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極北之地,有一方深廣無邊的白色寒冷世界,降雪無法融化,唯有年復一年地積累起來。六角形雪花在風中飛舞碰撞,漸漸磨去稜角,隨風掉落在冰面,最終形成藍色的堅硬老冰,千萬年前的人們將它稱為藍冰,而後便是年復一年的白雪覆蓋。
雪國的陸地與島嶼上的茫茫冰蓋,看上去遼遠而寧靜,似乎代表某種永恆的靜止。在那裡,一年的時光只有一晝一夜。即使在仲夏時節,太陽也只是遠遠地掛在南方地平線上,發著慘淡的白光。它靜靜地環繞著這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緩緩移動著。幾個月之後,太陽漸漸地向地平線接近,於是開始了雪國的黃昏季節。
四月穀雨之際,雪國方結束那漫長、寒冷而黑暗的冬季,天氣慢慢暖和起來,冰雪逐漸消融,大塊的冰開始融化、碎裂、碰撞,發出巨響,小溪出現潺潺的流水,天空變得明亮起來,孱弱的陽光開始普照大地。
在這裡,一共生存著兩種狐狸,一種為淺藍色,狐族稱之為藍狐,另一種呈白色,便喚作白狐。白狐每到夏季毛色便會漸漸加深,我是一隻初生的白狐,大約是因這季節變遷而我毛色未變,在我尚未學會如何自行捕獵,父母便為其他白狐所殺。
雪國除卻我們狐族,尚有體形龐大的熊族,擁有貴族血統的馴鹿,大鬍子的麝牛,冰湖之下還有巨鯨,這些並不是我能夠觸碰的,稍有不慎,惹了他們,或許我便成了人家的晚餐。
我能獵食的便只有鱈魚。曾經聽我那高貴美麗的母親說過,每到秋季,我們可以在冰湖岸上撿到許多在洄游途中被暴風雪吹到岸上的鱈魚,只是如今尚未到那時節,我卻不知該如何尋覓這藏匿在冰湖之中的美食。
這一日,我尋了一處空曠之地,用我那長長的指甲撓著冰湖的冰面,打算挖上一個洞穴,再用昨日剩下的那一些碎肉來引釣鱈魚。這地方我已研究了許久,是這一片冰湖之上最薄的一處,我拼命地撓著,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我卻仍然見不到冰面下方的流水。
撓著撓著,倏地瞥見身旁竟出現一雙精緻的繡花小鞋!我登時嚇了一跳,躍開數步,張牙舞爪地對著那雙鞋的主人,發出我以為最強勢的吼叫聲。
那小鞋的主人瞪著水水的大眼,蹲在我面前,看了許久,突然一把將我抱起,在懷中使勁地揉弄著,“好可愛好可愛啊~~~”她的聲音稚嫩,有一種清甜之感。
我們狐族素來有著異於其他族群的智慧,自小我的父母便告訴我這世上有一種靈物,稱作人類,我們若是習得他們的語言,便能避免為他們獵殺。聽到這個人類所說的話,我疑惑地搖著我的腦袋,可愛?
突然,一種強烈的不安在我的心中蔓延,我可以感覺到,正有一群白狐朝我們靠近。我拼命地撲騰著想要逃離,卻被這個小小的人類用力禁錮在懷中。
不稍片刻,我們已被白狐包圍,我偷偷地打量著這個人類,她的神色沒有一絲害怕,卻是皺著眉,一臉不悅的模樣。
洵是我們的族長,平日裡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便是他說我是異類,下令全族追殺我們一家。他的體形十分壯碩,我曾見過他在瞬間將一隻幼年麝牛撕碎,看著他尖銳的爪牙,我竟怯懦地縮進了那個人類的懷中。
她四周瞧了一圈,目光落在洵的身上,我偷偷地打量著洵,他緩緩朝我們走來,在離我們幾步之外,屈了右前腿,用人類的語言道:“不知公主落凡,狐族有所得罪,還望公主見諒。”
洵的聲音十分低沉,帶著一點嘶啞,聽起來卻甚是舒服,只是我清楚,那不過是他迷惑對手的手段,我不安地蹭著這個叫做公主的人,希望她不要為洵所惑。
“你們為什麼要追殺他?”她是在為我說話嗎?洵看起來十分懼怕這個公主,若是得到她的照顧,我必然不需再為食物煩惱,亦不需擔憂每日小憩時為狐族抓回。
洵沉思了片刻,道:“公主可見,此物通體雪白,絕非我白狐族類。”
她將我舉到面前,細細地打量著,我便眯起眼,露出一副討喜的笑臉對著她,希望她能將我帶走。“呀,竟有這般可愛的小狐狸!”又皺了眉掃視著四周的白狐,道,“他可比你們漂亮多了,狐狸便是狐狸,什麼非你族類?我看你們才奇怪,分明是白狐族,卻一個個都毛色發青,當真醜。”
洵頓了一頓,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怒氣在一點一點地升起,盯著我的眼光好似隨時要將我撕碎一般。大約他此一生,還從未受過如此侮辱,我心中雖暗自竊喜,卻仍是為他的目光所懾,心想日後待我長大一些,定要學他這般,一記眼神便能叫獵物瑟瑟發抖。
