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沒有提出任何條件。”朱敬軒說。
“沒有?”林田數馬狐疑,“她有別的企圖?”
朱敬軒說他幾個月來一直沒搞清楚綁架者的意圖。綁架者又不能沒有意圖,勒索財物,殺人報仇,總歸要達到什麼目的才綁架。
起初,朱敬軒認為女人間因爭風吃醋,出此下策來報復丁香。現在看來不是。
“她的綹子有多少人?”林田數馬問。
“一個人,她一個人。”
“單槍匹馬?”
“一人為匪,鬍子自稱是單搓。”
林田數馬沉思默想。
朱敬軒掐死似的候在一邊。
“偌大的愛音格爾荒原找出一個鬍子如大海里撈針,這件事還得你去辦,去找……”林田數馬不容違背的口吻說,“儘快找到少爺,一根寒毛都不能碰倒。”
朱敬軒不敢和憲兵隊長講什麼條件,叫你怎麼著你就怎麼著,如果你想腦袋還好好長在自己脖子上的話。
“哎,我去找。”朱敬軒點頭應是。
林田數馬準備派憲兵去找,沒對朱敬軒說是不暴露自己的意圖。走漏風聲,綁架者會逃得更遠,那樣找回兒子更無望。
不知為什麼,他病榻上養傷,老想念洪達這個兒子,在他心裡兒子不叫洪達,叫一木。把那個挖野菜的女人肚子幹大,他就給未出生的兒子起了名字一木。放在朱家寄養是無奈之舉,兵營裡總不能養箇中國女人生的孩子吧。
“朱敬軒讓兒子管他叫爹。”丁香討好日本人曾經來對林田數馬說。
林田數馬瞥眼簡單得只知吃飯養活孩子的女人,說:“叫爹有什麼嗎?”
“兒子是你的,他那玩藝不好使。”丁香說粗話。
林田數馬一時不知怎樣對這愚蠢女人說,他同意兒子叫朱敬軒爹,只有是朱敬軒的兒子養在朱家才安全,掩人耳目。
“好啦,你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兒子是我的。”林田數馬說。
如今朱敬軒的二姨太綁架走兒子,一走音信皆無,是不是兒子的身世暴露,對兒子下手的人多啦。
“他們一個個衝著我來的。”林田數馬**到,像一隻狼聞到隱藏洞裡獵物的氣味。
並非林田數馬草木皆兵,抗日的人一天天多起來,以各種方式,索菲婭要殺死自己,他甚至把手下計程車兵小松原的逃走,都和抗日聯絡在一起。
“朱敬軒的二姨太絕非一般人物。”林田數馬疑心加重。
當然,林田數馬不知道是誰將洪達是林田數馬兒子的訊息洩露出去的。
“狗肚子存不住二兩葷油。”林田數馬說句地道的關東土話。
他懷疑丁香說出去了兒子身世的祕密,讓報復者知悉,動手綁架了兒子。
林田數馬尚不知情,洩漏者不是丁香。倒是以嘴最嚴著稱的朱敬軒說出去的。
“隊長,此事爛在肚子裡,打死我也不會說。”朱敬軒信誓旦旦地對憲兵隊長說,按理說這不是說著玩的。
“你說你的傢什不好使,洪達是誰的呀?”樸美玉問。
一片田園風光**著他。
“說呀,不然今晚你就憋著!”樸美玉守衛田園,挑逗道,“不說,饞死你。”
朱敬軒猴急。
之前,樸美玉懷疑洪達不是朱敬軒的,長的一丁點兒都不像他。某些地方倒像管家王青龍。
“洪達和管家連相。”她說。
“實話和你說吧。”朱敬軒為達到目的,竟然說出了洪達是林田數馬的兒子。
其實,不管洪達是管家的,還是日本人的,對樸美玉來說,意義在於她恨的女人有了醜聞,這也足夠了。
林田數馬沒猜錯,樸美玉綁架朱洪達就是衝著林田數馬,與抗日沒什麼關係,和一樁仇怨有關。具體說,與她失去一隻眼球有關。給鬍子插扦搶劫朱家時,她還不知道憲兵隊長林田數馬與自己有什麼聯絡。後來知道了,才動手綁了洪達少爺。
作為憲兵隊長,林田數馬受不了這個屈辱,由於和自身有牽連,不便對他計程車兵講明真相,藉口抗日組織策劃綁架朱村長的兒子,我們不能不管,又將追逃小松原和緝拿凶手索菲婭一同部署下去,大致是這樣的——
第一組,三人,曹長江島任組長,到各村屯去,尋找凶手索菲婭。
第二組,四人,曹長大竹任組長,追查小松原的下落。
第三組,四人,曹長井上泉任組長,深入荒原尋找綁架朱村長兒子的鬍子。
亮子裡憲兵隊行動起來,林田數馬坐鎮指揮。
遭黃鼠泚尿羞辱的花斑狼陡然灰喪下去,一個盤中餐對它耀武揚威,竟然用泚尿來羞辱自己,腿夾在鋼夾子裡動彈不得,才使黃鼠小人得志地神氣起來。
小松原不能完全理解花斑狼此時此刻的心情,至少理解了大部。趁人之危行為不僅發生在人類間,牆倒眾人推動物界也存在。他現在最想做的,是到狼身邊掰開夾子。
花斑狼被夾子夾住五天,它對佈置夾子的人類說不上有多恨,儘管下夾子的不是我小松原,狼怎麼看呢?會不會誤認為就是我夾住了它?
