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即今惟見青松在(下)
開元二年,繼寧王李成器、申王李成義、豳王李守禮外刺之後,再命岐王李範任絳州刺史,薛王李業任同州刺史。因有朝臣稟奏,興慶坊為皇帝昔日龍興潛邸,諸王不宜再用做府邸,故而李成器等遙上奏表,請獻府邸為皇帝離宮。皇帝嘉許之,命將諸王宅改建為興慶宮,於寧王府舊址上建“花萼相輝之樓”,昔日平王府舊址上建“勤政務本之樓”,作為皇帝日常居所。
遠在岐州的李成器望著邸報上“花萼相輝”相輝四個字,久久不曾言語。花奴簪著芍藥花攔住他馬匹的巷陌,花奴醉酒後打羯鼓的廳堂,花奴來勸他進食翻過的圍牆,他對花奴許下今生今世的暖閣,他們一起泛舟的龍池,已經被人一錘錘打碎,灰飛湮滅地消失,連一絲念想也不曾留給他。原來記憶也是做不得準的,時空會被人任意地篡改毀滅,史官擦去一段歷史,只需塗一片墨痕,皇帝要擦去他和花奴的今生今世,亦只需要這四個字。
元妃想到當日走得匆忙,許多東西都不曾帶過來,也不知是何等下落,心中一酸,偎在李成器身邊低聲道:“我們現在是有國無家了。”
有國無家。李成器澀然一笑,遙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那老兵離家六十載,還有個故園可以牽念的。他幼年在洛陽,總覺得自己是異鄉過客,相信將來終歸會回到長安去,現在連長安都變成了異鄉,那天地間何處才是他可以思念的故園。除了心中無時不在的痛楚,究竟還有什麼,能夠證明他和花奴的往事,證明那短暫的、曾屬於他們的繁華。也許他真的只是天地過客,匆匆一世,如掠水驚鴻,拂花春風,什麼都不會留下。
自皇帝從驪山回來後便搬出太極宮,住進大明宮。皇帝政務繁忙,不過五日來太上皇處一問安,幾個親王離京之後,陪伴太上皇的便只有豆盧妃一人。這座於太宗、高宗年間擅盡風華的宮殿,現今終日沉寂,被棄置成了一座廢園。太上皇近來身子時好時壞,虛弱時數日不能起身,但偶爾也略有些精神,由豆盧妃扶著,走出百福院,在偌大的太極宮裡緩緩來去。因大臣們不必在武德殿上朝,門下省內侍省等官署也遷到了大明宮去,倒無人再限制太上皇的自由,他竟然平生頭一次,成了這座宮殿真正的主人。
留守太極宮的宮女內侍,皆知這是閒差事,自己同那個曾經做過天下至尊的太上皇一樣,不過借一塊地方養老罷了。他們並不畏懼那個老人,每當這老人踽踽地走過時,他們皆是懷著同情,又無能為力地眯著眼睛,望著他佝僂艱難的身影。只因他們皆知道,這老人會先於他們離開。拋開權力與財富後,便只剩下生命殘酷的大平等來,頭上白髮,生關死劫,便是九五至尊也躲藏不過的公道。
因無人認真打掃宮殿,滿宮花草樹木也同這裡的人一樣,被塵世遺忘,一任自生自滅。龍樓鳳闕上金碧輝煌的磚瓦日見黯淡,主宰這座宮殿的顏色,是春日裡的灼灼繁花,夏日裡的鬱郁樹影,秋日裡的蕭蕭落木,冬日裡的皚皚白雪。太上皇偶爾也會在陽光煦暖的日子,同幾個老內侍一起,在宮殿前的臺階上坐一坐,聽著他們聊些前朝舊事,自己如同聞所未聞一般,好奇地傾聽、微笑,這實在是他所剩無幾的熱鬧。
可是他無法將他的舊事,也對這些人說一說。他蹣跚著走過東宮,看見大哥弘所植的松柏已有一抱粗了,委實驚心。難怪桓溫說“樹猶如此”會泣下,原來這一世什麼都來不及做,就到了離去的時候了。