“這隻小狐狸我要了,我現在回去同我哥哥說一聲,稍後便來抱走他。你們若是敢欺負他,我便將你們的毛皮全扒了做成狐裘,聽到了嗎!”公主一手抱著我,一手指著洵,盛氣凌人地宣佈。
洵低下他那高貴的頭顱,行了一禮,那公主滿意地點頭,倏地將我再次舉高,貼著我的臉頰蹭了蹭,“小狐狸,我一會兒就回來,你不要跑遠。”
然後我被輕輕地放在冰面上,她便消失不見,霎時間,洵的屬下們皆換了一副嘶啞咧嘴的模樣,喉間發出低低的吼叫,我嚇的雙腿萎軟,上一回,我的母親叼著我,我便是親眼見到父親在這般情境之下,為他們撕成碎片。
我緩緩退了一步,“帶他回去。”洵簡單的下達了一個命令,轉身即走。姝是一隻毛色已呈青色的母狐,邁著優的腳步踱到我面前,自上而下看著我,那眼神中的鄙棄再明顯不過。然她仍是低了頭叼起我,緊緊跟在洵的身後。
我已分不清自己發出的究竟是懼怕的“嗚嗚”聲,或是我以為威脅的吼叫,只知道回到洞穴之時,洵望著縮成一團的我,冷冷一笑,“即便血統尊貴,若是與藍狐相交,這便是下場。”
又踱至我的面前,挑釁地對我說,“那公主說稍後回來,你可知天上一日,人間一年,待她回來,你早已是我們的盤中美味。”
我瑟瑟地往後挪著,眼睛四下掃了一圈,四周皆圍滿了白狐,我沒法逃出去等她回來。“洵……”
“啪——”洵尖銳的狐爪自我的臉上劃過,留下四道血痕,似火燒一般的疼痛,“日後再敢直呼我的名字,便咬斷你的喉管。”
姝優地踱至洵的身後,倚著洵的頸項來回蹭著,洵看起來很舒適的模樣,竟輕笑了一聲,“我這話有錯,你沒有日後。”
“洵。”大洞穴的右側一個入口處,一隻火狐正慵懶地趴在冰上,身後九條似火焰一般的狐尾輕微地擺動著,享受著身旁的母狐撓著他火色的毛髮。那是自塗山來的九尾火狐燁,我從未見過他,卻聽我的父親說過,他具有凡間狐狸沒有的妖術,他,已修煉成妖。
我不知道要如何修煉,只知道似我這種初生的幼狐,在這種境地,是斷無成妖可能。
燁站起身,身後的母狐慌忙退去一旁,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每一步,足下都生出一朵極妖豔的紅蓮,待行至我的面前,他已化為一個男子模樣。
紅髮長長地拖至冰面,一身紅衣趁著那如冰雪的肌膚,看的我不由一愣,心中想起了母親曾說過的一個詞,當真極美。
燁抱著膝蹲在我面前,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我,“小狐狸的確長得甚為標緻,日後若得修煉,化而為人,容貌形態當不輸我。”
“燁……”這是我第二次見到洵現出懼怕的神色,第一次是我初生之時,他帶著族中不滿我父親的白狐前來挑釁,父親那時散發出的怒氣,令洵退怯,直至勢力壯大,方才敢再來動我父母。
燁側頭望了他一眼,“莫要動他。這小狐狸日後定然大有作為。”
洵沉默了片刻,道:“既是大有作為,如何能容他。”
燁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那般耀眼的笑容,竟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直到許多年後,我如他所說,化為人形之時,鏡中的自己,竟有幾分似他。“公主日後將有一劫,若這小狐狸葬身於你口腹之中,那便不妙了。”
洵猶豫了片刻,我瞧他仍是不情願的模樣,怕他違逆燁的意思,將我生吞活剝,便悄悄地挪動了身子,貼著燁的腳躲著。
燁一聲輕笑,“這小東西確是聰明,那一劫卻是少不得他。”
洵雖是極不情願,卻因畏懼於燁,終是不敢再對我下手。
當時的我並不明白燁所謂的劫是如何一樁事,直到數千年之後,我化為灰燼,飄蕩於這天地間,在這雪國再次見到他。燁仍是如今這副模樣,紅髮紅衣,赤腳立於這冰天雪地之中,對著我歉然一笑,“公主曾以鮮血餵我,你與他三世之劫,原是我為報她恩德所設,若非如此,她便要受天雷,神形俱滅。”
我的存在是為她消劫,原來這刻骨銘心的三世,不過是一枚棋子。我不知所措,憤怒或是心痛,僅是覺得,她為我落凡,我為她消劫,這似乎並非不平等。或許我該感到慶幸,至少,我為她擋去那天雷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