稱病不朝。”
“皇上一道聖旨頒下,誰敢不從?”江雪淡淡道,她開始懷疑,她這個狀元,或許是帶著裙帶關係。只是,這層關係,怕是針對父王。
皇帝道:“若換了別人,朕早已頒下聖旨。只是,你父王同朕是生死之交,朕不願以皇帝的身份去命令他。”
江雪笑,是不願,還是不敢?如今的齊王手握重兵,離凰七成兵力都在他手上。若是爹爹有心奪位,只怕這離凰無人能攔他。
這中洲大陸雖說世代需由擁有皇室血脈之人繼承皇位,然則並非不可謀朝篡位,若皇族之中無人有繼位之能,而篡位之人得大神承認,他便可得到皇室血脈,他的後人,亦可參與皇位繼承。
皇帝見江雪只是淡淡地帶笑不語,道:“不知愛卿可有何法子可以令你父王應允?”
江雪道:“皇上希望微臣與父王對峙,再由皇上主持大局嗎?”
皇帝被江雪的直白給嗆到了,道:“愛卿真真是一針見血,字字珠璣啊。”
江雪輕哼一聲:“皇上過譽了。皇上怎知微臣會與父王作對?”既然皇帝無視她的無禮,那她便不需如此這般有禮了。對設計利用自己之人點頭哈腰,恭恭敬敬,江雪做不到。
皇帝揚眉,卻不回答:“稍後老七便會來,你們父子二人,多年未見了吧?”
江雪心驚,若此時見到齊王,萬一身份暴露……
“啟稟皇上,齊王求見。”張公公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隨後,一位面若冠玉的男子推門而入,正是三年不見的齊王。齊王見了皇帝,卻不下跪,只躬身行禮:“參見皇上。”
“免禮。”皇帝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
齊王方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江雪,驚聲道:“你!你怎會在此?”心下清楚阿雪必定是女扮男裝,改了名姓,才能站在此地,因此卻也不敢直呼江雪名字,到底是不希望她有事。
“影之見過父王。”江雪向著齊王行了一拱手禮,心裡亦明白了齊王對自己,還是有些父愛的。。
“咳咳……影之,你怎會在此?”
皇帝插嘴:“影之乃今科狀元,現在翰林院就職。”
齊王拱手對皇帝道:“不知皇上召臣來,所為何事?”
皇帝失笑,果真是父子二人,皆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所為何事?還不是為了你的事。
“老七啊,離刖不日便要啟程前往冰麟,朕欲派你護送,不知你意下如何?”一個皇帝竟用商量的口吻對自己的臣子說話。不知從何時起,江雪已抑制不住地藐視這位欽點她為狀元的皇帝。
齊王蹙眉,他自然知道皇帝叫他來是為此事,卻未曾想他會在明知自己意思的情況下,仍這般直接地開口。“回皇上,臣離家多年,家中之事早已堆積如山,貞兒又雙目失明,臣實在不願她再勞累。還祈皇上體諒臣愛妻心切。”
似乎早已料到齊王會這麼說,皇帝不疾不徐道:“老七對弟妹心意,朕自然明白,然則,這滿朝武,朕能信任的有多少?能擔此重任的,又有多少?朕也請齊王體諒朕愛子之心與身為皇帝的無可奈何。老七,難道非要朕求你嗎?”
齊王仍是不願退步:“皇上,不要為難臣。”
皇帝看了看江雪:“老七覺得朕這是在為難你嗎?”眼神示意,“該是你出言的時候了。”
江雪心中評價:“廢話。”卻突然轉身對齊王道:“父王,皇上本欲下旨命你前去,卻因為心念父王乃生死之交,方才找了父王前來商議。皇上如此顧全父王,想必父王護送十四皇子前往冰麟的時候,母妃及家中瑣事,定會有人照料。不知微臣的猜測是否正確?”最後一句卻是問皇帝。
皇帝含笑道:“這是自然。老七護送離刖,是視朕為兄弟,兄弟之事,朕定會好好處理。”換言之,你若不答應,便是不將我堂堂離凰國皇帝當作兄弟。
齊王深深地望著垂首而立的江雪,只得妥協,卻並非為皇帝。這個女兒,究竟想怎樣?
皇帝解決了齊王之事,江雪便沒什麼價值了,索性讓他二人一道出宮,也好聯絡一下父子親情,若是不慎小吵一架,嫌隙更甚,亦是無妨。
二人出了御書房,江雪便被齊王拖至一處隱蔽的假山後面。一個是多年征戰的武將,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孩兒,江雪自知掙扎無益,便任由他拖去。
“雪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何外間傳聞說你中毒,影之離家?當日中毒的分明是影之。”齊王厲聲道。
江雪無所謂地聳肩:“訊息自然是我傳的。因我要幫六哥科舉,只能如此。我知道,當時的大夫與府裡的人知道真相。但那大夫已被我打發,府裡的人,相信他們亦不會四處亂傳。所以,你放心,我不會連累江府。”
齊王怒道:“我怕你連累?笑話!別以後出了事,再哭著來求我!”
江雪冷冷淡淡吐出兩字:“放心。”
齊王看著江雪的淡然,忽然冷靜下來:“雪兒,你為了你六哥,連家都不要了嗎?”此時的齊王,身穿常服,就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問負氣離家的孩子,可願回家?
江雪的心,因為齊王的這句話,竟有些軟了,但想起家中六哥冰冷的屍體,只淡淡道:“若不是六哥,死的人,就是我。六哥的毒,你查過嗎?你有試著去查清楚,是否無極門下的毒,是何人指使無極門下毒嗎?還是,你只打算對六哥的死,不聞不問?全世界你只關心我娘,你問過五娘如今在哪?過的好不好嗎?”平靜了一年的情緒終是難以抑制地發洩出來。
“雪兒……”
“什麼人在此?”一群身穿黃色兵服的侍衛持槍趕來,打斷了齊王的話,“原來是七王爺和狀元爺。小的們打擾了。走!”
看著侍衛離開,齊王開口道:“你娘,她很掛念你,有時間,回去看看。”
江雪點了點頭,失控的情緒很快得到平靜。:“爹,我走了。你,保重。皇上想利用我來對付你,凡事小心。”
“爹知道。雪兒,你到底是女兒身,你六哥的心願已了,早些抽身離去才是。”
“嗯。”簡單地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次日,齊王帶兵護送十四皇子離刖,江雪因勸說齊王有功,擢升為國子監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