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當了這御史臺大司空,江雪每日五更便要到離和殿早朝。其實她亦不甚明白大司空是何職務,官名又如此抽象,司空。司意掌握,處理。至於這空,江雪琢磨了幾日,仍是不得甚解,只得每日於早朝之上將自己架空,只當沒有江雪此人。
然則,皇帝與諸位大臣卻都不願江雪閒著。
某日,皇帝與眾大臣正商議年會之事,江雪兀自立於一旁打盹。禮部尚書曹任丘提請的年會日程,被皇帝狠狠批了一頓,說是太過鋪張浪費,加之毫無新意。幾個平日就與曹任丘不合的大臣趁機上奏言禮部尚書收受賄賂、行賄,甚至還準備了證據。
“大司空何在?”皇帝看了一眼那所謂的證據,突然開口找起江雪。
聽到皇帝呼喚自己,只好站出列,躬身道:“臣在。”
皇帝道:“愛卿對此事有何見解?”
江雪略略回想了方才神遊偶爾回神之時,所聽到的一二句碎言,便道:“臣想請教諸位大人,禮部尚書所司何職?”
曹任丘看了一眼江雪,見她神色有些迷惘,卻不知是敵是友,倒不如自己回答,以免落人口實:“臣主管朝廷禮儀、祭祀、宴餐、貢舉。”
江雪稍一點頭,道:“科舉已結束近兩月,相信不會還有人為此事而賄賂尚書大人。至於禮儀、祭祀、宴餐,賄賂?為何?”
曹任丘鬆了口氣,道:“皇上,司空大人言之有理啊!還望皇上明察!”
皇帝不禁一笑,他瞧的清楚,這江影之方才分明昏昏欲睡,卻能在自己突然詢問之際說出這番言語。無論他是否真有治國之能,單憑這張利嘴,用以對付齊王亦是足以。加之他年少離家,齊王即便再冷漠,到底是親生兒子,虎毒尚不食子。若不趁此良機取回兵權,更待何時?
皇帝既有意重用江雪,眼下並無空職,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由他兼任禮部尚書。道:“江愛卿不覺此事需深入調查?”
江雪低下頭,緩緩搖了搖,“臣以為既有大人提供了證據,御史臺自當詳加核查。絕不會憑微臣一己主觀臆斷。”
皇帝滿意地看著江雪,籠絡此人,似乎尚有的賺。“在御史臺調查此事過程中,曹尚書需禁足家中,只是,年會將近……”
曹任丘聽皇帝這麼說,以為事有轉機,喜上眉梢,卻聽皇帝繼續說道:“命影之暫代禮部尚書一職,若年會辦得好便留任。至於曹尚書,便好好在家思過吧。即便無貪汙受賄罪,亦有失職之罪。離凰不養無用的閒人。”
曹任丘如遭雷劈,道:“皇上,臣冤枉啊!”
皇帝看了一曹任丘,道:“冤枉與否,御史臺自會查明。退朝。”
“退朝——”宮人尖細的聲音打斷了曹任丘繼續伸冤的念頭。
江雪心中明白,她自中狀元起至今不過兩月,竟由從六品升至一品,這若不是皇帝要拉攏自己對付齊王,便是畏齊王之勢,因此給自己一些甜頭。
江雪隨著眾人退出離和殿,曹任丘突然湊上前來滿臉堆笑道:“江大人,我當真是無辜的。”
江雪只淡淡道:“大人當真無辜,便無需懼怕,御史臺自會還你公道。只是失職之罪乃皇上認定,影之亦是無法。”
曹任丘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心虛,一閃而過,卻被江雪看到了。
江雪道:“大人,可否借府上賬簿一用?”失職最多不過貶官,而貪汙受賄,那是皇上最痛恨之事,如查實,這曹任丘可不止斬首示眾這般簡單了。
“賬簿……司空大人願外借麼?”曹任丘忽然挺直了腰板,覺得這所謂的御史臺大司空也不過如此,遇到受賄案仍是要查帳。賬簿本就記載家中金銀出入,相信無論是誰,都會有不願為外人知曉的用度吧。
江雪怔了一怔,若她府裡賬簿傳出,只怕離都又有一番熱鬧了。江雪這兩月共得月俸五十五兩銀,除卻聘用下人及一眾吃穿用度後,僅餘二十餘兩,堪堪夠付這兩月固顏丹費用。若是叫人查出,知曉江雪耗費大量錢財用以儲存屍體,只怕她是有百口亦是無法辯解。
江雪淡淡一笑,道:“大人不必心慌,若不願借,影之另想辦法還大人清白便是。”
“江大人,皇上召見你。”一名宮人躬身行至江雪面前。
江雪衝曹任丘略行一禮,便隨宮人去往離清宮。
皇帝見江雪若有所思地望著地板,道:“影之,依你之見,曹任丘是否被冤枉?”
