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新墳在索菲婭面前堆起,騎在馬上的韓把頭對吳雙說:“我們走!”
“等等我!”一聲吶喊。
賓士的韓把頭勒住馬,轉過身,見索菲婭瘋似地跑來。
“她要幹什麼啊?”吳雙大惑。
狼王蹓蹄公狼面前有一把淨面匣子槍,它從幾十裡地外的野狼溝叼回來,放在洞裡邊,閒暇的時候它就守著,凝神這件鐵器。
年輕的狼王在想什麼?
野狼溝之戰,蹓蹄公狼表現出色,它已不愧狼王稱號,其勇敢和智慧勝父親獨眼老狼一籌。
蹓蹄公狼目擊花膀子隊的大塊頭使用鐵器奪去族群裡的五條生命,便對那噴火的鐵器產生強烈的好奇心,決心搶奪一個。這個心願在撲倒俄人大塊頭後得以實現。
“啊!”大塊頭與狼肉搏時發出狂叫,動物語言高度濃縮就是狂叫。有時狂叫足以嚇退敵手。
對於蹓蹄公狼,這招不靈。它盯著的不是大塊頭兩片厚厚的嘴脣,毫不懼怕那嚇唬的喊叫,目不轉睛地盯死他手握的鐵器。
打光子的匣子槍就如一個洩光**意的嫖客,空蕩蕩的軀殼沒有任何威力,它挫敗成了一塊真正的鐵器。
拳腳對牙齒的短兵相接,吃虧的是大塊頭,狼牙的鋒利一般的器物難以抵禦,尤其是發怒的狼,打不敗它牙齒的最好距離遠一點。
傷痕累累的大塊頭,血正全方位地迸出體外,他的軀體在縮小,在變輕,之後蒲公英種子似的飛飄。
蹓蹄公狼撲倒他,沒對奄奄一息的大塊頭咬上致於死地的一口,以狼的勝利者心情,投給失敗者蔑視的笑。它去奪他手裡的鐵器。
大塊頭無力捍衛男子漢的尊嚴,卻以生命最後的力量死死攥住匣子槍,蹓蹄公狼沒料到垂死者會不肯撒手對他來說已沒任何意義的鐵器。它叼住槍嘴,用它拖動一頭牛的力量奪槍。
“咦?”蹓蹄公狼惑然。
匣子槍長在大塊頭手上一樣,要想奪下來,就得把他的手和肢體分開。這種事狼經常做,肢解獵物誰都有這樣的本領。
大塊頭彌留之際把力量都集中在手臂上,他要帶著那把匣子槍去另一個世界,是不是再當土匪他不知道,那個世界也一定有仇人、有狼,需要匣子槍。
蹓蹄公狼毫不遲疑地咬斷大塊頭的手腕,匣子槍還攥著,死者**的手與匣子槍同在一起。它分離匣子槍不得不咬斷手指,一根、二根、三根……
蹓蹄公狼叼回洞裡來一支匣子槍。
杏仁眼爬過來,挨在狼王身邊,和它一樣的姿勢,下頦擱在前爪上,一起凝視匣子槍。
洞外的山風撼動洞口旁作偽裝(遮蔽物)的樹,發出喧嚷的哀叫,一節斷枝搖搖欲墜,只剩下樹皮連結著。
蹓蹄公狼的眼裡充滿哀傷,野狼溝雖然取勝,但畢竟死了十幾只狼,凱旋歸來狼王高興不起來。
戒備是狼的天性,蹓蹄公狼沒被勝利衝昏頭腦,它在想人類會不會來報復。
“會的!”蹓蹄公狼想。
杏仁眼安安靜靜趴在狼王身邊,想著自己的心事。它在懷念一個同類,一個永生難忘的情侶。
狼也有清閒的時候,作為一代王后,杏仁眼有著特殊地位和特權。譬如它可隨便走出安樂窩——那個寬大的宮殿——洞穴,隨心所欲地做些事。
在香窪山間遛彎兒,杏仁眼聽見潺潺的流水聲,它覓聲而去。山腳下,臨近河邊它猛然站住。
一堆白骨呈現,日晒、風吹、雨打,骨頭乾裂了,有的斷碎了。
杏仁眼一點兒一點兒地接近白骨,嗅了嗅,味道熟悉而親切,它知道這是誰的遺骸了。
嗚!嗷嗚!
一種遏止不住的哀嚎,頓時響徹雲霄。
獨眼老狼在天有靈,定會聽到情人的哭泣。懷念情人在獨眼老狼的生命之火將要熄滅時異常強烈。
為王的歲月裡,最讓它喜歡的當屬杏仁眼。小鳥伊人的樣子常使獨眼老狼統領族群的疲憊中得到放鬆和慰藉,江山美人……獨眼老狼為擁有而自豪!
