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一日,人間一年,確如洵所說,那公主再度出現已是幾日之後。這雪國原無白天黑夜,我被關在洞中,眼見他們吃著美味的幼年麝牛,猜測大約已過去了四五日。這幾日,我沒有再見過燁,洵卻也沒再來尋我麻煩,僅是將我關於籠中,斷了我的糧食。
那公主接走我之時,見我奄奄一息的模樣,甚為不悅,掀翻了洵的洞府,亦算是稍稍替我報了家仇。
之後,她將我帶至一方我從未見過的天地。這裡的世界除卻黑與白,尚有許多色彩。除此之外,空氣中尚有一種美妙的聲音,悠揚婉轉。初至此地的我不知所措地縮在一團綠色的東西之中,那東西有些微扎著我,卻並無疼痛之感,她蹲在我面前,望著怯生生的我,“小狐狸能聽懂我說什麼嗎?”
我緩緩點了點頭,同時應了一聲,僅是一個極簡單的反應,她卻開心地笑了。我睜著狹長的狐眼定定地望著她,心想人身當真是一件美好之物。如此美好的笑靨,我亦是從未見過。
“小妹竟帶了凡物上天,當真不可思議。”那美妙的聲音倏地停了,遠遠傳來一陣虛無縹緲的人聲,這聲音清冽乾淨,卻又帶著一絲童音,聽起來甚是舒服。
公主嘟起嘴向著右側大聲道:“三哥才最是不可思議,分明是火神,卻總學二哥的模樣。”
右側的盡頭,一個身著華麗而精緻的紅色衣裳的男子隱隱顯身,面前是一架造型奇特的古琴。我曾在父親的狐族祕藏之中讀到過,火神祝融擅彈琴曲,便是他傳下火種,使得人類習得用火之法。然火對於我們狐族並無多大用處,因此我對這夏神祝融並無感情。
那狐族祕藏中所載,祝融是一個赤臉紅髮的彪壯大漢,卻未曾想,竟是這般容顏。燁的美,是極盡妖媚,而祝融,卻似一潭碧波,清澈透淨。
祝融起身,抱了那古琴蹲於公主身旁,淺淺一笑,“小狐狸以為我是彪壯大漢麼?”
我猛地一驚,他竟可聽見我的心聲?!
公主聞言一愣,隨即大笑了幾聲,“本就是,那樣才合你的身份。”
祝融仍舊維持著那抹淺笑,輕輕一捏公主的臉頰,柔聲道:“近日我聽了一則笑話,正急著說與你聽。”
公主垮了臉,猛地抱起我,正欲起身,卻為祝融一把拉住,“這次必定好笑,我初聽見之時,險些笑的岔氣哦。”
公主鬆開抱著我的手,捂了耳朵搖頭,“不要聽不要聽。”
我正疑惑這火神祝融究竟會說何話,竟令公主這般不悅,卻見他幽幽一嘆,“若你不聽,日後便不要尋我彈曲聽。”
公主似是很受此威脅,我仍是不解,她分明不似一個愛彈琴曲之人,卻為何對這祝融的樂曲如此喜愛。她垂下手,扁著嘴道:“你說罷。”
“從前,有一顆大葡萄對小葡萄說,小葡萄小葡萄,你揹我吧。小葡萄說,好呀。之後——之後——小葡萄便被壓爆了。哈哈哈哈——”說到此,他已笑的坐於地上。
我雖不甚明白他在說什麼,但瞧公主略略張著嘴,一臉無奈地望著他,亦是明白了幾分。
他果真是能聽懂我的心聲,頓了一頓,朝著我繼續道:“這便好似,阿雪對小狐狸說,小狐狸你揹我吧,小狐狸說,好呀。之後,小狐狸便被壓、爆、了!哈哈哈——”
至此刻,我終是明白了公主那神情的含義,她倏地抱起我,轉身便走。祝融止了笑意,緩緩起身,理著衣襟,柔聲道;“阿雪不會不知,若這小狐狸未習得法術,在這天宮,他活不過三日。”
我猛地瞪大雙眼,三日?!三日之內,我如何修習法術,似我這般尚未開化的幼狐,未得百年全無修煉可能。
公主轉過身,望著祝融,“三哥……”
祝融得意地笑了笑,兩手分別抓著我的前腿,自公主懷中將我拉走,左右甩著我,我被他甩的一陣暈眩,卻只能無力地哼哼著,我已然好幾日未曾進食。
“小狐狸說他餓了,你速去祝老頭那要只雞來喂他。”祝融抱了我在懷中,眼角帶著濃濃的笑意,直到許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這種笑意,被稱之為奸笑,卻是一種可怕的前兆。“這天宮唯有我能聽懂他心中那狐語,你只得將他交予我做徒兒。”
公主不滿地皺了皺鼻子,卻亦無法,摸著我額前的毛,將臉湊到我面前,“小狐狸,委屈你了。我去尋祝爺爺,他養的雞算得上是靈物,定能助你修為大增。”
當時我並不明白,由祝融教習仙法如何算得委屈,他雖於我族無異,然他的仙法卻是十足強大,若得他教導,卻是求之不得之事。只是這接下來數日,我便深深體會了公主話中之意。
這祝融本是南方天帝,他修習的自是修仙三訣中的意宗,大約僅有天帝之位方修的此訣,他竟願意傳我,我自然形神專注地學習。
那日,我正伏在那集聚靈氣之地九陽修習凝氣之法,耳邊是祝融堪稱天籟的琴音。這卻是我的不是,祝融之曲,本為天籟。他的樂曲於我的修為頗為助益,而今我已能將這天地之靈氣吸納腹中,助我自身修練。
“小狐狸,”祝融倏地停了指,我一怔,扭頭看著他捏起琴案上的饅頭,柔聲道,“你說,若是饅頭餓了,食了肉,那會變成什麼?”