樹影婆娑間,他看見大哥低頭撫琴的身影,二哥揮動球杆的身影,三哥圍著鬥雞焦急興奮的身影,太平坐在鞦韆上騰空而起的身影。他又走過武德殿,聽見父親疲憊又溫和地應付著大臣們激昂的諫言,聽見御座後的珠簾時時被風浮動輕響,聽見母親堅定睿智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朝堂上。他看不清他們的面目,他們模糊得如同隔著紙屏風的皮影,安靜又生動。他們的哭泣、笑聲、志氣、抱負,都環繞在這座宮殿裡,唯有他能聽懂。
除了回想少年舊事,太上皇想得最多的,便是散落在四處的兒郎輩們,蒲州的花奴,岐州的李成器,幽州的李成義,絳州的李範,同州的李業。他這半生似乎都在思念著他們,那時候被母親囚禁宮中,好歹知道他們在外頭還有太平照料,那思念也只是在一處。現在他的思念被分成了這麼多份,他蒼老的心似乎也漸漸無力再負擔了。都說帝王家天下,宮中呼皇帝為宅家,只因皇帝以天下為宅,四海為家。原來四海為家,便是四海無家。
太上皇依舊每日誦經,他誦壇經,誦心經,也誦南華和道德五千言,沒有次序也沒有忌諱。屬於他的善惡,從經文中得不到印證,他的光怪陸離的一生,從經文中也尋不到答案。釋家道家,於他皆是一時的迷醉與忘卻,旁人以酒買醉,太醫不許他飲酒,於是也只有求助於經文。他每每唸到“般若多羅密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心中就會得到一絲欣慰,彷彿那遠在他鄉的兒郎們,會因此少一些苦難。他是個無用的父親,能為他們做的,也只有這一點點最虛無的事。
皇帝友愛兄弟,不忍諸王久別,特許每季有一人入朝,李成器等人每年也有一次機會回到長安看望父親。開元四年初夏,輪到了岐王入覲。李範瀟灑不羈,在朝中結識的勳貴子弟最多,難得回來一次,敘舊尚且嫌時光不夠,恨不得夜夜歡宴秉燭而遊,不過在父親處問過兩次安,便不見蹤影。太上皇知道他的性情,也並不計較,他每年精神最好之時,便是四個兒子在長安的時光。那一日晨起,坐在廊下看豆盧妃帶著幾個宮女剪供佛的花朵,心中惦記著,李範喜歡鮮玫瑰餡子的饆饠,太極宮中有一片玫瑰花,一時讓宮女們都摘了,讓李範帶回絳州醃起來。
忽聽得一陣急促腳步聲,他轉過頭去,見是李範帶著霍國公主走來,兒女這般早就來看望他,他心中不由一喜,但繼而覺得有些詫異,兩人皆是步履匆忙,霍國公主提著裙子小跑,才能趕上哥哥,太上皇扶著廊柱慢慢站起來,惶惑又無可奈何地望著自己的兒女。
走到近前,李範方要行禮,霍國公主已撲到父親腳下失聲痛哭道:“爹爹,你救救虛己!救救女兒!”太上皇彎腰扶住女兒,急道:“出了什麼事情?”李範想是一夜未眠,雙目紅腫面色慘白,跪下道:“爹爹,此事過錯全在兒子,昨夜妹丈和閻朝隱、劉廷琦、張諤、鄭繇到我府上飲酒作詩,虛己帶了一本梁版命相書給我,誰知道宴席未終,就有南衙禁軍闖進來,把他們都捉去了。我們方才去找三哥,三哥說虛己進獻讖緯之書,是死罪,至少也要流配嶺南。爹爹,虛己只是知道我喜歡蒐集奇書,才尋來給我的,我們沒做忤逆之事!”[1]
太上皇又急又痛,顫聲道:“你夜深之時,將朝廷官員留宿家中?”李範一怔,隨即道:“妹丈是自家人,那幾人是我總角之交,爹爹難道不知!”太上皇急道:“可他們更是外官!皇帝有旨,不許諸王結交外官,你怎麼就不聽!”李範渾身顫抖,道:“原來爹爹和三哥是一般口吻,我明白了……”他忽然冷笑道:“我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瞧什麼書,三哥那裡立刻就知道,這樣的日子,原本過著無趣!我這就去認了勾結外官之罪,讓他殺了我,免得他鎮日裡還要操這閒心!”
