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婭動手打掃衛生,拆洗被褥衣物。
“媽,有火繩嗎?”索菲婭問。
“在倉房裡,你爹活著時搓了很多。”
索菲婭說的火繩,就是艾蒿繩。敖力卜屯外邊長滿艾蒿,到了陰曆五月初五,人們採來艾蒿,搓成繩,晾乾掛在幔杆上,成天成宿的燃著,苦艾的香氣滿屋飄蕩,艾蒿繩還有兩個用途:夏季它的煙可薰跑蚊子;平素用它點菸,火柴那年月很貴重的。
葉老憨最大的愛好沒完沒了地搓艾蒿繩,夠一定長度就捲成盤,放在倉房裡窨幹,味道也好。
索菲婭進倉房,愣愣地看,艾蒿繩一盤盤堆積成山。他搓這麼多艾蒿繩做什麼?
屋子瀰漫著苦艾的味道,母女的心情好起來。
“都快趕上過年了。”養母說。
敖力卜屯過年才這樣大掃除,過去的歲月裡,進了臘月門,養母動手拆洗被褥,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一遍,乾乾淨淨過年。
月光爬進來,母女相互對望著嘮嗑兒,說不完講不盡。
“你叫鬍子綁票,他們沒虐待你吧?”養母問。
“我把大櫃給殺啦!”
“啊,你敢殺……”
“他作賤我。”索菲婭向養母傾訴苦難。
“扣啊,人都是逼的呀,逼到份上什麼事都敢做,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養母理解女兒,她問:“這些年,你在哪兒?”
索菲婭毫不隱瞞地講了自己幾年裡的種種經歷,她聽見啜泣聲:“媽,你別難過,我不是好好的嗎。”
“扣你的命真苦啊!在家,你那牲畜爹糟蹋你,到了山上鬍子……唉,總歸是缺爹少娘啊。”
“媽,你不就是我的親孃嗎?有你……”
“唉,娘沒照顧好你,讓你受苦了。”養母自責道。
索菲婭伸出胳膊摟過養母,那個瘦骨如柴的軀體在她懷裡顫慄,感激地說:“媽,當年你們要不把我從鐵道邊兒上撿回來,早喂狼啦。”
“歸齊(終)還叫狼給禍害了。”養母說,丈夫霸佔養女的事是她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痛。
“媽咱們不說那些不痛快的事啦。”索菲婭不願碰那塊瘡疤。
說點高興的事,兩個飽經風霜和生活磨難的人,在往昔生活的筐裡找出幾棵香甜的菜,還真不容易。
“一肚子苦水,哪裡有樂事說呀!”養母嘆息。
索菲婭沿著往事的河流走,往更遠走,尋找著……她想到自己騎在那個心很純潔的男人脖梗上,一家人去屯外的河汊網魚。
“顛啊顛,騎馬做官!”葉老憨將女兒視為女兒,放在脖子上是父輩無私的疼愛,他說著童謠,為逗樂女兒。
索菲婭雙手抱著父親的頭,開心地笑。
葉老憨繼續說著童謠:
小桃樹,彎彎枝;
上邊住著小閨女。
想吃桃,桃有毛;
想吃杏,杏又酸;
想吃栗子面淡淡。
這首童謠水果一樣從心向外爛變了味,是在倉房裡,索菲婭取艾蒿繩,搓艾蒿繩的那個男人攔腰抱住她。
“爹……”
“爹吃你的桃。”
“頭幾天你吃過啦。”
“我還想吃……”
艾蒿繩間,一隻未熟透的桃子再次給饞嘴的人吃了。
“扣,你奶過孩子?”養母碰到柔軟彈性的東西,無意嗅到一股奶香,養母畢竟奶過一個孩子,儘管他最終夭折了,奶味她還是熟悉的。
“是的,奶過。”
“誰的?”
“盧辛。”
“盧辛是誰?”
“媽,你沒見過。”
“我從來沒聽說這個名字。”養母說。
“媽呀,我都多少年沒來家了,你怎會……”
“啊啊,是呀,扣,他娶了你是吧?”
