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日本人玩了我們。”吳雙說。
玩這個詞在關東的語言中,和耍、壞、挑撥同義。如果說你讓人玩了,或給人玩了,便有些上當受騙、受侮受辱的意思。
“此話怎講?”
“守備隊與盧辛有仇,打冤家他們不去,卻讓我們……”吳雙說出自己的懷疑。
韓把頭不那麼看,去打盧辛是為死去的弟兄劉五報仇,不存在受人一秉,更談不上被人玩的問題。
吳雙不是見風使舵的人,但他是聰明人,能看出眉眼高低的人,把頭不那麼看,自己也沒必要堅持。出於他們的友誼,一件事他還是忍不住要說的:“那個女人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韓把頭覺得吳雙的問話奇怪。
“我是說索菲婭留在隊裡嗎?”
“留去由她定。”
韓把頭說得有些輕描淡寫,吳雙還是聽出沉重,索菲婭與韓把頭的關係微妙。
“狼卵皮煙口袋!”吳雙驀然想到那個東西,一個女人的故事,或者說一個女人在兩年前就被韓把頭掖在腰間了,如今活現在面前,他會對她怎麼樣,再沒想象力的人,也能想出他們的結局。
“弟兄怕她沖走獵物,我向山神去請罪。”韓把頭說。
每個狩獵隊的圖騰崇拜不盡相同。
韓把頭從老獵人——爹手中接過槍,其實是一段槍形的桃木。桃木,人們認為它可以避邪。他成為狩獵隊把頭時,將這段槍形的桃木作為神供奉起來。
桃木槍擺在神案上,韓把頭跪在案子前,口中念道:
老祖槍神,多多原諒,
弟子收留一女子,
保佑她帶來好運,
讓她供奉你……
韓把頭作揖、上香、磕頭。
夜晚,韓把頭虛掩的門吱呀聲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進來,直奔狼皮褥子。
白狼皮在那個夜晚,承載著一對燃燒的**。若干年前,它包裹的**——尖嘴巴狼王,曾經對短尾狼燃燒,絕不比韓把頭和索菲婭遜色。
“我……”韓把頭渴望地。
索菲婭發燙的嘴脣火花在閃爍:“繼續操練吧!”
一句從騎兵軍官盧辛那兒學來的軍事用語,移花接木到**,雨後鮮花一樣綻放。
“繼續操練!”韓把頭說。
韓把頭喜歡操練,狩獵隊把頭的臥室裡,操練持續不久。她說:“你打住了物。”
“物?”韓把頭惑然。
“你的槍很準。”索菲婭詼諧地說,“再加上日夜射擊!”
“喔!”韓把頭翻然醒悟,又驚又喜:“是嗎?”
“是!”索菲婭肯定地說。
韓把頭掰著指頭算時間,狐疑:“不會是盧辛的老底?”
“不是。”索菲婭說。
老底,她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她堅決予以否認。
韓把頭沒有多少生育方面的知識,男一樣女一樣,就那麼的那麼,就能生孩子。他想自己和一個女人操練數日,“獵物”出現自然而然。
“是你的種!”索菲婭說。
韓把頭接受了這個說法,自己的那杆槍不能老打臭彈吧?
獵物出現的時候,韓把頭產生短時的懷疑:寬闊的臉膛和大嘴,尤其是高大的鼻子,沒一點韓家刀刮臉型的痕跡。
“誰強烈孩子長的就像誰。”有人這樣說。
既然如此,孩子長得像母親不足為奇了。
韓根兒有一點像韓把頭,那就是響亮的哭叫。
韓把頭的襁褓時代以哭名聲村子,都知道韓家的孩子最能哭,全屯子都能聽到。
“嚎出大腸子頭子!”村人不地評說。
現在,韓根兒已有幾個月大,哭聲更大。
猴年三月二日夜,亮子裡鎮突然響起鞭炮聲。很多人莫名其妙不年不節的,放什麼鞭炮。當然,人們在後來永遠記住這個日子,卻與“淪陷”和“國破”連在一起。
小鎮鞭炮響後,守備隊改成亮子裡鎮憲兵隊,林田數馬現在是憲兵隊長。
三月二日夜的酒宴小松原沒吃好,他一直膽戰心驚的,晚宴上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小野來幹什麼?”小松原捫心自問。
林田數馬把小野尊為座上賓,其原因大概只小松原他們三人明白,與眼球有關。
當初,林田數馬派他們兩人分別去弄眼球,小松原暗地放走樸美玉,和韓把頭合謀弄只狼眼球交差,本以為拯救了無辜的女孩樸美玉,卻被小野摳去了眼球。這個天大的不幸和巧合,對小松原來說,預示著巨大的危險。一旦小野講出他弄的眼球是一個叫樸美玉的,那他弄的眼球又做何解釋。林田數馬不會給不忠誠的人任何解釋機會的。
“怎麼辦?”小松原惶恐。
出於安全的考慮,新年酒宴沒在鎮上的酒樓舉行,放在守備隊部裡,特請了亮子裡鎮上有名的廚師掌勺,酒宴很豐盛。
“坐過來!”林田數馬叫小松原。
小松原腿有些發顫地走過來。
“坐,坐在小野君身邊好了。”林田數馬指定座位。
小松原仍舊戰戰兢兢。
“乾杯!”小野舉杯。
同小野乾了杯酒,小松原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沒發現林田數馬神色有什麼異常,放下心來喝酒。
當晚,小野沒有走。
“小野君,你看我的眼睛。”林田數馬指著置換的右眼問:“是你弄的那顆眼珠嗎?”