他說罷站起身,拂袖就要走,太上皇痛心疾首,喊道:“你回來!你這一去,便是將裴虛己的流刑改了大辟!”他黯然道:“這事你們不該來求我,你們各自在家好生思過,皇帝或許會從輕發落……”
霍國公主站起身,一抹淚痕道:“什麼從輕發落!將我的丈夫流放,將我另配他人?爹爹!我不是罪奴,不是娼婦,爹爹已經給我選過一次駙馬了,我的駙馬便只有他一個!”她含淚退了兩步,向李範搖頭道:“四哥,我們走吧,爹爹心裡只有三哥,我們骨肉分離,我們家破人亡,他是不會管的!”豆盧妃見太上皇身子搖晃,似要軟倒,急喝道:“你胡白什麼?太上皇是為了你們好!”
霍國公主冷笑道:“我到了這步田地,還有什麼‘好’可言?”她忽然哭道:“爹爹,我恨你!我恨你!”她見父親如被人凌空打了一錘,撫著胸口面露痛楚神色,心中狠狠一痛,向前探了一步,卻終於不忍再看,轉身哭著奔出了百福院。
李範澀然一笑,抬頭喃喃自語道:“當日在洛陽宮中,也是被人圈著,行動不得自由,強顏歡笑,山呼萬歲,那時好歹還有大哥二哥五弟在。我們忍辱一生,就圖這麼個結果麼?”豆盧妃只覺太上皇倚在她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沉,似要癱下去,嚇得魂飛魄散,急道:“四郎!你要你爹爹的命麼!”
太上皇驟然舊病復發,太醫院急報皇帝,皇帝便知是為了李範與霍國公主之事,當即攜了岐王李範來探望。行至殿門外,見內侍端著藥正要進去,便順手接過,進殿來先聞到一股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陰溼黴味。他微微蹙眉,叫過一個內侍低聲問道:“怎麼不焚香?”那內侍小心回答:“往日皆是太上皇和豆盧娘子親自焚香。”皇帝道:“去燒幾爐沉水,佈置在各處。”
皇帝踏入暖閣內,便換上了微笑神情,來到榻邊跪下道:“爹爹,兒子帶四弟來問安了。”太上皇眼睛微微一動,卻未曾睜開。皇帝見父親摘了襆頭,一頭白髮蓬鬆著挽了個髻,面容上盡是深深皺紋,攤在自己面前的手更是宛若一段枯木,若非方才他眼皮那一動,他真難看出這是一個活人。皇帝離得近了,只覺那股陰溼氣息正是從父親身上散出的,他再想不到,平生極愛薰香修飾的父親,有一日也會發出這種令人厭惡的氣味。他心中忽然掠過“天人五衰[2]”四個字來,原來皇帝在命終之日,也會頭上華萎身體臭穢,倒是隱約覺得有些淒涼。
