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自古樂極生悲,物極必反。
正自瘋玩的曹任丘怎麼也沒想到,一邊與自己把酒言歡,圍著篝火跳舞的江雪,一邊卻掀開了自己的老底。
宴會結束後,張公公叫住了曹任丘。
曹任丘心知不妙,昨夜家中失竊,至今還未查出丟失了什麼,莫非……曹任丘心中一緊,冷汗淋漓。
進了離清宮,立時跪倒在地,三呼萬歲後,也不敢起身,就那麼哆嗦著跪於案前。
“曹、愛、卿,”皇帝一字一字喚曹任丘,“你哆嗦什麼?”
曹任丘擦了一把冷汗,道:“回……回皇上,許是奴才方才,喝、喝多了。”
“哦?愛卿瞧瞧,這是何物?”皇帝將一本深藍色的線裝書丟給曹任丘。
曹任丘瞥了一眼線裝書,知道自己行跡敗露,昨日失竊之物,當真是那本賬冊,看來皇帝是掌握了自己的罪證,料想今日是在劫難逃,卻也不甘願就此伏法,一把撕爛賬冊,隨即一躍而起,抓住江雪的肩膀,另一首扼住江雪的咽喉,道:“這些年微臣確實貪汙了不少銀子,但是臣不想死,請皇上下一道旨,饒臣不死,臣便認罪伏法,否則,有江大人陪葬,臣亦可以瞑目。”
江雪明知自己定是不會死,只因此生緣分未至,閻王不會收她,便有恃無恐,無所謂道:“曹大人,下官賤命一條,皇上如何會為一個小小的司空,而令你逍遙法外的。曹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己所……犯何罪。”
江雪話還未說完,曹任丘已被一掌劈昏。江雪看向江曹任丘劈昏之人,居然是陽左使?!他居然堂而皇之地進宮?居然毫不避諱地出現在離凰的皇帝面前?!
見江雪一臉詫異地看著自己,陽左使道:“不用這樣看著我,我會救你,只是因為你還沒付錢。”
“呃……”江雪無言以對,她幾乎要忘記無極門開價之高,本不是她這個食國家俸祿,存款所剩無己之人能請動的。
陽左使道:“今夜我去你家中找你要錢。”說罷,“嗖”的一聲,人便不見了。
江雪回頭,看著皇帝,無辜道:“皇上恕罪,微臣實在無法,才找了無極門的人幫忙。”
皇帝的反應,卻叫江雪十分意外,他竟對她找無極門之事毫不過問,反是虛心向江雪請教:“好一招以假亂真,愛卿竟能以一本假賬冊便讓曹任丘自爆罪行,只是,為何他不驗明賬冊的真假呢?”
江雪從懷中取出陽左使從曹任丘府上盜出的賬冊,呈遞給皇帝,道:“回皇上,微臣擔心曹任丘狗急跳牆,撕毀證據,因此才想到用假的代替。至於他為何不驗明,只因他做賊心虛。昨日曹府失竊,他大抵翻查過府中上下,懷疑被偷之物便是這本賬冊,以為皇上已掌握確切證據,自覺多說無益,只求能保一命。不過,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誰知半路殺出了一個陽左使……”說到此,忽覺失言,便沉默下來。
皇帝卻只是捻鬚笑了笑,對適才闖入皇宮的無極門陽左使仍不聞不問,只吩咐侍衛將曹任丘收監,命張公公擬旨,曹任丘明年秋後處決,江影之官拜禮部尚書,兼御史臺大司空。
回到狀元府,發現陽左使當真坐在自己房中等著自己回來,江雪哭喪著臉望著陽左使,道:“我一個兩袖清風的小官,俸祿微薄,您行行好,放過我吧。”
陽左使繼續喝著茶,對江雪的可憐巴巴不予理會。
“錢我是沒有,說罷,你想要什麼?”江雪心一橫,無論如何,先把這尊瘟神請走再說。若是讓五夫人瞧見,又需諸多解釋。
陽左使這才放下茶杯,緩緩道:“好。你記著,你欠我的,一個情,一條命。他日,我會討回來的。”
江雪無視心裡不祥的預感,與他擊掌為誓。陽左使起身,從窗戶躍了出去,卻突然回頭,舉起右掌,道:“不許反悔。小子期?呵呵,有意思。”然後,飛身而去,留下江雪一人,愣在當場。小子期?離硯?所以,皇帝對此事才未過問麼?
