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古意 5四、遊蜂戲蝶千門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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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器上學的事因裴炎之變耽誤了幾日,卻仍然順利開講。那日一大早,李成器戴遠遊冠、著公服來到崇福殿。各家送來的陪讀子弟比太子來得更早,一見他出來,忙在宦官的引導下跪拜行禮,口稱殿下千歲。雖然都是與李成器年紀相渀的孩子,但因陪太子讀書是大事,各家父母都早早悉心教導,倒也無人出錯。
宦官一一報出各少年的名字,李成器聽去,倒仍是裴炎選的那些人。想起裴炎說的讓他認真讀書的話,心中一酸,他終於坐在了崇福殿中讀書,那老人卻已看不到了。
宦官將眾人名字報完,李成器收攝了心神,微笑著向眾少年點頭致謝,又嘉勉了幾句,賜眾人坐下。眼睛望著最末的那張桌子,他的表弟果然沒有來。那日父親和姑姑只是說笑,花奴也許就不來了。不知為何,他看著十幾個跪坐在書案前眼觀鼻鼻觀心的陪讀少年,心下莫名地感到一縷壓力與失望。
遠遠看著侍講學士宋守節帶著翰林院的幾名官員逶迤而來,李成器心下微嘆了口氣,向那宦官點頭,立刻有站在門邊的鳴贊內侍聲音洪亮地喊道:“起案!”除太子之外的所有少年都起身肅立迎接老師,兩名金吾抬著講案放置在太子李成器的正對面。講官進殿後分為兩班站立,叩拜太子,然後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鳴贊內侍又喊道:“進講!”
講官宋守節是個神情嚴肅、五十餘歲的官員,他從東班走出,走至講案南面,鳴贊內侍又喊道:“鞠躬!叩頭!”宋守節行禮如儀,鳴贊又道:“展書!”西班的一名展書官走到來,膝行到李成器書案前,將書案東上角的《四書》翻開第一頁。宋守節奏道:“臣宋守節請講《大學》首章。”
《大學》是李成器早就背的滾瓜爛熟的,這些來陪讀的少年,也早在進宮前,就由父母請了私塾先生做預習。像這樣興師動眾的講書,倒不為他識字,而是要太子對書中的內容加以理解,再結合時政,對太子有所規勸教導。李成器打起精神,稍稍坐直了身子。
第一句“大學之道”,宋守節講了大學的起源與作用後,開始講正文:“‘在明明德’,這是第一條,明德者,天所賦予人的好品德,如明鏡一般,但人的氣稟時有渾濁,如明鏡有時被灰塵掩遮了一般。鏡子被灰塵掩遮,便視物不清,人的品德被濁氣所侵,便見事不明,前一個明字,是教人用功,只有力學用功,才能達到明德,就如將明鏡拭去塵埃一般……”
崇福殿是歷代太子上學之處,原來叫弘福殿,當年太子李弘居住此處,為了避諱,將弘改作崇。這座殿宇修得寬闊明朗,此時宋守節巨集亮清晰的聲音在宮殿之內琅琅迴盪,一群孩子們都正襟危坐面無表情,既不見人亂動,也看不出究竟是否領悟。
外間傳來一陣清脆的鈴聲,李成器心中一動,忍不住用眼睛餘光向門口望去,只見薛崇簡被一個內侍牽著,一路小跑過來,那鈴聲也隨著他的跑動漸漸清晰。李成器第一次看到薛崇簡竟穿了一件小小的袍子,那袍子是缺胯的,跑動中兩片便隨風呼啦呼啦地飄動,如同小鳥張開了翅膀一般。他的嘴角不覺輕輕牽動了一下,趕忙又將目光收回,專注地望著宋守節。
薛崇簡在殿外由內侍除下鞋子,一眼先看到了坐在最中間的李成器,歡呼一聲:“表哥!”蹬蹬蹬跑進殿來,腳下金鈴又是一陣亂響,眼見得他旁若無人地直越過了講案,越過了階下銅鶴,就要往李成器的所在的臺階上跑。
宋守節正講得興起,被他驀然打斷,怒道:“薛崇簡!那是尊上之位,不可逾越!”薛崇簡在家中被叫花奴叫慣了,自幼就不知道“薛崇簡”三個字跟自己有什麼關係,也不知宋守節是在跟自己說話,仍然跑上去跟李成器笑道:“表哥,我剛才看到一隻紫色的大蝴蝶,本來想抓給你,可惜又被它跑掉了!”