皇帝一拜即起,豆盧妃讓出位置來,皇帝便坐在榻邊,柔聲對太上皇道:“爹爹,用藥吧。”他將湯匙喂到太上皇口邊,太上皇並不張口,一縷藥汁便順著他嘴角淌下。皇帝沉默一刻,方欲伸手去擦拭,卻又覺得噁心,終究用衣袖擦了擦,笑道:“兒子知道,是四弟少年性急,言語上衝撞了爹爹,兒子將他帶來了。”跪在榻下李範哽咽叩首道:“兒子罪該萬死,令爹爹受驚。只盼爹爹身子康健,否則兒子百身莫贖了。”
皇帝笑道:“我兄弟友愛,天生必無異意,只是趨競之輩,強相托附。朕不會以這纖芥之故責及兄弟的。[3]”李範叩首道:“謝陛下隆恩。”皇帝又笑道:“裴虛己輕浮油滑,原非八妹妹的良配,朕讓他和八妹妹離異,將他杖責流放嶺外,其餘各人逐出長安便是。等爹爹身子好了,我們再給八妹妹選個俊秀子弟。”
太上皇緩緩睜開眼睛,他空洞的眼神望向繡著戲水鴛鴦的帳幔,卻浮現的是太平少年掛著淚水的面容,太平拉著他的袖子哭道:“要是爹爹還在,就不會這樣了。”那時候他救不了妹妹的駙馬,現在他做了父親,一樣救不了女兒的駙馬。那張面容漸漸和女兒帶著恨意的臉相融合,他聽見她喊“我恨你”,她原不過是替許多人,喊出了他們不敢喊的一句實話。
皇帝見太上皇睜眼,又將藥遞過去,勸慰道:“爹爹,用藥吧。”太上皇在枕上稍稍側首,氣息微弱地喚了一聲:“三郎。”皇帝稍稍鬆了口氣,答道:“兒子在。”太上皇低聲道:“爹爹有幾句誥文給你,你願意聽麼。”皇帝嘴角微微**一下,將藥碗放在一旁,端端正正跪下道:“臣恭聆聖訓。”太上皇向豆盧妃道:“去拿紙筆,讓皇帝來寫。”豆盧妃亦不知太上皇何以如此鄭重,只得捧來筆硯,放在皇帝面前。皇帝便於地上鋪開紙,懸筆而待。
太上皇卻又沉默了一陣,才一字一頓道:“昆季恩深,歡娛共被。汝為留愛,天倫其睦。斯乃萬方有慶,九族延休。言念仁慈,固多忻慰。[4]”皇帝起初微微含笑,繼而皺起眉頭,勉強寫完道:“爹爹,朕與諸弟兄自幼共嘗艱辛,相互扶持方有今日,朕若有心猜忌兄弟,天地神明,所共咎罪。[5]”
太上皇的眼角滑下一滴淚水,他說話已有些困難,呼吸粗重,卻是奮力喘息著道:“三郎,我這一輩,兄弟八人,我七個兄長,皆年命不永,他們身後,亦都骨肉凋零,唯有你們一枝,得以保全。爹爹此生,唯一的心願,便是你們平安。現在爹爹,也要去了,你把你大哥他們,都召回來,讓我再見一面,好麼?”
皇帝道:“爹爹不要胡思亂想,朕問過太醫,皆說您好生靜養幾日,自然康泰。諸王外刺,是太宗留下的家法,朕無端召見,門下省的宰相們也不答應。要不這樣,朕讓工部趕趕,到今年冬天興慶宮建成,朕將大哥他們召回來,咱們在花萼相輝樓擺家宴可好?”
