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鎮的商貿景象,沒理由讓一個女孩子去膽戰心驚。
“冰糖葫蘆!”
“地瓜,熱乎的!”
樸美玉對吃的並不感興趣,林立的買賣店鋪令人目不暇接,招招的店幌磁吸著她。
“走,美玉!”樸成先有一種直覺,像似有人在後面跟蹤他們。
身後三三兩兩的行人,綁架者小野的腳步還很遙遠,他的身影還沒出現在樸成先的視野裡。
樸成先一邊催促女兒,一邊不停地回頭觀望。
挎著筐的兩個女人,摞補丁衣物對隱藏的某部位茁壯成長起作用,它還是張揚出來,並沒影響街人對她胸前的想象。
“關東女人身板真洶勢!”樸成先過去這樣想過,現在他沒那麼想。在亮子裡火車站,他在南閘樓當值,月夜他聽見一女人在乾硬的沙地上排洩,白花花的東西大面積朝著他的方向。開始他沒看出女人的用心,一次次目睹白花花,樸成先遇熱蠟燭一樣慢慢地軟化。
女人鑽進狹小的閘樓,他們本也不需要太大的空間。
在火車經過的空隙裡,關東女人展示她茁壯成長的部位。樸成先領略了豐腴,粗糲的豐腴。
“火車來啦!”豐腴說。
樸成先依依不捨地去扳道岔。
豐腴是突然消失的,不知道原因根本沒有原因,白花花的豐腴再也沒出現。關東男女的故事多是沒頭沒尾,沒有結尾的故事倒讓人難忘。樸成先在開原街頭偶然遇到的女人,至少有三分之一部位相像。
大車店沒有去鄉下的車,連捎腳(臨時搭乘)的車也沒找到。
“今晚我們住下。”樸成先做出選擇。
一次致命的選擇。
小野是半夜潛入大車店的,冰涼的刀架在樸成先的脖子上。
“要你女兒活命就別出聲,乖乖跟我走。”小野威逼著。
樸成先和女兒就這樣遭到綁架。
“我是一個扳道岔的窮工人……”樸成先說。
小野說:“不要你的錢。”
樸成先惑然,綁架不為勒索錢財?他說:“往日無怨,近日無愁。我一個扳道岔的,咋會得罪什麼人呢?”
小野說:“你別亂猜,綁你們自有綁你們的道理。”
一顆美麗的葡萄被摘走,樸成先心在流血。滿架的葡萄被摘走別說是一顆,就是一筐,就是一車,那也沒什麼值得惋惜的,架上結滿葡萄。女兒的葡萄只兩顆,摘走一顆,整個人都破壞了。
小松原在醫院徘徊,他知道樸美玉住在裡邊。這個鮮花一樣的女孩,她在他心裡就是愛音格爾草原上一朵紅月亮花,鮮豔奪目……他不敢想失掉一隻眼球的樸美玉是什麼樣子。
去看看她?不去看?小松原無法做出選擇。
一個日本兵,在那個奉天城裡的傍晚做出選擇,似乎不很容易。其實,小松原終沒邁進醫院門檻的原因,是他要永遠珍藏一個美好的形象,一個素昧平生女孩的形象。
不去見她,美好的形象就不會被破壞。
“舅舅,我們隊長還叫黑龍會的人摘下一個人的眼球。”在生田教授家,小松原說。
生田教授看到外甥悲傷的面容,猜到什麼。問:“你認識受害者?”
“一個鐵路工人的女兒。”小松原語調沉重。
生田教授神色嚴肅起來,他親眼見到過那隻眼珠。自語:“作孽!不可饒恕!”
“舅舅,我們隊長用了她的眼睛?”小松原問。
生田教授搖搖頭。
小松原立刻複雜起來,沒使用樸美玉的眼珠是他所希冀的,可是隊長裝上只狼眼睛,他會不會知道自己給他弄的是狼眼睛呢?
“這件事只我一個人知道,你不用擔心。”生田教授安慰外甥。
小松原心有餘悸,隊長是怎樣的人他十分清楚。他問:“那隻狼眼睛……”
“已經成活,林田數馬的手術成功了。”生田教授說,“明天他就可以看見東西了。”
盧辛和索菲婭的兩匹坐騎在秋天裡行走,像兩葉孤舟漂流在草海上。他們在傍晚見到了沙坨頂那棵老榆樹。
“哦,一馬樹!”盧辛喜悅。
索菲婭瞻望,百年榆樹上空有烏鴉盤旋,嘎哇嘎哇地叫。
“我看到一棵樹。”她說。
“其實就一棵樹,這裡沒第二棵。”盧辛說,“因此才叫一馬樹嘛!”
如此人跡罕至的荒涼地方,索菲婭表示懷疑。問:“他們會在那裡嗎?”