“他已經死了。”
“噢?”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一聲招呼都不打走了,屋子黑暗起來,母女的話在黑暗中蟲子一樣爬來爬去。
不過,蟲子不是在青枝綠葉上爬行,而是在棘刺上爬行,因此走走停停,遲遲緩緩。
“我的外孫……”
養母想見見那個叫根兒的男孩,關注他的下落。
“我先找到韓把頭,然後……”
索菲婭故意把一件早已沒希望的事情,說得還有希望,為不使養母傷心。
“那你明天去找。”養母催促。
“等你病好了……”索菲婭說,她準備先留下來伺候養母。
朱家大院混亂時刻,樸美玉掏槍擊滅壽燭,搶走少爺朱洪達,急急火火慌慌張張逃出去,從柳條墩子牽出一匹棗紅騾子,將少爺放進系在鞍子旁載馱的花筐裡,急馳出村。
那匹紅騾子很懂主人心意,拼命朝前奔跑。
很快,謝力巴德小村就被遠遠地拋在後面。儘管黑夜沉沉,荒道不平,大紅騾子仍然穩重,不閃腿不失蹄,唰唰蹄音很有節奏,並清脆有力。
一般說來,走馬飛塵、打家劫舍的鬍子,都有一匹好馬和練就一副高超的馬駕,是躲避追殺和劫後逃脫的需要。然而,樸美玉卻騎匹騾子。
關東流行一句話:騾子駕轅馬拉套,老孃們當家瞎胡鬧。吃走食的鬍子腳步更需輕,唯恐驚動人,或許就因此劫持朱洪達的樸美玉騎匹騾子去的。
此刻,花筐裡的朱洪達抖成一團,從娘肚子落地,從未離開過高牆深院,撒泡尿、拉泡屎時都有虎背熊腰的大漢看護。他鬧不明白家裡為啥長年累月讓穿女人的花衣服,梳著惱人的辮子,紮上紅紅的綾子。為此哭鬧過,也屢遭爹的呵斥:“混賬東西!陌生人前說話要勒細嗓子,不能騎驢騎馬……蹲著尿尿!”
朱洪達打從懂得恨起就恨爹,一碗白水般的純潔心裡實實地恨爹。伺候他左右的是驢臉長髯凶神惡煞的彪形莽漢,終日禁錮在高牆深院之中,與世隔絕一般。戴著瓶子底眼鏡的先生,陰陽怪氣教他背百家姓、千字、學算盤,之乎者也,趙錢孫李,歸片大扒皮,煩透啦!有時候趁先生不備,他舔破書屋的窗戶紙,窺視出出進進大院的人,騎著毛管發亮的高頭大馬,耀武揚威,他夢想騎騎馬,也挎挎匣子槍,可爹卻讓他讀書……爺爺嚥氣那天,他被拉出來,整日身披重孝,晝夜守在駭人的棺材旁,聽那嚎嚎啕啕,又陪磕頭,六天六夜,真夠少爺受的。後來他在迷迷糊糊中被裝進筐掠上騾子背。
騾子走得很急,朱洪達透過筐的空隙朝外看。
墨黑的天幕上點點星光閃爍不定,月兒如鐮,一股沼澤地帶特有水腥味夾雜蒲草淡淡的幽香撲鼻沁肺。
嗷嗷嗷!蒼狼嬰兒啼哭般地嚎叫著,朱洪達像刺猥團成一團,蜷縮筐裡,大氣不敢出,過去只聽說甸子有狼,近距離聽狼叫平生頭一次,他在驚恐中度過一夜,當黎明陽光透進來,騾子停下。
“出來吧!”樸美玉摘下花筐。
朱洪達直眉愣眼地望著女扮男裝的樸美玉,淺聲問:“你像我二孃。”
“不,我是男的。”樸美玉心裡一驚,矢口否認。
給鬍子插扦的事發生在幾年前,當時朱洪達六七歲,對朱敬軒的二姨太——二孃的模樣還記得。
朱洪達迷惑的目光裡,有幾分驚懼。
樸美玉溫和地對他說,“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大叔,送我回家吧!”朱洪達央求道。
“啊!會的。”樸美玉將騾子拴上,回身對朱洪達說:“今早沒食兒,咱吃頓雀肉吧。”
濃霧漸漸消失,浸在晨曦中的荒原空蕩蕩沒半個人影,大紅騾子在青青草場上覓食,不停地打著響鼻。
樸美玉拔出匣子槍,瞥眼盤翔雲端的百靈鳥,那小小黑點不停地擺動。砰,槍響一隻百靈鳥落下。
樸美玉喊:“你撿,我打。”
隨著不斷的槍響,朱洪達已撿了幾隻被擊中的百靈鳥。
樸美玉點燃枯樹根,燻烤著百靈鳥。很快便烤熟了。這頓早餐實在無法與朱家的山珍海味相比,但是朱洪達卻吃得好香。
“明天,我教你騎騾子。”樸美玉說,“歇歇我們往東走……”
一聽說騎騾子,朱洪達雀躍起來。
終歸是個孩子,認樸美玉二孃她不承認,那一定是爹的親友熟人,馱他出來只是到荒草甸子玩玩。他急不可待地說:“這就教我騎騾子吧。”說著往騾背上躥,儘管那啞巴畜牲很懂事,任憑他折騰而一動也未動。可是那剛到騾子肚皮高的朱洪達,怎麼也爬不上去,眼睛裡透出求援目光。
樸美玉見他的樣子既可憐又可愛,用腳輕磕騾子前腿,它慢慢臥下來,故意說黑話:“尖椿子(小孩),上滑皮子(騾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