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少婦嬌聲喚道,“臣妾方才在走道上見到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冰玄此時正沉浸在與繚苒初見時的回憶當中,被少婦這麼一喚,便起了些煩躁,“有話便說,吞吞吐吐地作甚。”
少婦一驚,太子殿下平日對自己極是寵愛,幾曾說過這種話,不免有些委屈,“臣妾於三更時分見到太子妃娘娘與陌生男子在走道中拉扯不休,也不知那男子究竟是何人。”
冰玄聞言,怒氣湧將上來,她的話讓他想起了繚苒心中那個男人,他們之間永遠的裂痕,“三更時分?太子妃從國宴上下來就一直同本宮在一起,如何與別的男人私會!”
“不。臣妾……”少婦連忙解釋,卻見冰玄滿臉怒容,怯怯地不敢辯解,只連聲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來人,將薛美人帶去二泉宮。”冰玄怒道。苒苒絕不是那種人,即使她心中有別人,已經嫁與自己的她,也絕不會做出對不起自己的事。沒有人可以汙衊她,毀她清譽。
二泉宮本是先皇愛妃德妃所住,自德妃被人害死,二泉宮便漸漸荒廢,至今已如冷宮一般。那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
薛美人面如死灰,伏在地上不住求饒。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那個人分明穿著雪絲的衣裳。在黑夜之中,雪絲會泛著淡淡的銀光,那人分明就是太子妃,為什麼,竟又不是她了!
兩個宮人一左一右拖著已經昏死過去的薛美人前往二泉宮。
江雪瞪大雙眼,怎麼會這樣?便要衝下房頂去解救薛美人,卻被離硯一把抱住,“不要去,這是她們之間爭寵之鬥,你不要捲進去。”
“不要捲進去?她們之間的鬥爭,我卻成了幫凶,不行,一定要救她!”若不是她執意步行,若不是她有意捉弄,薛美人也不會落的如此下場。不,她才是元凶!
離硯食指一點,便封了江雪的穴道,低聲道:“你想,怎會如此湊巧,你的衣服被酒沾溼,那女人邀你前去更衣,這薛美人將你錯認是她,回來稟告冰玄,被打入冷宮。你不覺得太巧合了嗎?”隨即解開江雪的啞穴,他知道這番話,足以讓江雪冷靜下來。
“是繚苒刻意安排?她利用我,陷害薛美人。可她怎麼就知道冰玄會將薛美人打入冷宮?”
“我想,這是她始料未及的,她應當只是想害薛美人一害,讓薛美人在冰玄心中留下一個善妒的不好印象。卻不想她在冰玄心中的份量。薛美人侍寵生驕,被打入冷宮不過早晚的事,所以你不必過於自責。”離硯語調平淡,卻似一隻溫暖的手安撫著江雪不安的良心。
是夜烏雲蔽月,星光黯淡,太子宮又演了一出鬧劇,太子寢宮屋頂上離硯與江雪二人諸多動作,卻是沒有被人發現。
江雪終是接受了離硯的說法,平下心來,準備回去。有道是登高望遠,他二人身處房頂,自是將整個太子宮盡收眼底。就在二人起身欲走之時,江雪突然“咦”了一聲,拉扯了一下離硯的衣袖,指了指縈苒齋方向。
離硯定睛一看,卻是繚苒與大公主冰語裳。以繚苒的腳程,太子宮出事這段時間,她應當已回到縈苒齋多時,卻為何好似等在院內,只待冰語裳前來?姑嫂相會本不是什麼稀奇事,奇就奇在,三更半夜,已忙了一天的她們不去休息,太子宮出事,她們卻毫無反應。
江雪示意離硯往縈苒齋去,離硯搖頭皺眉,“她們的閒事,可以不管嗎?”江雪回過頭,鄭重地看著離硯,道:“我最恨別人利用我,繚苒卻利用我害人。也許大公主也有份利用我。這已經不是閒事了。”
離硯嘆息,“好吧。”擁著江雪,足下借力,輕輕一躍,落在縈苒齋前院的黑松上。說也奇怪,一個宮中貴婦人的院落中,竟種植著如此高大的松樹。離硯以手臂擋住附近的松針,長袍一罩,將江雪緊緊地護在懷中。一來防止松針傷了江雪,二來避免江雪身上那身發著淡淡銀光的衣裳將他二人的行藏敗露。江雪心下了然,感激地看了離硯一眼,便專心聽冰語裳與繚苒的對話。
繚苒確是剛到縈苒齋,冰語裳卻是恭候多時了。只聽冰語裳語氣中帶著兩分薄怒,道:“你可真是厲害,一出手便將如兒打入冷宮。”這個如兒想必就是薛美人。原來這薛美人原是駙馬梁起的堂妹,因單純天真,頗受大公主喜愛,便為冰玄做了這樁媒。