盧辛放眼望去,坨窪上空漂浮著霧氣,白色間有深色的煙霧瀰漫,這是炊煙了。
“你瞧,他們在生火做飯。”他說。
生火做飯?索菲婭感到有點危言聳聽。
盧辛教導她如何在氤氳中辨別出煙氣和霧氣,在此之前,他教她如何在喧囂中辨別出馬蹄聲。
“馬蹄聲我懂,鐵雷教過我。”索菲婭提到她不十分願提到的人。
盧辛望著她,說:“鐵雷真混,捨得你讓他的弟兄……”他說了一個最粗俗的字。
索菲婭回敬了那個字。
“所以你殺了他。”
索菲婭婉轉地說:“但願我別以同樣的理由殺了你。”
“我想不會。”盧辛說。
盧辛沒猜錯,項點腳狼口餘生的帶花膀子隊員壓在一馬樹。
“唉,沒剩下幾個弟兄。炮頭引來狼,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百多隻狼包圍了我們,大家正在飲酒過節,槍支沒在身上……”項點腳向盧辛講了遭狼襲的全部經過。
盧辛緘默。
“到了這裡人是安全了,連子(馬)又出了毛病。”項點腳說。
“連子怎麼啦?”盧辛一驚。
“暈倒了幾匹,始終沒醒來。”項點腳如斷手指,連心地痛。
鬍匪最愛兩樣東西:馬和槍。
一個鬍子生命的長短,往往取決於他**馬的忠誠程度。一匹剛烈、智慧、忠誠的馬,可以使主人化險為夷。
項點腳親歷了大櫃快槍朱三和一匹黑鬃馬的故事。
——攪動起的滾滾沙塵遮天蔽日,槍聲、爆炸聲、廝殺聲響徹荒原。這是入春以來官府軍警組織的最大規模的圍剿,也是鬍子快槍朱三自從拉起綹子以來遭到的最慘重打擊和追殺。
兩天前,快槍朱三得到密報:亮子裡鎮軍警聯合行動,將要攻打老巢。
“大哥,快拿主意吧!”大敵當前,二櫃順風耳顯得有些驚慌。
曾以快槍出名、又以快槍報號的大櫃朱三,老練而沉著。他慎重地考慮所處的境況:老巢雖有堅固的炮臺,子彈充足,其高牆深院可與敵對抗。但面對有準備、有預謀,敵我相差懸殊這一事實,歸終吃虧的必是自己的綹子。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何況荒原深處有一個祕密巢穴可藏身。於是朱三決定:“立馬挪窯子(轉移),因為風緊(事急)。”
很快,馬隊集合完畢,能帶走的都上馬背。踏著灰朦朦的月光向目的地進發,打算在天亮前趕到。
按照鬍子的規矩,衝鋒陷陣在前的是大櫃、二櫃。此刻,快槍朱三首當其衝,始終策馬開路,率隊疾馳。他的坐騎是本綹子最好的馬:一身棗紅,黑鬃黑尾,鴿脖虎膀,尤其額間那星爍爍閃光,讓人感到驍勇剛烈的同時又感到此馬的英俊寶氣,它不止一次救了主人的命。故此快槍朱三與黑鬃馬之間便有些神祕,外在的表現他特喜歡它,餵它雞蛋,指定專人伺候——梳理毛管、洗澡、撓癢……朱三統率了他的百十個弟兄,黑鬃馬成為它同類的偶像和領袖,即使在刀光劍影、子彈呼嘯、血肉橫飛的戰鬥中,只要聽到黑鬃馬那氣貫長虹的嘶鳴和踏碎關山的蹄音,就緊緊跟上去……
“黑鬃馬通人氣。”項點腳說,綹子裡的人都這麼說。
人們記得許多關於黑鬃馬忠誠的往事,也記得它與主人朱三那段愛恨構成的歷史:在絳紫色晚霞中朱三扛著沉重的榆木犁杖,後面是一匹懷孕的老母馬,他這樣做完全是為減輕犁了一天的地、已疲憊不堪老馬的重負,儘管那副犁杖壓在瘦削的肩頭很沉但他情願,老母馬犁地、拉車成為朱家的主要成員,更重要的是朱三孤獨時就對老馬說話……黑鬃馬這個漂亮的小馬駒出生第九天的夜晚,鬍子進村掠走老母馬,黑鬃馬思念母親嘶嘶呼喚中朱三就簌簌落淚。他仗著膽子找鬍子要馬,說馬駒太想念它的娘啦,結果挨一頓馬鞭子抽,善良之心遭到鞭撻。鬍子再次進村搶劫,屯人見鬍子大櫃騎著朱家的老母馬。
一種憤恨悄然埋進朱三心底。
不久,又一使朱三恨罵不止的訊息傳來:他最恨的那綹鬍子被警察消滅,唯有大櫃逃脫了,警方說是一匹老馬救了鬍子大櫃的狗命,它跑得快如閃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