李成器這才知道他遲到是抓蝴蝶去了,尷尬地向宋守節一笑,低聲對薛崇簡道:“現在是上課時候,不要鬧,快到你的位子上去。”薛崇簡回頭望向李成器所示之處,登時嘟起嘴道:“坐那麼遠我和你說話就聽不到了,那老頭嗓門那麼大!”殿下一片輕微的笑聲,如同風吹過荷葉泛起的波浪。
李成器輕咳了一聲,低聲道:“上課不能說話,你乖乖地去坐著,聽先生講書,不然表哥要生氣了。”薛崇簡出門時雖然薛紹叮囑了許多話,他仍是以為進宮就是陪表哥玩的,聽李成器如此說,好生失望,不情願地慢慢蹭下去,走到最後的位子上,一屁股在蒲席上坐下。
宋守節已忍了半日,喝道:“薛崇簡,這是太子面前,須跽坐!”薛崇簡伸著雙腿坐在自己的書案前,把桌上的筆墨硯臺一一翻檢來看,宋守節忽然走到他面前,大聲喝道:“薛崇簡,我讓你跽坐!”
薛崇簡嚇了一跳,仰起臉來望著宋守節慍怒的臉,眨眨烏溜溜的眼睛道:“你在跟我說話麼?”宋守節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李成器生怕他惱怒,忙道:“花奴,要像表哥這樣坐,坐在足踝上。”又向宋守節微笑道:“先生,花奴年紀尚幼,並不知道薛崇簡是自己的名字,還望先生包涵。”
宋守節這才知道方才的話都對牛彈琴了,強忍怒氣一拂袖子道:“快坐好!明日不可再遲到!”薛崇簡向他吐吐舌頭,倒是老老實實像李成器那樣跪坐了。讓他坐下都這麼難,李成器額頭微微見汗,此時總算稍微出了口氣。
宋守節也不願跟一個孩子多計較,又回到講案前,端莊了神色,繼續講道:“‘在止於至善’,這是第三條,止是止住不動,至善乃事理之極。人行事至極好處便是至善……”
宋守節講的話薛崇簡是一句不懂,他初時跪坐下是看李成器那般坐著有趣,坐下就向李成器搖手做鬼臉,李成器強忍著笑,一本正經面對宋守節,此時方慶幸將花奴的位子排在最後是對的,至少不會讓講官看到他搗蛋。薛崇簡見李成器不理他,他跽坐得片刻就覺得小腿痠痛,又將兩條腿伸開了,屁股底下像生了轉盤一般,抓著蒲團左右轉圈,又將兩隻筆舀來,一邊咬一支裝野獸,兩旁的少年們只是奮力忍笑。薛崇簡自己玩了一會兒,又無趣起來,大聲道:“表哥,我要尿尿!”這次殿下的幾個少年們終於忍不住,有幾個人撲哧笑了出來。
李成器只覺自己的頭脹大了數倍,他終於明白,姑姑的話是對的,花奴真不適合到這地方上學。他生怕宋守節惱怒,忙向一名內侍道:“薛崇簡領出恭籤。”宋守節眉頭皺了皺,卻也沒說什麼,任由薛崇簡叮叮噹噹地出去了,心中只盼,這孩子乾脆就在外邊玩得興起,莫進來倒好了。
卻不料事與願違,過了片刻,薛崇簡又施施然進來,在自己的蒲團上坐下,雙手攏住嘴,向李成器壓低了聲音道:“表哥,什麼時候放學?爹爹說了,今日放學就帶我去打球,你也一起去吧?”他雖故意壓著嗓子,在宋守節琅琅的講課聲中,依然聽得十分清楚,李成器簡直悲痛欲絕,強迫自己保持著端方的神情,只能在桌案下方向他悄悄打個手勢。
這小動作也落在宋守節手中,他能容忍薛崇簡胡鬧,卻容不得太子分心,當即喝道:“請殿下自重!”並向一旁的官員示意,那官員低頭寫了句什麼,李成器知道便是將自己這一次過失記下了,面上一紅,慚愧道:“寡人知錯了。”
宋守節繼續講道:“下面便要講到修己,‘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他講到這裡,回頭瞪了薛崇簡一眼,顯然是那住句話規勸他,薛崇簡壓根就不知他說的是什麼,立刻也睜大了眼睛,似是要與他比誰的眼睛大。宋守節回過頭來講道:“這五句講修己的過程,每句話都有因果關係,知道止於至善,方能有明確的方向,就像射箭之人看準了靶心一般……”