小野湊近林田數馬,藉著煤油燈望過去。
“是嗎?”
小野搖搖頭。
“看仔細。”林田數馬睜大眼睛。
“肯定不是,這隻黃綠。”小野肯定地說,“我弄的那隻眼球簡直就是一粒黑葡萄。”
“噢?”林田數馬皺眉。
“我想給您弄一隻黑眼睛裝上……”小野的話被打斷。
“不!”林田數馬不讓小野說下去,看出他心很煩。
林田數馬的臥室靜下來,窗戶外的風聲裹著沙子摔打窗玻璃,發出乒乓的聲響。
許久,林田數馬問:“能找到那個小姑娘嗎?”
“事情過去一年多啦。”小野說,“隊長如果需要的話,我去找。”
林田數馬沒立即表態。
小野換了一下抱刀的姿勢。
“小姑娘的眼睛像葡萄?”
小野答:“黑葡萄。”
林田數馬揉了下眼睛,說:“你去找吧。”
“是。”
“要祕密進行。”林田數馬叮囑。
小松原不知道林田數馬和小野密談了什麼,但很想知道是否與自己有關。
在兩個冬天裡,小松原一直關注著小野的出現,似乎福禍都由這個小野帶給他。然而,小野從秋天的早晨走出守備隊部,在大門口有意無意瞥小松原一眼,再也沒有出現。
“你去玻璃山找韓把頭,弄兩張狼皮。”林田數馬對小松原說。
“是。”小松原樂意這個差遣。
林田數馬對小松原說,他的夫人要來探親,還帶來他的兒子一木。怕他們母子睡不慣關東的火炕,弄來兩張狼皮給他們鋪。
算起來小松原近兩年沒見到韓把頭,消滅花膀子隊後,狩獵隊圍獵香窪山那群白狼了嗎?韓把頭的狩獵隊兩年裡都幹了些什麼,這都是小松原想知道的。
今年的雪特別大,農曆十月初的一場大雪就封了山,基本隔斷了與山下的聯絡。
狩獵隊特開了一條下山的道,但因凶險沒人走。韓把頭儲備下了足夠一個冬天的食物,轉年春天雪融化下山前不愁餓肚子。
“上山的路很難走,我給你備了一匹騾子。”林田數馬說。
兩年裡他一直等待小野的到來,小野一直沒帶來被摳去眼珠的女孩,只有一種結論:小野沒有找到樸美玉。
置換的眼睛和他已經成為一體,同左眼睛一樣為自己工作。他開始滿意這隻右眼的功能,它在夜晚表現更為出色,竟然能看物體白天一樣清楚。
“那有一隻草狐狸。”林田數馬帶小松原夜裡去查崗,騎在馬上他指著一片草叢說。
小松原努力看去,草叢黑乎乎的,哪裡有什麼動物。
“它在望著我們。”林田數馬說得有鼻有眼。
“隊長,我沒看見。”小松原實話實說,不敢撒謊。
為證明什麼,林田數馬說:“你向那兒開槍。”
小松原朝草叢瞄準,未等開槍,“撲楞”躥出個動物,迅即逃走。
“有隻狐狸吧!”林田數馬得意地說。
林田數馬暫把追查小松原弄虛作假的事放在一邊,至少這隻眼睛的功能他很滿意。
夫人不只是來探親,她來看看生活環境,說不準要定居下來。之前,一個被史料稱為偽滿洲國的傀儡帝國誕生。有段民間小調這樣唱:
二更月正東,
長春改新京,
拉出個皇帝坐朝廷,
欺壓老百姓……
關東軍的高層有林田數馬的親戚,已向他透露,日本準備永遠佔領中國的東北。滿鐵的醫院、學校陸續建立,兒子來了可以到滿鐵學校去讀書。
林田數馬在信中講了關東的火炕,夫人擔心涼著兒子,他說弄狼皮給他鋪上,一定讓他們睡得暖暖和和。
“最好是熟皮子。”林田數馬說。
狼皮經過加工叫熟皮子,皮板才軟乎,睡著才舒服。
“一定要白狼皮,夫人愛清潔。”林田數馬詳詳細細地交代。
“報告!”一個士兵進來。
林田數馬抬頭看士兵。
“報告隊長,騾子牽來了!”士兵說。
“嗯。”林田數馬一揮手,士兵退出去。
小松原請示:“隊長我可以去了嗎?”
“早點回來,下週一我們去四平街接夫人。”林田數馬說。
“是!”
小松原騎著騾子開始出發。
皚皚大雪覆蓋著山體,根本就找不到路,溝壑、陷阱隨處可見,一不小心就會喪命。
騾子走走停停,積雪過膝,深的地方拖到它的肚子,騾背上的小松原腳落進雪裡。
照此速度,小松原日落前未見得能到狩獵隊的駐地。
“要是遇到狩獵隊的人就好了。”小松原幻想著。
大雪封山的日子,誰會輕易下山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