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生憎帳額繡孤鸞(下)
那夜李成器便留在太平公主府中,他這般模樣,回去反倒惹弟弟們憂心。薛崇簡坐在床邊,用白布將李成器手上的傷處紮緊,李成器靜靜躺在**,雙眼望著頭頂床幃,耳旁是一陣急、一陣緩的朔風擊在窗戶上的聲音,聽去如戰場上金鼓般雄壯,錯錯落落似羯鼓般迅速。他想到那帕子上那句“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心中刺痛難捱,只得將身子蜷縮起來,低聲道:“花奴,關上屏風。”
薛崇簡起身將屏風拉上,插上機榫,又將自己靴子也除了,上床來道:“表哥莫要太憂心了,也許至尊只是如當日處置三舅舅元妃一樣,將舅母暫時幽禁,我們總有辦法相救。”
李成器點頭道:“這是我現在唯一的指望……可是,可是,萬一……”他不敢再說下去,一行淚水緩緩從眼角滑落。薛崇簡坐在他旁邊看了他半日,伸手將他那滴淚拭去道:“我現在說什麼也白說,你定然聽不進去。我只勸你一句,於其現在胡思亂想,不如好好睡一覺,攢起力氣明日用,難道你指著我揹你進宮?”
李成器被他幾句頗為尖刻的話一刺,澀然笑道:“我是不是沒用的很?我也盼著,能把這些念頭都從身子裡趕了出去,能讓這一夜快些過去。可是閉上眼來,就看見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我娘每晚睡覺前,總要把我的衣裳攤開,放在熏籠上;夏天裡,娘讓我和阿華並排睡,她拿著把紈扇,給我們扇啊扇;阿華很小的時候,不敢盪鞦韆,娘就抱了她坐上去,我和成義在兩邊替她們推,鞦韆上了天,阿華歡喜地咯咯笑,我娘也笑起來,她臉上的花子一閃一閃的……要是這些,都沒有了,我……”他忽然爆發出一陣啜泣,將臉埋在袖子裡。
薛崇簡看到已經成人的表兄如孩童一般轉側嗚咽,心中一陣酸哽,在有些事面前,他們是長不大的。他想起了一些幻若雲煙般的往事,耳畔彷彿聽到更漏墜落的滴答聲——不知是真的更漏在響,亦或是他的錯覺——原來已過去七年了,時間把他們所有的逐漸奪去,卻不見有所恩賜。
他輕輕挪身過去,將手臂放在李成器肩頭,低聲道:“明日無事便罷,若是有事,我同你一起承擔。”他說完,似是不知該如何表達,在李成器肩頭輕輕拍著。那晚薛崇簡在李成器身旁坐了一夜,聽著他表哥的呼吸時而紊亂,時而平和。外面風嘯如鬼哭,只這十二雲屏圍起的小小空間中,安穩寂靜。
第二天,薛崇簡帶李成器進宮打球,晚上一群少年飲酒作樂,李成器和薛崇簡都有了酒意,天氣又冷,就歇在皇帝賜給太平公主的宮中內宅修書院中。到了二更時分,窗上忽然被人輕叩了三下,李成器本就沒有睡著,立刻翻身而起。他穿上外衣,繫上腰帶,又將腰帶上懸佩的一串串叮噹物事摘下,罩上一件黑色的斗篷。薛崇簡一直盯著他看,見李成器通身籠罩在黑色中,越發顯得面容慘白如雪。他心中忽然煩亂非常,卻不知該說什麼,待李成器要出門時,才叫住了他,拾起自己的短刀給他系在腰間道:“做個防備,你一切小心,若是天亮你沒回來,我就去找我娘。”
李成器凝視了薛崇簡一刻,見他眼下也略有些發暗,想是昨晚被自己累得睡不成。他難得見一向鮮活騰踔的花奴這個模樣,嘴脣顫了幾顫,終是放心不下,道:“若是我沒回來,你和姑母多照顧成義他們。”薛崇簡皺眉道:“呸!你的兄弟,我才不管!”李成器勉強一笑,深吸了口氣,轉身出了門。
薛崇簡站在門口,看著李成器被兩個內侍引著,踩著遍地殘雪走向一片幽深的園林。月光被彤雲所蔽,他們手中提的兩盞小小燈籠便如磷火一樣,在黑暗中隱約閃動。薛崇簡盯著看了很久,直到雙眼用力到疼痛,終於看不到了,才緩緩閉上眼,忽然一陣朔風吹過,被積雪所壓的樹枝“格啦”一聲折斷,他不由輕輕打了個寒戰。
