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和狼住不進一個圈裡,雞和鷂子住不進一個窩裡。——藏族諺語
嗷嗚——!
“這狼怎麼啦?一直叫個不停。”老姚說。
獵人聽出不是狼祭月。
“聽上去聲音發顫。”老姚又說。
嗷嗚——嗚——!
韓把頭磕去菸灰,收起菸袋插入煙口袋裡,說:“我們看看去。”
老姚跟著韓把頭出院,他們倆手握著槍。
嗷嗚——嗚——!
“叫上幾個弟兄嗎?”老姚問。
“不用,它在院子附近。”韓把頭走在前邊,提了一盞馬燈。
狼孩見燈光搖晃著移動過來,逃到一邊,觀察動靜。
“在這兒,好像是一個人。”韓把頭舉高燈,讓燈光照射得更遠一些。
老姚說:“是個女人。”
“啊!是她!”韓把頭驚愕。
“索菲婭怎麼在這兒?”老姚大惑。
韓把頭手指放在索菲婭的鼻子下試了試:“她活著。”
老姚朝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他說:“狼是在這兒叫,它們並沒傷害她。”
很快,索菲婭躺在韓把頭的火炕上,漸漸甦醒過來。
“我來找你。”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韓把頭,說。
“你躺在林子間。”韓把頭說。
索菲婭回憶嚇暈倒前見到的:“有一隻狼……”
韓把頭搖搖頭,將信將疑:“它沒咬你。”
“怪了,明明看見它躲在石頭後面啊!”索菲婭描述當時的駭人情形,情緒有些激動。
“這件事慢慢再說,你餓了吧,給你弄點吃的吧?”韓把頭關愛地說。
“我真餓了。”她說。
“擀碗蕎麵條,鹹黃瓜滷怎麼樣?”
“我頂愛吃黃瓜滷蕎麵條。”
狼孩看清兩個人揹走索菲婭,離開玻璃山,走過樹橋,回香窪山去。他沒回洞,繼續尋找獵物。
穿過一片密匝匝的樹林,狼孩看見了那棵有洞的樹,就來到樹下。黑暗的樹洞裡會不會藏匿什麼獵物?
狼孩畢竟不是狼,他看不清樹洞裡的東西,只能憑藉鼻子聞,沒有生命的氣息,倒是有股肉的味道。
樹洞裡有肉!
狼孩喜悅,不顧一切地爬進樹洞,在黑暗中摸索,終於找到藏在樹裂縫裡的一條幹狍子肉。
“想我了吧?”黑暗中她問,沒等他回答,說:“剛才,看出來你很想我。”
剛才火炕上,韓把頭重溫與索菲婭初次的夜晚。
“想你四年!”他說。
“我知道你一直在尋找我們孃兒倆。”
他們有說不盡的話,一直說到太陽照紅窗戶紙。
“我們的根兒可能還活著。”他說。
“啊,他在哪兒?”
“狼群裡!”
“你說根兒和狼在一起?”
“昨晚你遇見的大概就是他。”
索菲婭猛然坐起來:“怎麼會呢?”
韓把頭講了他見到的人腳印和老姚見到的人形動物,聯絡到索菲婭的經歷,得出根兒是狼孩的結論。
“根兒和狼在一起?”索菲婭為兒子的生命憂慮起來,她無法想象一個孩子跟狼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吃生肉?”
“像狼一樣吃活的東西。”韓把頭知道狼怎樣進食。
“冬天他穿衣服嗎?”索菲婭一切從人的生活方式想問題。
“狼怎麼會穿衣服?”韓把頭說,“狼靠厚厚的皮毛過冬。”
“可是根兒不長毛啊!”索菲婭憂心如焚。
韓把頭與動物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瞭解動物的習性,飛禽走獸都靠自身的皮(羽)毛來抵禦風寒,可是狼孩根兒如何過冬他說不清。狩獵隊把頭沒見過狼孩豹孩,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根兒一定變成了狼。”索菲婭說。
“狼?人怎麼會變成一隻狼。”
索菲婭明白關東的冬天,有時牛都會凍死,民間稱為凍死牛天氣。一頭牛能凍死,不穿衣服的小孩還不凍死?根兒沒被凍死,只一種可能,他生出毛,和狼一樣的毛。渾身是毛,又吃生食活物,他不就成為一隻狼啦!
韓把頭望著索菲婭,見到她憂鬱的神情,想勸慰她,不知說什麼。他覺得安慰一個女人最好是擁抱她。於是,他抱住她,緊緊地擁抱。
索菲婭微微顫抖的身子在韓把頭懷裡漸漸平靜下來,她的臉貼在他寬闊的胸膛上,驀然間她便有了依靠的感覺,有傍座大山的感覺。
“其實,根兒不是你的兒子。”索菲婭懺悔,“我沒對你說實情。”
“我知道!”
