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垣中所遇,是沙幕陣,蒼涼無際的黃沙,沒有一絲一毫生命的跡象,驕陽如烈火般炙烤著腳下已如火爐般的沙地。
江雪嘆了口氣,走出沙幕陣唯一的方法,便是沿著沙丘脊一直走下去,不管旁邊發生了什麼事,都不得偏離原來的路線,否則,便會永遠困在這沒有邊際的沙漠之中,永遠忍受著驕陽似火,脫水,卻無法死去,是一個極考驗意志力的陣法。在沙漠中行走的時間長短,全看佈陣之人安的是什麼心。
以無極門的變態程度,只怕不臨近死亡,是出不了沙幕陣的。有了心理準備,便不似其他人一般茫然無措。
水囊中有水,江雪卻不敢多喝,每次只是沾溼雙脣即止。饒是如此,水仍舊不足以支撐到破陣。舔了舔開裂的嘴脣,開啟水囊,卻發現再也倒不出一滴水。咬了咬牙,繼續前行。
突然,狂風大作,大風揚起黃沙,大有摧毀一切之勢,強壓住逃跑的衝動,閉上雙眼,提醒自己:“幻覺,這是幻覺……”
風沙刮過時已不似看到的劇烈,卻在江雪的臉上、手上割出了好幾道口子,疼的江雪頓時臉色蒼白,額冒冷汗。
不顧臉上的疼痛和乾裂的嘴脣,繼續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江雪覺得自己已經被晒成人幹了,抬眼看向前方,卻仍舊只見漫漫黃沙,絕望在心頭蔓延,很想就此倒下去,死了也比受這種折磨好。
雙手握拳,用力撥出一口氣,道:“不,我不能就這樣死了,不能死、不能死……”
“嘩嘩譁”突然,耳邊傳來一陣流水聲,江雪驟然抬頭,只見左邊不遠處有一片森林,森林中隱約可見有一口清泉在愉快地流淌著。
幾乎就要被泉水蠱惑,偏離正道了,在抬起腿的剎那,“不!那是幻覺,是海市蜃樓。”低頭看著沙丘脊,雙手捂著耳朵,不斷提醒自己往前走,往前走。
漸漸地,驕陽西斜,天黑了。
江雪只得俯下身,才能勉強看見眼前的路。
終於,一道刺眼的光線射入森然的黑夜,隨即四周開始變亮。四周一片混沌,眼前是鉉鑰入口的風眼,身後是奎垣出口的風眼。終於,出來了。身上的傷已經消失,彷彿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現在的江雪就如同剛進奎垣時一樣,沒有絲毫不適,甚至水囊中也重新充滿了水。
大概是沙漠後遺症,已經恢復正常的江雪猛地開啟水囊,大口大口地喝著水,彷彿已經渴了一世,又彷彿這水囊中的水是人間極品。
從奎垣中出來的江雪,在喝完水囊中的水後,頹然躺倒,直至責任感重新佔據身心,才站起身,走進鉉鑰的風眼。
咦?這是什麼?眼前的視線被一塊紅色的緇帛擋住,想扯下紅帛,手卻被人拉下,離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乖,一會兒就好,不要急。”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鬨笑聲。
這是什麼情況?那些笑聲中,似乎有皇帝,張公公,齊王、王妃和五位王叔,還有以若,還有……六哥?是六哥嗎?
伸出沒有被抓著的手,想扯掉紅帛,卻又一次被人拉住,“阿雪,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聽話。”這一次,是王妃的聲音,她的眼睛,看的見了嗎?
“咳咳,一拜天地——”張公公的聲音在耳邊迴旋,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叩拜。
“二拜高堂——”身體仍舊不由自主,站起,轉身,下跪,叩拜。彷彿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著江雪的動作,又好似這股力量就來自江雪的內心。
“夫妻對拜——”在這股力量的牽引下,又一次轉身,叩拜。
“送入洞房——”站起身,木然地走著,似乎換了一個房間,直至走到床邊,坐下,身體才恢復知覺。
“請新郎挑起喜帕,從此稱心如意。”
稱的一端挑起了喜帕,江雪抬起頭,看到著一身華麗無匹的喜服的離硯,睜大雙眼,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們成親了?
離硯伸手在江雪面前晃了晃,“阿雪?阿雪?”