薛崇簡聽得十分無聊,從袖子裡、懷裡摸出一大堆物事,一一擺在了桌上,有象牙絲編的小小蟈蟈籠子,青瓷做小人小馬,居然一個個眉目清晰栩栩如生,他將那些小人小馬在書案上列陣擺開,儼然是排兵佈陣玩兒得不亦樂呼。
殿下的少年們都正是孩童時節,雖被大人講了許多道理,強行拘在這裡正襟危坐,到底見了新鮮玩意兒還是好奇羨慕。一時目光都向薛崇簡這裡看來。他旁邊那少年低聲道:“那個射箭的人是誰?”薛崇簡見終於有人理他了,好不開心,道:“這是薛仁貴,薛仁貴三箭定天山!我們玩打仗吧,我當薛仁貴,你當高麗人。”那少年搖頭道:“高麗人打輸了,我才不當高麗人。”薛崇簡的大眼睛裡滑過一絲詭譎,道:“我讓你當高麗的國王。”卻不料那少年也是聽過這段故事的,不曾被他騙倒:“更不要!高麗的國王被活捉了!”
宋守節到此時終於忍無可忍,回過頭去,喝道:“崔湜!”
那叫崔湜的孩子嚇了一大跳,忙坐正了,道:“學生在!”宋守節本來今日第一次給太子進講,將此事看得天一般大,哪料到好好的講殿竟成了頑童嬉戲之所。他原來唸在薛崇簡年幼,還有所容忍,全當沒他這個人,現下連別的學生也被他引誘,太子顯然也無法專心聽講,滿腔怒火登時湧上來,向掌管紀律的一名侍講官員道:“請太宗家法!將這兩個學生各責十記!”
李成器臉色微微白了白,為了約束子弟,自太宗李世民起,就給殿上設了戒尺,但從來只是擺設,歷來講書都不曾用他責過人,忙向宋守節求情道:“先生……”宋守節看定他道:“殿下覺得他二人有可宥之處,那麼臣方才講的話,可是錯了嗎?”李成器低頭道:“寡人並無此意。”
那名侍講官員無奈,從架子上雙手捧了一條三尺長的戒尺下來,向李成器一躬身,先走到崔湜身旁跪下。崔湜委屈地咬咬下脣,清秀的小臉羞得通紅,卻不敢說什麼,跪直了身子,那官員便用了五分力氣,在他臀上抽了十下。夏日裡所著衣裳不多,崔湜年紀又小,仍是能感到幾分疼痛,雖是咬著牙沒有吭聲,眼中卻蓄了一包淚水。
薛崇簡奇道:“你為什麼打他!”那官員看看薛崇簡十分為難,誰都知道這是太平公主與駙馬薛紹的愛子,打了他也許自己的官就做不成了,當下打圓場,向宋守節陪笑道:“念在他年紀幼小,並不懂得課上規矩,便赦他這次吧!”宋守節見同僚居然懼怕一個孩子,更是覺得受了恥辱,冷哼一聲道:“既到了此處,便要受聖人教化約束,他是主犯,做只責旁人不責他,便是你我做老師的先起了偏私之心,有何面目教誨他人?”那官員悄聲道:“宋公,你有所不知,太后也十分疼愛這個外孫。”宋守節心下大怒,卻仍是冷笑道:“想來閣下讀書時不曾捱過打了?”那官員不解他何意,宋守節接著道:“難怪到今名場蹭蹬,還只是個明經!”
原來那官員是應明經科中的功名,本朝科舉之途很多,其中進士最為難考,每年也不過二十餘人,而明經科就要容易許多。故而有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的俗語。那人見宋守節擺出狀元的譜來,又譏刺他的出身,十分惱怒,也還擊道:“原來宋公這狀元是挨板子挨出來的!”宋守節哼了一聲:“板子頭上出狀元,閣下不曾聽說麼?”他奪過戒尺,親自走到薛崇簡面前,戒尺一拂,將桌上一大堆小玩意兒都拂落在地,幾個小瓷人登時跌碎了。
薛崇簡心疼地驚叫一聲,跳起來喊道:“你賠我的馬!賠我的李靖!賠我的薛仁貴!”宋守節也不答話,提起薛崇簡的一條胳膊,將他按在桌上,揚起戒尺就朝他翹起的小屁股上抽下去,李成器只覺自己的心跟著那戒尺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兒,忍不住叫道:“先生,手下留情!”