韓把頭的回答令索菲婭驚訝,她一直以為他不知道她懷的是盧辛的孩子,今天她想把隱瞞幾年的祕密告訴他,求得他的原諒,不料他卻早已知道這個祕密。
“我曾計劃殺了你。”
“我知道!”
“啊,你怎麼知道的?”
“你在夢中不止一次喊著要殺掉我,還有林田數馬……”韓把頭說,“我理解你,都是為盧辛報仇。”
“你什麼都知道。”索菲婭喃喃地說。
“擱在我身上,我也會像你這麼做的。”韓把頭這樣說,等於婉言地原諒了她。從她的話語中聽出她不再想殺他,現在該是他向她懺悔:“我本與盧辛無怨無仇,殺他是受人挑唆。”
“林田數馬。”索菲婭說。
“花膀子隊搶走了白狼皮,還殺死了我的弟兄……”韓把頭講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索菲婭對韓把頭最後的一點恨也煙消雲散,她極女人地和他親近:“我給你生個兒子。”
“唉!”韓把頭一聲悠長的嘆息。
大紅騾子在先,一匹驃勇的三河馬緊隨其後,跋涉了數日,樸美玉比上一年更早些離開荒原。
“大哥,你說話要算數。”已出落成半大小子的朱洪達按按腰間的匣子槍說。“到魔鬼沼就讓我掛柱。”
“當然。”樸美玉答應。
魔鬼沼的一處空地上,拜香儀式莊嚴地進行。
二龍戲蔓向香槽子每插一根香就唸一句:
我今來入夥,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如我不一條心,
寧願天打五雷轟,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我今入了夥,
就和兄弟們一條心。
不走露風聲不叛變,
不出賣朋友守規矩。
如違反了,千刀萬剮,
叫大當家的插了我!
朱家少爺——二龍戲蔓掛柱成為真正鬍子。
“記住了嗎?我們是……”樸美玉問。
“我們是兄弟!”二龍戲蔓記住掛柱時的誓詞,要生死相隨。
他們夜宿一座土丘的避風處,鋪上狼皮狐狸皮,把二龍戲蔓安頓下,牽過騾子,磕磕它的前腿它便領會了主人的命令,乖乖地趴在二龍戲蔓身旁,樸美玉枕槍合衣睡在一邊。
高遠的夜空寒星閃閃,野狼對月的哀嗥,增添了荒原的恐怖氣氛。樸美玉許久未能睡著。每年她都要經過這裡,望星望月,生出感慨,又是一年過去。那年,他們一起並排躺在土丘上望望星星,多少綿綿情話,兩人說不完道不盡,每每想起這些,樸美玉鼻子就發酸,低聲啜泣,她怕哭聲驚醒小傢伙,儘量忍著。過了些時候,她把一件衣服蓋在二龍戲蔓身上掖嚴,悄悄離開,直奔坨子西坡。
這次二龍戲蔓並沒真睡,先前偷偷陪著樸美玉落淚。近來他發現了兩個祕密:樸美玉夜半常常哭泣,還有她的**很大,特像孃的**。強烈的好奇心和揭祕心理促使他裝睡,她前邊走他尾隨其後,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穿過一片小樹林,樸美玉頓足佇立一個土包前,像似一座墳,她低聲說:“美玉來看你,國有。”
墳裡一定是她的親人,她來憑弔。國有是誰?二龍戲蔓還弄不清這些,見樸美玉跪在了墳前,許久許久,他走過去緊挨著她跪下。
樸美玉看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倆人默跪些時候,她問:“二龍戲蔓,帶取燈了嗎?(火柴)。”
“還有一盒。”
樸美玉掏出奉票、九省流通券、日本金圓券、紅軍券……各種紙幣一捆捆擺在墳頭,劃火點著。
燒真錢,二龍戲蔓頭次見到。每年清明他都和爹去朱家祖墳地燒紙,一捆捆黃裱紙,燒得沒完沒了,他問:“爹,燒這麼多紙幹啥?”
“屁話,這是錢,送給親人的錢。”
瞧人家樸美玉燒的才是錢呢!
回到大紅騾子身邊的露宿處,二龍戲蔓問:“墳裡是你啥人?”
“睡吧,明天起早趕路。”樸美玉沒告訴他,這一生一世她不想告訴任何人。
沉睡墳塋中的國有,就是鬍子大櫃九海講的那位國少爺。索布力嘎鎮鞋商的兒子,他往雙山鎮送駱駝毛,半路上被九海綹子綁了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