只是未想到薛美人單純天真太過,竟侍寵生驕,愈發不守規矩,對繚苒也諸多不敬,這些冰語裳看在眼裡,也勸過薛美人。只是她仗著冰玄寵愛,竟連冰語裳也不放在眼裡。因此冰語裳才沒有插手此事,讓繚苒教訓她一下。沒想到,這一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害慘了薛美人。
繚苒卻是自若坦然的緊,“皇姐這麼說是何意思,請恕弟媳愚鈍。”
冰語裳冷笑一聲,道:“雪絲乃是東北鮮闔部落進貢的貢品,父皇賜給皇弟,皇弟又轉贈與你。如今這雪絲散花百褶裙正穿在離凰太子妃身上,也難怪如兒錯將她當作是你,以為你同外人私會。”
繚苒微微低下頭,似乎是笑了一下,道:“弟媳將雪絲裙贈與阿雪妹妹,實是一番好意,若是因此害瞭如兒妹妹,弟媳當真是過意不去。”
冰語裳與繚苒二人一時間沉默下來。過了片刻,繚苒微微欠了個身,道:“時候不早了,皇姐還是早些回去吧,琴兒,送公主回宮。”轉身欲走,卻被冰語裳一把拉住。冰語裳淺淺一笑,“我不會就這樣算了。”拂袖而去。
繚苒回過身,看著冰語裳遠去的背影,微微嘆息,大公主,就算你財大勢大又如何?這江山總是太子的,將來,還是我的孩子的。你不會就這樣算了,又能如何呢?就讓你再風光幾年吧。
“原來這身衣裳這麼珍貴,我卻是要不起了。”江雪寒聲道。離硯會意,擁著江雪跳下樹來,立在繚苒面前。這可把繚苒結結實實嚇了一跳。面對大公主明著暗著的挑釁時,她毫不畏懼。卻是離硯與江雪這麼輕而易舉地就出現在戒備森嚴的皇宮中,這麼輕描淡寫地控訴自己的罪行,讓她不自主地有些懼怕。
繚苒強自鎮定,道:“一件衣裳罷了,什麼珍貴不珍貴的,妹妹喜歡才是緊要的。”
江雪勾起嘴角,“原本是喜歡的很,卻突然發覺這件衣裳裡裡外外透著血腥氣,今日借我穿了,明日定當洗淨熨平了奉還。”
“妹妹說什麼,這是新衣裳,如何會有血腥之氣。”繚苒笑容勉強,卻仍舊不肯就範。江雪沒了耐性,小臉一板,道:“我沒有這個福分,有你這麼‘好’的姐姐,不必妹妹長妹妹短的了。你做什麼事,害什麼人,都與我無關,只是你利用我,讓我成了凶手,這口氣我卻咽不下去。今日看在你身在後宮,身不由己的份上,我便饒了你,你好自為之吧!”
江雪一口氣說完,離硯淡淡地看了繚苒一眼,神色雖是淡然,眼眸中凝聚的殺氣卻讓繚苒膽戰心驚。低下頭去,不再看他二人。離硯摟住江雪的纖腰,飛離皇宮。
一回到南宮府,江雪便喚來管家張伯,嚷著要回離凰。張伯卻是拿不定主意。少爺與少夫人此次來冰麟是以使節的名義,豈可說走便走呢?看情形,少夫人似乎在氣頭上,而少爺竟然坐在房中,笑看少夫人指揮丫鬟小廝忙前忙後地收拾行裝。
張伯趁著江雪跑去西廂的空檔,趕忙去向離硯請示。離硯將桌上的一封信交給張伯,道:“送去質子府,餘下的聽他吩咐。”
張伯領命,收好信,急忙往質子府趕去。
待張伯走後,離硯站起身,無奈地搖了搖頭,這丫頭,怎麼生起氣來體力這般好,這麼前後折騰,竟也不曉得疲憊。到達西廂,只見江雪正對著柱子指手畫腳,口中罵罵咧咧。
離硯失笑,原來她躲到這裡來拿柱子洩憤了。“阿雪,回去睡吧。我們明日就走。”江雪聞言,微微一愣,道:“真的可以走嗎?”他們出使冰麟,若因為她一時好惡說走便走,失了禮節事小,與冰麟結怨事大。因此收拾行裝什麼的,不過是為了發洩一下胸中鬱結之氣罷了。
離硯寵溺地摸了摸江雪的頭,道:“你不喜歡冰麟的人,留在這裡徒增煩惱。要回去,自然是有藉口的。況且這裡有十四在,他處事沉穩,不會失了兩國邦交。”
江雪松了一口氣,頓覺抑鬱之情散去,心情轉佳,道:“你回房吧,我瞧這西廂挺好,今晚我就睡這裡了。”雖說有離硯睡在身旁已不覺彆扭,但在江雪心中終究認為他們沒有拜堂成親,便不算夫妻。況且冰玄已探視過此間情況,不會再有人對他們是否同房是否恩愛有何見解。
離硯凝視江雪,這樣也好,他是下定決心不會強迫她,卻也擔心哪日把持不住,讓她的心離自己更遠。“那你早些歇息,等你醒了,用過膳,咱們便啟程回離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