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遊蜂戲蝶千門側(下)
李成器的手猛得在袖子裡握成拳,再也忍不住,走下臺階懇求道:“先生,花奴年紀幼小,難經笞打,寡人保證,今日放學後一點好生教導他。”宋守節抬起頭道:“太宗留下這家法時,可曾說過,太子之弟,公主之子可以免刑?”李成器不由語塞。
笞打一停,薛崇簡登時又大哭起來,哭一句:“表哥救命!好痛,我要死了……”又哭罵道:“你這個死老頭,臭老頭,我讓阿母打還你,讓阿婆殺了你!”宋守節道:“還有八下。”他口中數了聲“三”又是一戒尺抽下去。
那戒尺本就有兩寸寬,打在薛崇簡的小屁股上,不過三下笞痕就滿了。那淡紅色臀丘隨著薛崇簡的踢騰,一上一下的扭動,其實宋守節也知薛崇簡年紀幼小,並沒有用太大力氣,只是薛崇簡從來不曾明確地知道“痛”為何物,這等責打依然難以忍受,但覺屁股上如被火燒一樣,戒尺一起一落彷彿揭了層皮,又怕又痛,只管嚎啕大哭。
李成器心疼難耐,既知勸不下來,又實在不忍心看,眼見得戒尺又抽上紅腫肌膚,心臟似乎被一隻手狠狠捏了下。他走過來蹲下身子道:“花奴,花奴,快跟先生認個錯,認了錯先生就不打你了。”薛崇簡又捱了一戒尺,正覺得自己要死了,一聽原來認錯就可以不打,忙哭道:“我錯了!我錯了!你別打我了!”
宋守節不料他剛才還跳著腳和自己爭辯,現在這麼快便認錯,又好氣又好笑,板著面孔道:“你既肯認錯,就不加罰你了。這十下卻要打完。”他又抽了一下,雖是放輕了些力道,無奈薛崇簡只顧得屁股痛,哪裡去仔細分辨這一下是不是沒有剛才那麼痛,又是憤怒又是委屈,一邊踢騰一邊大哭道:“表哥!他騙人,他說話不算數!他還打我!我的屁股著火了,表哥救我!他是壞人!我不上學了,我要回家,我要阿母!阿婆!爹爹!快來救我!舅舅!舅媽!你們來救我啊!”
他哭喊著把能想得到的、能幫上忙的都叫了一遍,宋守節終於將十下戒尺打完,鬆手直起身,斥道:“若是下次再犯,加倍責罰!”
薛崇簡只覺屁股上火燒火燎的如同架了個炭盆,手上一得便,急忙雙手回去捂住屁股,但覺熱乎乎的,哭道:“表哥,表哥,他把我打流血了,我是不是要死了?”李成器忙走上來,輕輕拿開他的手看看,見只是肌膚略紅腫了點,稍放下心,安慰他道:“沒有,沒事的,沒有流血。”
他輕輕將薛崇簡的褲子掩上,將他從桌案上抱下來,薛崇簡哭得滿臉花,不知怎得剛才臉頰還蹭上了筆尖一塊兒墨,李成器又心疼又好笑,一摸袖子沒有帶巾帕,便用自己中衣的袖子給他擦了擦臉。薛崇簡摟著他的脖子嗚嗚哭道:“表哥……表哥……我好疼好疼的……”李成器的手放在他身後揉著,安慰道:“沒事了,你以後乖乖的,先生就不會打你了。”
宋守節望了他們一眼,心力交瘁地嘆了口氣。
照例皇帝和太子的經筵結束後,都應該在廊廡下賜宴。只是如今太后命將宴席擺在了紫宸殿,眾講官以及侍奉官員叩謝太子之後,便由宦官引導,絡繹出了東宮去紫宸殿了。各家的少年也有宦官引出,薛崇簡還抹著眼睛哼哼,李成器為他揉了半日,道:“好些了麼?”薛崇簡半是疼痛半是賭氣,扁著小嘴道:“還疼!屁股裡邊好像有顆小心臟,一跳一跳的疼。”
周圍的內侍們都忍不住笑起來,李成器笑道:“去給花奴拿些雜果子來,你想吃什麼?”薛崇簡立刻道:“我要吃水晶龍鳳糕、玉露團、滿天星、櫻桃糖脆、蟹黃饆饠、雪嬰兒、炙鷓鴣、酥山……”他一口氣報出一大串子來,有許多李成器連名字都不曾聽說,滿眼疑惑地望向那內侍,那內侍道:“殿下,除了酥山,東宮裡都沒有,鷓鴣需現烤,要不要向太后請旨?”