獨眼老狼殺死大角馬鹿,拖拽到香窪山腳下,它實在沒一絲力氣,已不可能將自己捕獲的大型動物帶到眾狼面前,生命一點點地離開軀體,聲音像鳥兒一樣飛走,整個骨架慢慢地散花。
“我就這樣的死去了嗎?”獨眼老狼平靜地想。
它儘量抬高頭,用那隻獨眼瞻望領地,尋找那棵向東北傾斜的樹,愛音格爾荒原終年刮西南風,樹木軀幹向東北歪斜。屬於自己的巢穴前的樹不僅軀幹向東北歪斜,樹脖也歪向東北。
此時此刻,它視物不十分清楚,混沌一片。
一個生命總是帶著一點什麼希望走,獨眼老狼的願望可以理解。但似乎很難做到:希望杏仁眼認認真真地想它,並且在另一個世界等它的到來。
杏仁眼走到獨眼老狼白骨前,傾聽死者對生者的訴說。它是聽到了,眼裡噙滿淚水……
距離杏仁眼不遠的榆樹後面,蹓蹄公狼在注視王后的一舉一動。它看清了它在做什麼,很有紳士風度,寬容它,不去驚擾它,讓它專心憑弔和懷念。
杏仁眼開始扒土。
蹓蹄公狼知道它要埋葬白骨,便過來幫忙。
杏仁眼沒拒絕,和它一起埋葬骸骨。
蹓蹄公狼回到領地,做出一項決定:離開香窪山。
一群白狼群在狼王蹓蹄公狼的率領下,藉著濃濃夜色的掩護下山,悄悄向愛音格爾荒原深處遷徙。
哇!韓根兒哭聲很響亮。他的哭很準時,分秒不差地在三毛愣星升空時候。關東人記時不喜歡用鐘錶(也沒有鐘錶),看天,有這樣的謠諺:
大毛愣出來,
二毛愣攆,
三毛愣出來亮了天。
韓根兒成了狩獵隊的鐘表,報時器。
“天亮了,起來!”一個人往起轟另一個人。
“早呢,再睡會兒。”一個人懶洋洋地說。
“韓根兒都哭啦。”
“哦,我怎麼沒聽到啊!”
“裝,你聽到韓根兒哭聲,天亮了。”
大清早,在狩獵隊聽到這樣說不難。
韓根兒在去年成為韓把頭的兒子,他母親是索菲婭。
索菲婭的肚子在玻璃山上一天天隆起來,確切說是在韓把頭的狼皮褥子上鼓起來,到了第一場雪降臨,韓把頭右眼直觀地便可以看到那座如雪的山跳動。
“動了,他動了。像一隻兔子!”韓把頭觀望藏匿在山坡裡的一隻野兔。
“動啦。”索菲婭迎合地說。
“一定是隻公兔。”韓把頭深入一步想象。
“你那麼努力操練,該和你一樣性別。”索菲婭說。
她使用了“努力操練”的詞彙,在他們之間有著特別的意義。這個特指他在狼皮褥子上的特殊事件。
狩獵隊滅掉花膀子隊,韓把頭率隊往回走,索菲婭突然攆上來,攔住韓把頭的馬。
“你?”韓把頭覺得她的行為怪誕。
“帶上我,我跟你們走!”索菲婭說。
韓把頭愣怔地望著索菲婭,不知所措。
“我跟你們走。”索菲婭口氣堅定,目不轉睛地看著韓把頭。
韓把頭倒希望有這種結局:消滅花膀子隊,幹掉盧辛不傷害他的女人,那時韓把頭還不知道盧辛的女人是他們謀過面的索菲婭,而且他見過就沒忘記她,腰間掖著的狼卵皮煙口袋是她親手縫製的。
“殺掉她的男人,她一定恨我。”韓把頭客觀地想。
“我跟你走。”索菲婭已經說得很具體了。
韓把頭將信將疑,目光向盧辛的墳包飄揚一下。
“在山上我就想和你走了。”索菲婭提起鐵雷那次綁架,顯然讓韓把頭去回憶他們愉快的相識。
索菲婭即使不提這一節,韓把頭也會去回想那件事。事實上,他已經見到她就走回到往事的河流,愉悅的事件河水一樣漫溼他乾涸的心。這個女人沒忘記他們相識的事,還牢牢地記憶。無疑,她想跟自己走是真心。
吳雙乾咳一聲,韓把頭理解這聲咳嗽的含意。
韓把頭稍微想想,決定道:“給她一匹馬!”
一個狩獵隊員牽來匹從花膀子隊繳獲的馬,索菲婭並沒立即上馬,眼盯著一匹白眉馬,對韓把頭說:“我騎那匹。”
“把白眉馬牽過來。”韓把頭吩咐。
索菲婭要的白眉馬是她的坐騎,是盧辛送給她的。
到了玻璃山,韓把頭叫人給索菲婭騰出一間房子,並說:“炕給燒熱乎一些。”
“不對勁兒啊!”韓把頭的屋子裡,吳雙說。
“嗯?”韓把頭摘煙口袋的手突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