李成器在東宮中住了六年,路徑自是熟悉,通往東宮的路一向幽僻,梟鳥藏在暗處尖利鳴叫。李成器緊張到了極處,對那聲音反倒不甚恐懼,只覺得在它遮掩下,三人的腳步聲不再那麼刺耳驚心。忽然從路邊轉出一人,在李成器面前躬身一拜,道:“臣叩見郡王殿下。”李成器嚇一大跳,驚道:“你是何人?”那人抬起頭,雖是內侍打扮,卻身形魁梧,鼻高目深,與中原人破不相同。李成器本來只覺得這人聲音略有些耳熟,此時藉著微弱燈光,覺得此人容貌和綏子有二三分相同,心下一震,壓低聲音道:“你……你是阿史那可汗!”
阿史那元慶淡淡一笑,牽起李成器的袖子道:“殿下好眼力,臣來護送殿下進東宮。”李成器將自己袖子從他手中奪過,他已看出事情遠不似綏子說得那般簡單,範雲仙本就是內侍,讓他探視父親還說得過去,派一個外府將軍進宮已屬蹊蹺,此時又忽然多了一名左威衛大將軍興昔亡可汗,他聲音略有些顫抖:“我不過拜見父親,有範將軍二位足矣,何以竟勞動可汗大人?可汗是否可以告我以實情,你們要見我爹,究竟是所為何事?”
元慶道:“東宮周圍遍佈眼線,此地不宜說話,進去了臣自會對殿下與皇嗣說明。”李成器急道:“不!你不說清楚,我不能帶你進去!我不能遺危君父!”元慶深深望了他一眼道:“臣對高皇帝之心,可鑑日月。臣此來正是為了救皇嗣與殿下,殿下若不信臣,現在便可回頭。”他又一躬身,竟是徑直往東宮走去。
李成器將李昭德、綏子、阿史那元慶、白澗府、北風其涼在心中一碰,腦中嗡一聲響,一個念頭模模糊糊爬上來,卻是不敢相信。眼見元慶的背影如山如嶽,心中一陣急痛,此時箭已離弦,他無法回頭了,只得咬咬牙跟了上去。
李旦靜靜趺坐在蒲團上,室內並未點燈,只佛前的香爐從鏤空的銀罩中發出一點點微弱的光亮,照在他清俊的面容上。他早就以為這一點冥香當盡,靜靜地等,靜靜地,等了這許久,等他的世界沉入純粹的黑暗中去,那一點微光卻仍是固執地閃動。便如一顆不死的人心,無論如何拼命壓制,如何風欺雪壓,總是斷不了牽絆、思念、執著。這便是佛家所說的貪嗔痴戀恨,愛別離與求不得。
豆盧妃提著裙裾,輕輕地走進來,嘆息一聲,走到佛像前,拿淨瓶往手心裡傾了些水,這才揭開香盒的蓋子,又取出兩撮香添入,用銅箸將火光撥得亮了些。瑞煙裊裊上升中,是佛祖慈悲的眉目靜望人間,豆盧妃頂禮合十,望了一陣,忽然鼻尖發酸,悄悄用指尖彈落淚珠,回身在李旦身邊跪下道:“殿下,安歇吧。”
李旦道:“你禮佛也有數年了,‘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這三句怎麼解?”豆盧妃道:“過去事瞥然已過,若追尋之,無有處所,了不可得;未來心妄有暢想,全然無法定奪,了不可得;現在心一剎那百念叢生,剎那不可住,剎那不可得。”李旦指著佛案下鋪著的帷帳上所繡的一隻鳳鳥道:“你說,那是過去心,現在心,還是未來心?”豆盧妃心中一顫,這才想起,那帷帳還是當日劉妃所繡,因已用得數年,眼中見得慣了,倒忘了它的來處。她知李旦思念妻兒,心中痠痛,靠在李旦肩頭哽咽流淚。李旦反是輕輕笑了出來:“才教導過我,你自己倒看不透?莫要哭了。”
忽然一名內侍匆匆進來,面帶驚惶神色道:“殿下,壽春郡王……來了!”李旦臉色一變,手在地上一按霍然站起,大步向外衝去,正趕上李成器向內走,兩下里目光一碰,李成器但覺自己一身都軟了,不知是悲是喜,向前踉蹌兩步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抱住李旦雙腿泣道:“爹爹,爹爹,兒終是見到你了!”