江雪道:“凡事應講證據。調查之前,微臣不敢妄下斷論。”
皇帝笑道:“每逢年會,祭祖,曹任丘上書日程,都是極盡奢華,朕便吩咐他從簡,待實施時,確是減免了許多,然前不久,朕去了趟內務府,發現,每年花費於年會、祭祖之上的銀兩竟高達數十萬兩。”
江雪道:“皇上的意思是,曹大人以權謀私,中飽私囊?如此大筆款項,皇上豈會至今方曉?”
皇帝道:“故此,朕認為,收受賄賂或許無此事,但行賄,未必沒有。”
江雪心覺這個皇帝並非近來看到的這般無能,果然,眼見亦未必便是事實。道:“皇上聖明。微臣自當盡力調查。”
皇帝擺手,道:“不忙。你現在兼任禮部尚書,年會將至,朕希望能有一套完整的方案。”
“是。”江雪心下早已有了主意,憑她幾千年的記憶想在古代宴會上搞創新還不容易?
次日早朝,江雪遞了份摺子上去,寫明瞭自助餐的大致內容。皇帝只覺眼前一亮,直呼好主意,又吩咐江雪向眾位大臣解釋一下。
江雪出列,道:“所謂自助餐,便是不預備正餐,而由就餐者自由地在用餐時選擇食物、飲料,然後或立或坐,自由地與他人在一起或是獨自一人地用餐,餐會上的食物,以冷食為主。年會是歷年皇上與大臣之間聯絡感情,君臣同樂,毋分尊卑的聚會。而以往的宴餐,皆是皇上坐上首,眾大人列坐其次,尊卑有序,實在有違年會本意。自助餐會恰好能夠擺脫此不足之處。”
皇帝笑道:“眾位卿家對此自助餐會可有何異議?若沒有,便照江尚書的意思辦吧。”
於是,江雪便開始籌劃起年會。為此,皇帝特地免了江雪的早朝。江雪每日一早便跑去御膳房與御廚們研究菜式。另一方面,江雪拖了聚寶閣的老闆幫她聯絡無極門。
年會前一天夜裡,一個面帶銀白色面具的男子突然出現在江雪視窗,玉冠束髮,一身月牙色衣飾,也不知是否錯覺,江雪竟覺得他的周身,似乎隱隱有一圈光暈。
“你找無極門的人做甚?”原本一個無關之人要找無極門已是極難,若沒有可觀的錢財,便是島上一個端茶遞水的下人也不屑理會。此次居然為了一個似乎沒有付錢能力之人,把他這個陽左使派出來,真真不知新任門主在想些什麼。
江雪笑道:“閣下是無極門的人?”
“在下無極門陽左使……”
“噗——”江雪一口茶噴出,楊左使?!
陽左使縱身後躍,那一口茶卻是滴水未沾,那身法,那速度,令江雪從楊左使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急道:“抱歉抱歉,乍聽楊左使三字,太過激動了。”
因帶了面具,江雪看不清陽左使的神情,只是看他衣袂飄飄的模樣,應當是瀟灑一型,希望他不會在意那口茶,否則,以他的身手,自己即便有十條命都不夠死。
陽左使一擺手,道:“不礙事。你找我到底所為何事?”
江雪咳了幾聲,正色道:“想請你到禮部尚書府中幫我拿一本賬冊,然後,在他府裡攪一攪,讓大家都知道尚書府遭賊了。”
陽左使道:“你讓我做賊?”
“呃……”江雪不知該怎麼說,的確,無極門中人即便是暗殺,下毒,卻也是留下記號,揚言人是無極門所殺,如今要他去做一個無名的小賊,而且對方還是什麼陽左使,聽這來頭便像是無極門第二把交椅。
誰知,卻聽他有些興奮道:“好!難怪門主讓我來。”
第二日,便是年會。朝中所有大臣,包括被禁足的禮部尚書曹任丘,都來了。大家看著長桌上擺放的蛋糕、布丁、雞排、豬排等等平日裡沒見過的,或是見過原材料,沒見過做法的食物。總之,就是讓大家大開眼界,對江雪更是刮目相看,欽佩不已。
“影之當真是博學,連餐飲亦有涉及,這些新奇的玩意兒,朕亦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張隨安,給朕記下,回頭重賞司空大人。”皇帝今日也沒閒著,每樣都嘗一些,也夠他撐的了,一見到江雪,便要論功行賞,上至江雪,下至御膳房火工,人人皆得了賞。
江雪只是隨意吃了些東西,便一人離開了這喧囂的場所。這種宴會尚有一個好處便是,似她這般近來備受關注之人,可以自由些。
宴會一直辦到傍晚,大家吃吃鬧鬧地瘋了一天,倒真是君臣同樂,毋分尊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