“離小七啊,阿雪被你迷的神魂顛倒了,你可要好好負責啊。”六王爺拍著離硯的肩膀,故作認真道。
六王爺的話又惹來一片鬨笑聲。
“雪兒,從今以後,我便不能再照顧你……”
聽到這個聲音,江雪猛地轉過眼,六哥!是六哥!!倏地從**站起來,撲到江影之身上,一把抱住他,“六哥,六哥,雪兒很想你……”
“傻丫頭,六哥一直在這裡啊。”江影之拍了拍江雪的背,笑道,“你再不放手,你的夫君就要殺人了。”
江雪疑惑地放開手,夫君?重新將視線轉回,看到了離硯慍怒的眼眸,下意識地退到了江影之身後,“六哥。”
江雪的動作像是火上澆油,離硯拉過江雪,冷冷地下逐客令。
眾人又一次鬨笑著出去。
金碧輝煌的房間只剩下離硯和江雪二人。離硯轉身,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到江雪面前,“娘子,我們共飲一杯合巹酒。”
“離硯,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在破陣嗎?怎的同你拜起堂來了?”江雪接過酒杯,打量著四周,看到六哥的喜悅之情,在六哥離開之後便蕩然無存,總覺得心裡空空的,好像缺了點什麼。
離硯端著酒杯的手,繞過江雪的手臂,飲盡杯中酒,道:“娘子在說什麼?今日是我們的大喜日子,什麼破陣?還是先飲了合巹酒吧,不可誤了吉時。”
看著手中的酒杯,江雪仍舊覺得怪怪的,愣愣地抬起手臂,卻被離硯的手臂牽絆著,一失神,杯子掉落在地,酒灑在地上,“嗤嗤”地冒著白沫。
毒酒?!震驚地抬起頭,只見離硯的嘴角掛著一絲血跡。
“娘子,你我已成夫妻,不是說夫唱婦隨嗎?如今我飲了這毒酒,你不陪我嗎?”離硯的臉上綻放著極盡妖媚的笑容,卻讓江雪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你不是離硯!”江雪脫口而出。
離硯一愣,道:“娘子你說什麼?為夫如何不是離硯?”頓了一頓,道,“罷了,娘子既有所懷疑,便叫江影之來認一認,為夫是否離硯。”
“叩叩叩”一陣敲門聲過後,江影之推門而入,衝離硯點了點頭,對江雪道:“雪兒,你怎會覺得他不是太子殿下呢?他若不是太子殿下,那他是誰?”
江影之的話提醒了江雪,他是誰?他是誰?他絕對不是離硯,她相信離硯,相信他不會真要她死。
突然間想起了包袱中有一面鏡子,伸手入懷,幸好錦囊仍在,拿出鏡子,卻不知這一面小小的鏡子有何用處,將鏡子舉到自己的面前,看到一臉濃妝的自己,只是,鏡中只有自己,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床,再看看鏡子,鏡子裡確實沒有床。
江雪的手微微顫抖著,緩緩將鏡子轉向離硯,鏡子裡仍舊什麼都沒有,轉向江影之,還是沒有!
難道,這又是幻覺?這原來是鉉鑰的瀆心陣!
突然,離硯和江影之的臉極度扭曲,恐怖至極,兩人同時向江雪奔來,欲奪下江雪手中的鏡子。
江雪尖叫了一聲,蹲下身子,又立即盤腿坐下,努力忘記周圍的一切,做到心無旁騖。
沒有預期的搶奪,四周變得靜謐。又一會兒,開始有流水聲。水聲很大,像是……瀑布!
江雪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置身水簾洞中的石桌之上。
石桌旁有八張石凳,踩著正北坎位上的石凳下到地面,長長的噓了一口氣。總算到達這裡了。
休息了一會兒,找到坤位,在牆上摸索了一陣,發現一塊小小的凸起,拂去上面的灰塵,握住凸起,將其拉出,順時針轉了三圈,又插了回去。只聽“踏”的一聲,凸起的左上方出現了一個鎖。
江雪取下頸項間的陰陽扣,將其放在石鎖前,鬆開手,陰陽扣竟自懸浮於空中,在陰陽扣的範圍內出現了一圈小小的光暈,籠罩著陰陽扣與石鎖。陰陽扣緩緩分離,成為一左一右一對陰陽魚,石鎖亦是應聲而落。
開啟石門,石門後有十條導火索,想必這便是離硯用以拖延時間,好讓她遠離無極島之用。
找出導火索的引火點,掏出火摺子,點燃後將其放回原位,轉身往乾位的石梯跑去。
用盡全身力氣跑到海邊,那裡果然停著一艘小船,小船上放了一些食物,跳上船,立即動手划船,她不想死,所以必須遠離無極島。否則別說是被碎石砸中,便是那石頭沉沒所引起的漩渦都足以讓江雪死好幾次。
江雪拼命地擺動船槳,拼命地划船。
“轟”一聲巨響,響徹雲霄,一心划船的江雪抬起頭,無極島上的五大地域分別掀起了原子彈爆炸產生的蘑菇雲。
天吶!離硯埋了多少炸藥,才能有這種威力?
隨即,連續的爆炸聲震耳欲聾。江雪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忘了划船,忘了逃命。直到一塊巨石砸中了小船的另一端,江雪順勢掉入無海之中。被巨大的漩渦牽引著,在水中翻滾,江雪覺得自己的骨頭似乎要散成一塊一塊的了。
她曾想過,離硯計算的時間是由他來算,而不是她,她是有可能逃不出爆炸的範圍,而死在這片已然無人的海域之中。只是,她不捨就這樣死去,她還有太多人沒有去見,她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