薛崇簡長了六歲,平生從來沒有真正捱過打,他有時在家鬧得過分,薛紹偶爾在他屁股上拍一下,太平公主都趕緊拉到自己懷中。此時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屁股上就被這木傢伙敲了一下,耳聽得啪一聲響,腦中先有些發懵,忽然感到一種從未領略過的、極為討厭、極為激烈、極為滾燙的痛感烙上了自己的屁股,全身都是一跳,他嗷得大叫一聲,翻身起來,猛得在宋守節懷中一撞,竟將宋守節撞得退了一步。
薛崇簡跳起來,滿臉漲得通紅,雙手在身後用力握住自己的屁股,委屈道:“你憑什麼打我!”宋守節面色鐵青,斥道:“你看旁人都是如何坐?你是如何坐?旁人在做什麼?你在做什麼?”薛崇簡眼淚汪汪地分辨道:“那樣坐明明很難受,為什麼一定要那樣坐?你說的話我又聽不懂,為什麼不許我自己玩兒!”
他此言一出,一群少年倒是大有同感,竟不約而同想:是啊,明明跪坐很難受,為何上課還要跪坐呢?我為什麼就沒想過?
宋守節簡直怒極,喝道:“子曰,席不正不坐,人而無儀,不死何為!”薛崇簡紅著眼睛大聲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坐要不是為了舒服,站著就是了,幹嘛要坐!”
一場進講鬧到這裡,可謂全軍覆沒,李成器幾欲暈去,站起來道:“花奴!不許再鬧,快跟先生賠禮!”薛崇簡望著表哥,只瞪著眼睛不說話,忽然之間,那雙大眼睛裡久蓄的淚水一顆一顆墜下來,連眼下睫毛都沾得溼漉漉的。
李成器心下一疼,只得放緩了聲音道:“花奴……”宋守節卻是轉身向李成器一躬身道:“請殿下自重,此處只有君臣,沒有表兄表弟。”他轉身又大步邁到薛崇簡前,一直胳膊竟然將他攔腰夾了起來,合身放在桌案上,將他缺胯的袍子揭到一旁,卻不由呆得一呆。
袍子底下露出的是一條素白的縐紗褲子,本就隱約可見其下白嫩的肌膚之色,而褲襠一線竟然是開的,露出一小半屁股來。除了李成器和幾個熟識的內侍,眾人顯然都沒想到薛崇簡快六歲了還在穿開襠褲,一時再也忍不住,連剛捱過打的崔湜都破涕為笑。
薛崇簡被按在桌上,也知道他還要打自己,登時驚呼道:“表哥!表哥救我!”兩條腿在空中上下踢騰,腳上的鈴鐺又清脆地響成了一片。宋守節只覺心下又是煩躁又是惱怒,也不知弄這個還光屁股的娃娃進講殿來是誰的旨意,竟像是專門嘲弄自己一般。一時怒極,左手將薛崇簡上身按住,右手索性將他的開襠褲拽到了膝彎處。
那小屁股也只不過成人巴掌大小,晶瑩細嫩的肌膚上還留著一道方才笞打出的淡淡粉紅,便是在酪酥上又拖了一抹粉酥一樣。兩團小小的臀丘在褲子被扯下時,隨著褲腰扯過,上下輕輕震顫幾下。又如一塊剛凝出來的水豆腐,被人一彈,顫巍巍盡是不勝之意。讓人的心也跟著顫動幾下,生怕就吹彈破了。
莫說李成器好生心疼,便是宋守節也有些怔忡,怎麼是這樣小一個孩子?只是今日進講鬧得不成模樣,若不責罰薛崇簡,此後自己就沒臉再來崇福殿上課了,轉念一想,不如責打他一頓,讓他害怕,以後上課時老實些。當即又揚起戒尺,在薛崇簡臀上又抽了一下。原先那抹淡淡紅痕下,又現出了一抹顏色稍重的笞痕,殿中響起的是薛崇簡毫不掩飾的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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