太上皇聽皇帝如此說,原是在意料中的,因而只是遺憾,也並不如何失望,他費力地側首,越過皇帝的身影,想看看跪在皇帝身後的李範,卻見李範仍是低著頭,並不向自己望一眼。他緩緩嘆了口氣,又問道:“李思訓附葬橋陵的墓,修好了麼?”皇帝道:“修好了,前幾日由李昭道主持,已經入葬了。”太上皇微微點頭,便閉目不語了。
太上皇昏睡半日,醒來時見豆盧妃坐在榻邊,滿面悲容,下顎還掛著兩滴淚水,他抬了抬手,實在無力,輕嘆道:“這是我第二次,醒來看到你哭了。原以為,是為你們好,卻仍舊,讓你們為我受折磨。豆盧兒,你恨我麼?”豆盧妃攥住太上皇的手哭道:“你一生所受的苦,妾都知道的。妾不恨你,妾只恨造化弄人,讓你生在了帝王之家。妾求你了,好好將養身子,總還有和鳳奴他們團聚的日子。”
太上皇茫然道:“朕聽見大哥,二哥,三哥,還有太平,劉妃,竇妃,他們在望鄉臺上喚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恨我?”豆盧妃哭道:“不會,不會的,他們皆知道你是為了保全大唐血胤。”太上皇憐惜地輕拍拍豆盧妃的手背道:“我這一去,那邊有許多親人,還有李思訓,陪我寫字畫畫,料來不會寂寞。只是可憐了你,身後沒有兒女,二郎又太老實,不足以依憑,要不,朕跟皇帝說說,放你回家去吧。”
豆盧妃哭道:“妾哪兒也不去,陛下千秋萬歲之後,妾也陪著你!”皇帝面現焦灼之色,喘息道:“萬萬不可!”他嘆息道:“我這一生,罪業已多,不知幾世輪迴,才能消得乾淨,殉葬大違人倫,你就不要,再增我的惡業了。女子入宮,無生人之樂,你豆盧家簪纓望族,就苦了,你一個……你還是回去吧,朕身後那些無用之物,你都拿去,子侄們應該會孝敬你的,去替你的劉姐姐,竇姐姐,享享天倫……”’[6]豆盧妃五內如焚,哭道:“不要再說了!”
太上皇微微一笑道:“不趁著明白時,交代了,也許這一閉上眼,就再來不及說了。”他轉首見殿內只有一個昏昏欲睡的內侍站在門邊,向他吩咐:“朕想聽琵琶了,去將朕的玉環[6]琵琶取來。”那內侍忙應了一聲,他取來時,太上皇又道:“朕和豆盧娘子待一陣,你下去吧。”待那內侍退下,太上皇輕聲道:“你到榻上來,關了屏風。”
豆盧妃心中一凜,擦去淚痕,除去鞋子上榻,又將屏風鎖上,太上皇低聲道:“我身後遺詔,必不由我來寫。我有一封,給鳳奴的誥書,藏在琵琶裡。原想親手交給他,只怕沒有機會了,待他來奔喪時,你就將這琵琶給他。”豆盧妃不由心中發緊,顫聲道:“是什麼詔書?”太上皇道:“我選三郎做太子,是看重他類似太宗的志氣魄力,可是,終歸是我看錯了……他和太宗不同,他缺乏太宗的仁愛與寬容,又剛愎自用,刻薄寡恩,他做不到太宗的虛懷若谷,禮賢下士,長此以往,只怕會釀商紂夏桀之禍……萬一他將來,真做了獨夫,我便在地下,也無顏見列祖列宗。萬不得已時,便讓鳳奴拿出遺詔,挽救我李氏社稷。”
豆盧妃膽戰心驚,顫聲道:“鳳奴性子柔和,他做不來這樣的事啊,這一封書,只會遺禍與他。”太上皇苦笑道:“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亦知道幫不了他.。若真到江山存亡之日,鳳奴雖然軟弱,但他有嫡長的身份,也能招來仁人志士輔佐,這一封書,多少能為他,免去了逆臣之名。我心裡也盼著,這封遺詔,永遠不要拿出來。我一生做了許多錯事,也不知這一件,是對是錯……治由人事,亂由天意,天意不可逆睹,對錯,也只能留待後人看了……”
豆盧妃緊緊抱住琵琶泣道:“陛下的苦心,妾明白了,妾一定將它交到鳳奴手中。”太上皇輕嘆道:“玉環,玉環,也不知他們,何日能還……我彈不動了,你彈一曲《明君》吧。”豆盧妃拂動琴絃,一邊彈奏,一邊心中默誦曲辭:“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苟生亦何聊,積累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徵……”回思李旦一生遭際,但覺萬念俱灰,生死離合,再無希冀,亦再無驚怖。