卻不知是閻王對江雪太好,還是皇帝太想籠絡江雪,自她中了狀元,她竟官運亨通,步步高昇。從一個小小的翰林院修撰,到身兼內務府總管的宰相,掌管宮內宮外大小事宜,旁人怕是一世也未必能完成的事,江雪竟只花了一年時間。
武焱三十三年初春,兵部尚書被人告發密謀造反,兵部尚書乃宰相門生,宰相自認難辭其咎,便告老歸田。加之內務府總管因受曹任丘賄賂,為其隱瞞貪汙之事,被判充軍。因此,三個極重要的職位,一下子便空了。
皇帝為此憂心忡忡,離凰七成兵力在齊王手上,三成在兵部,如今兵部尚書被判斬立決。待齊王護送十四皇子歸國,這餘下的三成,只怕也要歸入他的旗下。此其一。
其二,御史臺的設定,本意是要削弱宰相職權,如今宰相之位空缺,朝中所有事務皆由御史臺處置,這幾乎便是將職權交予江雪一人。
其三,內務府主管帝王家的衣食住行,如今後宮諸事亦是一片混亂。
每日朝會之上,皇帝都是極其煩悶,整個朝堂之中瀰漫著一股硝煙之氣,但凡開口說話的官員,無不無辜受罵。致使人心惶惶,人人緘口不言。
終日上朝迷糊混日,下朝忙的七竅生煙的江雪,終是發現了近來朝中的不尋常。原本以為是因她父王要回朝,以致皇上又為齊王之事煩惱,因此心情欠佳。回到御史臺詢問了一番之後,才知道原來近日多了這許多事務,只因朝中人才凋零了不少。
然則江雪看來,那些所謂人才,一個愚蠢到以為齊王不在都城便無人抗衡,而以三成兵力力密謀造反,一個貪汙受賄為人隱瞞罪愆,還有一個疑為老年痴呆症患者,凋了便凋了,皇帝在鬱悶什麼?江雪不解。
因此,某日朝堂上某位大臣不小心做了皇帝的炮灰後,江雪義正言辭地為他辯駁幾句,眾人皆為江雪捏了一把汗,誰知,皇帝只是宣佈退朝,並未做任何留難。
皇帝對江雪的縱容,霎時間成了都城上下最熱話題。
朝會後,眾官員成群結隊約出去吃飯,所談內容,卻極為相似。大約都是說,皇上遲遲沒有重新任命兵部尚書、內務府總管和宰相,三個如此重要的差事,又對大司空江影之如此恩寵。怕是要將這三個肥缺都留給他。
有人提出反對,認為三個職位皆是如此重要,豈會同時授命一人?況且,此人還是齊王之子,將兵部交予他,不等於把離凰送與他們江家嗎?
又有人道:“大家莫非忘了嗎?年前正是司空大人出面,才勸了七王爺去冰麟。皇上或許是想借司空大人來牽制七王爺。”
“那江影之到底是齊王之子,父子之間,豈會有深仇,這江影之究竟站在誰那邊,誰又說的準呢?”
“又或許,皇上是存了招安之心,想借此肥缺籠絡司空大人,這位年少狀元倒真是不可多得之才。”
離凰的武焱帝稱得上是位明君,因此,此時的離凰算得上是言論自由。眾位官員便與平日交好的同僚,約在離都最豪華的酒樓舞翩躚,討論著皇帝是否要將這三個要職都交給江影之。
舞翩躚裝修得極盡奢華,內裡又有獨立小庭院,因此是官員聚會論事的最佳去處。朝中大臣於宮外集會,多數在此。
另一邊,話題中的兩位主角此時正在御花園內下著五子棋。
“影之認為,宰相一職,何人可以擔當?”皇帝落黑子畢,漫不經心道。
江雪略一思索,堵住了皇帝的去路,道:“微臣不敢妄下斷論。”
皇帝放下手中黑子,端茶盞,小酌一口,道:“每每朕問影之意見,影之的回答總是不敢妄下斷論。朕要你說你便說,何必顧慮其他?”
江雪亦放下棋子,凝視皇帝雙眼,道:“並非微臣顧慮,宰相一職,十分重要,微臣入朝時日尚淺,實在不好說。況且,臣如今是御史臺大司空,若是臣任人唯親,豈非有悖先祖設立御史臺的用意。”
皇帝打量著江雪,總覺得,眼前這個與硯兒同年的少年,沒有任何野心,對一切事物,乃至自己的性命亦是無所謂,把這些職務交給他,到底是否妥當?
“影之如何?”
江雪嚇了一跳,即便按江影之年齡算,她亦才十四歲,況且入朝不過半年多,她入朝為官只為六哥之名,如今這般,已是足夠,若為宰相……江雪猶豫著,“影之資歷尚淺,實在不宜擔此重任。”
皇帝揚眉,道:“那麼內務府總管可擔當?”
江雪抬手擦了擦額頭,還真的有汗……
“皇上,微臣惶恐,實在難當大任。”
皇帝淡淡一笑,道:“影之不必如此,能否擔當,朕心中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