小松原絞盡腦汁想接近狼的辦法。
韓把頭講過許多狼的故事,和獵人經歷中的狼,只是沒有一個眼前這種情況,因此沒法參照和模仿,受些啟發也成,沒有。
“狼和猴子一樣,有模仿的天賦。”韓把頭講他的一個故事,“我和狼喝一次酒。”
人和狼喝酒,具體地說是韓把頭和一隻老狼,在一個仲夏的夜晚喝酒。
“你們倆撞杯了嗎?”小松原好奇,問。
“撞杯倒沒有,一起舉杯……”韓把頭講那次奇特的經歷,繪聲繪色。
韓把頭放好喂子,等待一頭野豬的出現。這頭野豬欠下他一筆血債,一個狩獵隊員讓它獠牙給咬傷不治而死。
野豬渾身蹭滿松樹油脂,乾燥後鐵似的硬,它出現在韓把頭的槍口下,一槍竟沒射透逃脫。刀槍不入,他下喂子,佈置陷阱捉它,蘇子油炸的饃香飄數里遠。
老狼覓味道過來的。
月光下韓把頭在土坨上獨斟自飲,醇厚的酒香吸引了嗜酒的老狼。
也許是荒原太空曠,一個人喝酒也太孤獨,韓把頭沒對狼有任何敵意,破天荒地邀請狼:“老夥計,來一盅。”
老狼坐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觀察韓把頭,聽見他喝酒的“滋兒,滋兒”的聲音。它饞了,吮吸自己的舌頭,絲絲涎水被風抻得很長。
“老夥計,你過來喝一盅。”韓把頭舉了舉手中的酒盅。
老狼試探性地朝前移動下身子。
韓把頭繼續邀請,老狼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一點,還是不敢到人類跟前。他把酒倒一隻泥碗裡,擱下一塊狍子肉乾離開,到另一高崗上,接著喝他的酒。
老狼慢慢爬行到韓把頭留下的酒肉前,先是嗅嗅肉乾,而後嗅嗅酒碗,學韓把頭的樣子,喝酒,吃肉乾。
韓把頭還向老狼舉酒盅,做撞杯狀。
老狼喝進去酒,飄飄欲仙起來,走入了一個神奇的魔幻世界……最後完全醉倒。竟然像在自己的領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這回輪到韓把頭小心謹慎向老狼爬去,到它身邊,用草棍捅它,老狼沒任何反應。
韓把頭看狼這副模樣好笑,喃喃地說:“都說馬有失前蹄的時候,狼你也有哇?”
喝醉酒的老狼什麼也不知道。
同一個醉狼說一陣話,韓把頭拍了下老狼的肩膀,說:“老夥計,你消停地睡吧,我走了。”……
小松原抬頭看眼花斑狼,心想:也能拍下它的肩膀就好了。這樣的零距離接觸是他的渴望。
“和它喝酒?”他想模仿韓把頭。
小松原沒帶酒,用酒需要回山上去取,往返需大半天時間。一分一秒對花斑狼來說都很珍貴,它明顯沒昨晚精神,憔悴得很,最關鍵的是它洞裡的崽,幾天沒餵食,會不會餓死?
花斑狼在生死間想的最多的是幼崽,它知道孩子們的年齡,牙齒沒長結實,嚼不動筋肉,需要母乳和細嫩的肉。
“人要是懂幾句狼語就好了。”小松原嘟噥。
動物間接近的障礙是語言不通,如果可以穿越這個障礙物,眼前的難題迎刃而解了。語言交流不行,只剩下行動,接近狼的行動不是勇敢地走過去,它咬就咬,不咬就掰開鋼夾子。
小松原很理智,主意打在取得狼的信任上,在狼的面前做點什麼事,讓它相信自己沒歹意,往下的問題就好解決了。
花斑狼的生命像一根壓力不足的自來水管子時斷時續,需要蓄積些力量才能站起來,站身起後不做掙扎,也不看小松原,迴轉身向坨子,蒼涼地低叫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