李成器怔了怔,道:“不必了,去取一份杏仁酥山就好,少用冰,多澆點酥。”薛崇簡雖然小,卻是看到了李成器方才眼神中的一絲落寞,道:“表哥,你別難過,我明天給你帶好多好吃的來,我們家都有!”
李成器笑捏捏他圓嘟嘟的小臉道:“表哥才不像你這麼饞,來,表哥教你認三個字。”他取筆在硯臺上濡了濡墨,握著薛崇簡的手,一邊寫一邊念道:“薛——崇——簡——這個是你的名字,以後要記得。”薛崇簡盯著那三個端平的楷書道:“我的名字叫花奴,我會寫的。”他從李成器手中抽出筆來,竟是來了個滿把抓,在紙上歪歪斜斜寫了兩個豪邁的大字:花奴。
李成器笑道:“花奴是小名,長大了就不能用了,這個才是你真正的名字,薛崇簡。”薛崇簡還是搖頭道:“我不要叫薛崇簡。我叫花奴的時候,你們都喜歡我,那個老頭一叫我薛崇簡,就打我罵我。”
李成器不知為何,竟被他這句話說得心中微微一酸,看著表弟雪白的小臉,一雙剛剛哭過的眼睛裡還帶著水光,像是剛洗出來的琉璃珠子般烏亮。他頭上也不結髻,只梳兩個小揪,只差眉心一點紅,儼然就是觀音大士圖裡那個蓮臺下的善才童子。忽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的,何必強行把他變成那些端坐在殿下聽講的少年?心中一軟,也不強求他,笑道:“宋先生其實也喜歡你,你以後上課要乖乖的。”
內侍將酥山送來,李成器待他吃完一盞,估摸時間也差不多了,站起身道:“表哥送你出去,姑姑定然派人來接你了,明日早些來。”薛崇簡想起來道:“爹爹說了帶我打球!我們一起去!”他拉著李成器的手剛邁出一步,忽然又覺得屁股上有些脹痛,環住李成器的腰撒賴道:“我屁股疼,表哥給我揉。”李成器無奈,只得彎下腰,一隻手拖著他,一隻手握住他的小肉團揉著,薛崇簡黏在他身上,被連哄帶勸,才磨磨蹭蹭出了講殿。
薛崇簡今日頭一天上學,薛紹自不放心,早早就來到東宮等候。自太子弘入住神都東宮起,天后就定下規矩,外臣不請旨不得擅自出入,這也是當初李賢總是羈留長安,不肯來神都受母親桎梏的原因。薛紹雖貴為駙馬,也不願違拗太后,只站在宮牆外的樹蔭下等候。
上午時分尚不甚溽熱,東宮多植草木,偶爾還有一絲帶著草氣花香的微風吹過,薛紹站立在樹蔭下,倒也不甚辛苦。他輕輕用珊瑚馬鞭打著掌心,眼睛望向遠方一片泉湖,岸芷汀蘭緣湖叢生,內侍宮女豢養的水鴨鴛鴦悠然自得地在水中游弋。
薛紹抬頭望望遮蔽自己的高大銀杏樹,心中悵惘,他多年不來東宮,原來都長這麼高了。
這樹是當日太子弘帶著幾個弟弟種下,那時候自己也只如花奴一般年紀,同天後最小的兒子旭輪手牽著手,跟著幾個表哥跑來跑去。他記得弘的身體不大好,人也十分安靜,總是帶著煦暖如春的微笑看著他們玩耍;賢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騎著白馬瀟灑揮動球杆的身影,讓自己羨慕不已;顯小時候很胖,上馬還要內侍拖著屁股,他和旭輪就在下面拍手嬉笑。
也是東宮如此明麗的陽光下。
那時候只盼快快長大,誰知道長大了,就是這個樣子。
四位表兄,兩入黃土,一在天涯,一在樊籠。自己在舅舅病榻前應下的話,太平只當是對父親的安慰,說過便不再縈懷,他卻總有食言負約的愧疚噬咬心肺。