我猛地退了一步,他又這般同我說話,每每他說一些他口中的笑話,之後便莫名其妙地顧自大笑不已。果不其然,他僅是一頓,便又續道:“他便成了肉包子了!哈哈哈哈——”
雪白的毛髮之下,一滴冷汗自我的額角滑下,只盼著公主儘速前來解救我於這水火之中。這小公主對我確是極好,只是不知受了何人教唆,時常自凡界捎一些亂七八糟之物,逼著我吃下。我雖已修煉數載,卻仍是狐身,那些東西於她而言,或許當真是美味佳餚,對我,卻是恐怖的噩夢。
那時,我卻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噩夢竟成了我念念不忘的繁華美夢。
“小狐狸,我給你尋了個職位哦。”公主人未出現,聲音已至。
我四下看了看,騰的被人抱起,她的指甲並不長,撓著我的皮毛卻讓我覺得極其舒服,有些昏昏欲睡。面前突然出現一顆巨大的丹藥,“把這個吃下去,可助你修行。這是二哥留給新任心宿的,我好不容易將它騙來的哦。”
我縮著脖子,這般大,我如何吞下去?
“心宿?二哥怎可搶了我的徒弟給他做事?”祝融收了琴踱至我面前,提著我的前腿用力晃著,“小狐狸,你怎可忘恩負義!”
我被他晃得險些暈過去,幸而公主重新奪了我去,“再這般搖他,他的腿便要被你烤熟了!”
這便是公主所言委屈之二,祝融的身子灼熱異常,所有人皆是遠遠避著他,即便需他琴曲以助修行,亦是要坐於距他數里之外,甚至他手下的七星宿亦不敢接近他。我初至朱雀那日,他們見我奄奄一息地偎於祝融懷中,皆露出一副惋惜的神色,後見我食了東西又活了回來,齊齊換了一張好似為雷所劈的表情。
祝融聞言一頓,嘴角掠過一抹苦笑,隨即抱了我在懷,“這小狐狸天賦異稟,竟不畏寒熱,我從未感受過,除卻自己體溫之外的溫度。阿雪,不要將小狐狸交給二哥,好嗎?”
公主思忖了片刻,為難道:“可是,他已食了心宿內丹……”
僅是一瞬,我便被祝融擲入公主懷中,轉身抱了琴便走。許多年後,當我俯身拾起魄心碎片之時,我會想,當時他轉身而去之時,是否如我一般的心境。然那時我終是不甚明白這許多,僅是覺得無需再日日聽他說那莫名其妙的笑話,心中無盡歡騰。
公主的二哥便是東方天帝,句芒春神,他確是擔得起春神之名,他隻身立於金碧輝煌的青龍神殿之中,望著公主懷中的我,沒有絲毫神色變動,卻是予我一種如沐春風之感。和煦而溫暖,好似冬日盡頭迎來的第一場春雨。
我一直生活於冰天雪地之中,除卻許久之前父母那微弱的體溫讓我有一絲溫暖,我便再不明白,溫暖究竟是何感覺。祝融的身體十分灼熱,與他同處一室之時,我時常想若是公主當真實現她的諾言,將我的毛拔光,讓我做一隻沒毛的小狐狸,或許會舒適許多。
如今在這神殿之中,這般舒適的感覺,我不禁緩緩閉起眼,微微犯了困。句芒伸手在我的眼前輕撫而過,淡淡一笑,“阿雪,送他回晗的神殿。”
公主驀地瞪大了眼,不知所措地眨巴著,“可是,我已將心宿的內丹餵了他吃。”
“無妨,他隨晗修煉甚好。待得了人形,再來此就職便是。”食指指著神殿右上角的一根插於騰騰火焰之中的法杖,“心宿之職,便是看守此銜皇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