太上皇卻在這振玉敲冰的曲調中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彷彿是潺潺流水,將回憶不留痕跡地帶走,終於什麼也不再剩下。
開元四年六月,太上皇李旦駕崩於太極宮百福院。皇帝命蘇頲代太上皇制遺詔。遺詔曰:
“朕聞古之建皇極承大序者,雖創業垂統,則至公之器,固不可違;而居常侍終,則必至之期,固不可易。況朕以薄德,累承聖緒,常願致虛守靜,用遂其真志。於崇高富貴,本非所重,故三為天子,三以天下讓。蓋從人之慾,方御於萬邦,知子既明,復傳於七廟。爰命皇帝,寄之司牧,觀其體自舜禹,以成厥政,則朕窅然汾陽,無負於時。何嘗不問寢以侍膳,候顏而順色?孝已達於神明,愛已兼於君父,成朕之志,何慶如斯?然朕頃感舊病,欻焉大漸。聖賢共爾,修短其分,古無不歿,同謂之歸。付託得人,夫復何恨。”
一身麻衣的皇帝,望著那些盛讚他的詞句,竟不可遏止地啜泣出聲,一時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些詞句,究竟是父親的本意,還是別人代筆。自三年前太平之事後,父親不曾親近過他,不曾誇獎過他,以後也不會再有機會,於是也只好這樣騙騙天下人,騙騙自己。
蘇頲和張說跪在地上,聽著皇帝哽咽之聲,不敢仰視。過了一時,皇帝似乎擦去了淚水,開口時聲音冷靜得讓蘇頲在夏日裡打了個寒戰。皇帝道:“再加一段‘屬纊之後,三日便殯,以日易月,行之自久。厚葬傷生,可以深誡。其喪紀及山陵制度,一依漢制故事。社稷務重,皇帝不可諒暗自居,小殮之後,宜即別處視事。軍將及嶽牧等,所在發哀,並不須來赴。百辟卿士,孝子忠臣,送往事居,無違朕意,主者施行。’”[8]
張說和蘇頲對望一眼,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便在心中忖度擬旨,除四個外刺親王外,一概外臣,皆不許哭臨奔喪。
作者有話要說:[1]此案發生在開元八年,同樣因為那年寫不到了,所以提前。這個公主很可憐,老公被充軍後,一生未再嫁,安史之亂的時候還被她三哥扔在了長安,被安祿山的亂軍殺害,並挖出心肝來祭奠安祿山的兒子。
[2]天人五衰,指欲界、色界、無色界之天人,於壽命將盡時所表現之五種異像: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流汗、身體臭穢、不樂本座。
[3]這是烏鴉流放了妹夫後安慰老四的的原話。
[4]見全唐文十九卷,與皇帝誥。
[5]這是烏鴉打死了老五的大舅子後安慰老五的原話,那件事寫不到了,我提前讓他表白。
[6]豆盧妃之伯父豆盧欽望為則天朝著名宰相,豆盧妃十五為李旦孺人,李旦即位後封為貴妃。《長安志》中載,在李旦身後,“芮國公欽望,以妃久居宮闈,特豈內出”,豆盧妃死於長安“親仁裡第”,並不在宮中,可見確實內出。貴妃出宮為唐朝所罕見,其中緣由亦無法考證。
[7]李德裕 《次柳氏舊聞?興慶宮》載:“玉環者,睿宗所御琵琶也。”
張祜曾有《玉環琵琶》詩:“宮樓一曲琵琶聲,滿眼雲山是去程。回顧段師非汝意,玉環休把恨分明。”這詩說的是李三郎在西逃入蜀前,讓宮中樂師用父親當年的琵琶,彈一首曲子,算是告別。那樂師也是故意虐他,唱的居然是李嶠那首山川滿目淚沾衣,把老小三給虐哭了。唐宮的樂師真是又有才又腹黑。
[8]皆見全唐文十九卷遺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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