薛紹正自出神,宮內有了腳步聲,幾個講官魚貫出來,他忙避到一旁,學士宋守節卻是看見了他,折過來一揖道:“僕今日打了令郎君,還望薛駙馬恕罪。”薛紹一愣,不知兒子闖了什麼禍,忙還禮道:“犬子頑劣,還望先生嚴加訓誡。”宋守節淡淡道:“好說。”打了一躬後就直起身拂袖而去。
薛崇簡一路搖搖晃晃出來,不妨一眼看到父親,忙道:“別揉了別揉了!可別跟爹爹說我捱打了,不然爹爹就不帶我們打球了!”李成器只得趕忙直起身子,薛崇簡若無其事走了幾步,快走到門口時大聲歡呼道:“爹爹!我在這裡!”小跑兩步撲入薛紹懷中。
薛紹只做不知,問道:“你今天乖不乖,上課可有講話搗亂?”薛崇簡連忙道:“沒有沒有,花奴聽爹爹的話,一直乖乖坐著聽課,不信你問表哥!”薛紹抿嘴一笑,又向走過來的李成器恭恭敬敬下拜,口稱:“郎君千歲。”李成器忙扶起他道:“姑夫不必多禮。”他本來想悄悄囑託薛紹回家後給花奴擦些化瘀的藥,見花奴只管向他眨眼,終是沒有開口。
花奴拖著薛紹的手道:“爹爹帶我去打球!你應了我的!表哥也一起去!”李成器微微一笑:“我就不去了。”薛紹心知他是懼怕太后,不敢擅自離宮。他沉默了一刻,陽光下的少年頭戴遠遊冠,身著紫色公服,腰間玉帶還顯得有些寬大,纖細的身子似是難支撐起這一身衣裳。那清秀笑容裡略帶羞赧惆悵,讓薛紹驀然有種時光流轉的錯覺,這分明便是弘初立太子的模樣。原來十幾年的光陰轉過去,宿命卻如同含元殿前的日晷,一圈一圈地重複。
薛紹邁上一步,拉起李成器的手,柔聲道:“沒關係,跟姑夫去玩,太后那裡有你姑姑去說。”他抬起頭,以不容置疑的口氣向跟隨李成器的內侍命令道:“我帶太子殿下去打球,你去取一套缺胯褲褶來。”
薛紹帶他們來到宮內乾元殿後的球場,負責球場的宦官忙迎上來,薛紹笑道:“上次我讓你做的球杆做好了麼?”那內侍笑道:“早已做好,是按照小郎君的身量做的,請駙馬過目。”一個小內侍捧上來幾根短小的球杆,薛紹拿過來憑空揮動幾下,點頭道:“輕重倒還合宜。”薛崇簡才知父親早就為自己訂做了杆子,大喜道:“給我,給我!”薛紹笑道:“急什麼,爹爹先打一杆給你看。”
內侍牽出一匹高大的紅馬,與薛紹平日用作坐騎的白馬不同,此馬通身棗紅色,頭上裝著黃金籠頭,馬尾短束,背上安金塗琉璃馬鞍、蹙金五彩繡打球紋障泥,煞是威風。薛紹撫摸了一下紅馬修長的脖頸,換過一根長球杆,翻身上馬。一個小內侍將一顆用彩絹紮成的球放在距離球門兩丈外處,快速跑開。
坐下畜生興奮地踏著蹄子,撲哧撲哧噴著氣,顯示它是多麼渴望賓士。薛紹咄一聲呵斥,用球杆一擊馬臀,紅馬立刻如踏雲追月一般向前飛奔,在掠過綵球的那一瞬,薛紹的腰身迅速向□□側,球杆劃過一道如流星般的軌跡,綵球直飛入球門。
薛崇簡大樂,拍著手叫道:“哇!爹爹好棒!爹爹好棒!”薛紹穩穩握著韁繩,讓坐騎漸漸停下,他環顧寬闊的球場,只有他一人一騎,顯得如此空曠。
他想起很久以前,太子賢在打了一杆好球后忽然轉頭對他笑道,三郎,若是我們降生為良家子,就可以佩吳鉤挺長矛,隨軍出征邊塞,看關山曉月,大漠孤鴻,應當比拘在這宮裡打打球暢快許多吧?那時候他只道賢也如許多豪邁文人一樣喜歡談論戰場邊塞,他話中的意思,今日自己終於明白了。
薛紹策馬跑回,向那內侍笑道:“去牽兩匹訓好的小馬來。”薛崇簡怔道:“爹爹,不是先學打球麼?”薛紹含笑道:“馬球馬球,不會騎馬,怎麼打球?”薛崇簡的小嘴巴半張著,左手不由自主地回去,按住了自己尚在脹痛的屁股。
內侍牽來兩匹馬,比薛紹那匹小了不少,通體是雪白顏色,頭小毛細。這些馬均是為諸位小皇子郡王預備,都經過訓練,每日也都有人精心洗刷,身上既無一點腥臊氣味,脾性也十分溫順。薛紹走過來對李成器道:“殿下上去試試。”
李旦喜文厭武,又終日不出宮門半步,從未帶孩子們這樣玩耍過。李成器看著那匹小馬,心中驚喜與忐忑雜陳,大著膽子抓住韁繩,學著薛紹的樣子踩蹬上馬,薛紹把著他的手將韁繩調整地左右一樣長,又扶著他的腰讓他坐穩身子,將他的雙足在馬鐙子裡卡好,才轉身上了自己的馬。
薛紹向他笑道:“腿夾緊馬腹。”李成器依言照做,薛紹策馬靠近他,足尖輕磕他馬腹,那馬便跟著薛紹的馬走動起來,薛紹帶他繞場溜了一圈,又指點他:“可以放一點韁繩了。”李成器手心全是汗水,慢慢將韁繩放鬆一些,那馬便小跑起來,李成器大驚,幾乎要喊叫出來,卻看見那匹大紅馬也不緊不慢小跑在他身邊,姑夫溫潤如玉般的笑容裡,盡是鼓勵和讚許。他的心驀然放鬆,深深吸氣,一邊兩腿緊夾馬腹,一邊隨著上下顛簸,用心體會著控制韁繩的力度。球場周圍的楊柳一棵棵後退,暖風拂過面頰,李成器頭一次發現,原來皇宮的天空,並不像自己九年來體會的那般逼仄。
薛紹看到李成器興奮得小臉通紅,神色中滿是喜氣,心下感到一絲寬慰,似是對當日的諾言做了一點補償。
薛紹帶他跑了兩圈,又教他怎樣收韁勒馬,微笑道:“殿下做的好極了。明日腿上和腰部會有一點痠痛,騎得幾次就好了。”薛崇簡早在一旁羨慕得兩眼放光,見他們停下來,立即大叫道:“爹爹到我了!我也……”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屁股,下面的話堵在口中說不出了。
薛紹略帶揶揄地笑道:“你也要怎樣?要騎馬?”薛崇簡在心內艱難糾結片刻,終於一昂頭道:“是!”薛紹笑道:“爹爹再問你一次,今日上課沒犯錯嗎?”薛崇簡心中一跳,也只能梗著脖子道:“沒有沒有,是不是啊,表哥?”薛紹笑道:“好吧!”他一磕馬腹,策馬靠近兒子,一側身將薛崇簡的小身子夾了起來,又讓他分開腿他坐在自己懷中,薛崇簡的屁股在馬鞍上一坐,立時硌得“嘶”一聲,薛紹笑問他:“怎麼了?”薛崇簡用手撐著馬頸,努力使屁股上不著力,佯裝無事道:“沒事!”
薛紹向李成器笑道:“我再帶殿下一圈兒。”李成器關切地叫了聲:“花奴……”薛崇簡笑道:“我現在比表哥高……”他話音未落,已是哎呦一聲驚叫,原來薛紹策馬跑了起來。薛崇簡才知道這滋味實在難受,每一次顛簸,那個硬硬的馬鞍都會撞一下他的屁股,簡直跟今天挨板子差不多,他痛得不住亂叫,兩手抓著馬的鬃毛,想把身子撐起來。
薛紹本是氣他第一天上課就闖禍,還對自己撒謊,有心懲戒他一下。此時跑了幾步,聽見兒子哎呦哎呦地叫喚,竟像是痛得十分厲害,止不住心疼又擔憂,忙將他提溜起來面朝下放在馬鞍上,笑道:“你不好好坐著,鬧騰什麼呢?”薛崇簡抬頭委屈地望了父親一眼,終是怕說了實話惹得父親生氣,以後便不帶他騎馬了,撇撇嘴道:“這個馬鞍不好嘛!”
李成器已看出端倪,向薛紹賠笑道:“姑夫,你就饒了花奴吧。”薛紹撲哧一笑,在薛崇簡高高撅起的小屁股上輕拍了一巴掌,笑道:“今日領教了厲害,看你還敢像在家中那般無法無天!”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