李旦顧不得其他,用力扳開他肩頭,急急呵斥道:“你來做什麼?可有至尊旨意?”李成器滿面淚痕,不及回答,只問道:“爹爹,我娘在何處?”李旦臉色更沉,聲音有些哆嗦:“你……你是擅自入宮的?你快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李成器望著父親臉色,只覺心底那一點點漂浮的希望也被一個浪頭打入海底,肺腑之間痛得渾身**,顫聲道:“難道……真的如他們所說一般,娘和竇娘子都已經……”他只盼望父親說些什麼,或是安慰他一句,或是斥責他也好,李旦卻只是呆了呆,低聲道:“我不知道。”
李成器心中痛得兩眼發黑,忽而一股腥甜從口中冒出,身子也癱了下去,驚得範雲仙和豆盧妃一起來扶。李旦這才看見兒子身後跟著三個人,指著他們道:“你們……是誰?”範雲仙望了李旦一眼,輕聲道:“奴婢是服侍過大帝的內侍範雲仙,殿下,裡邊說話是否清淨些?”李旦心亂如麻,點了點頭。元慶扶起李成器,跟著李旦進了佛堂,豆盧妃就留在外間守望。
進屋後李旦讓他們將李成器放在蒲團上,親自點起一盞燈,元慶三人才正了正衣裳行大禮跪倒,叩首道:“臣阿史那元慶、臣白澗府薛大信、奴婢範雲仙叩見皇嗣殿下千歲。”李旦並不轉身,一拂袖子道:“我不知你們來做什麼,你們若還念在先帝待你們的恩義不薄,就快帶我兒子出去。”
元慶與範雲仙對視一眼,範雲仙膝行兩步道:“殿下,武氏諸王無一日不謀算戕害殿下,兩位皇妃被人所害,殿下已成危若累卵之勢。我等正是不敢辜負先帝恩義,這才冒死入覲,若是能救殿下脫困,我等死不足惜!奴婢已與元慶可汗安排好一切,這就請殿下與壽春郡王火速出宮,西突厥的諸位英雄兒郎當護送殿下先到白澗府,就在冀北舉起興唐旗幟。天下士庶思唐久矣,殿下登高一呼必然從者雲集。到時外有西突厥數萬雄兵,內有李昭德等故舊大臣,殿下何愁宗廟不復!”
原來如此,李成器終於明白,李昭德那首北風,不僅僅是告訴他事已危急,而綏子要他入宮,也不僅僅是為了掩人耳目。
李旦的手微微顫抖不住,回身厲聲喝道:“住口!”他深深吸了口氣,走到李成器面前,喝問道:“是你帶他們進宮的?”
元慶膝行上前,從容道:“殿下,此事壽春郡王亦不知情。”李旦這才舉目望著元慶正色道:“阿史那元慶,你的鎮國大將軍、左威衛大將軍皆是至尊所封吧?大周也罷,大唐也罷,皆是我漢家事,你為何要參與其中?”元慶靜靜望著李旦道:“臣雖是胡人,卻懂得‘忠者一也’。我西突厥當日降的是大唐太宗天可汗,不是大周武皇。殿下所說的私心,臣不是沒有,臣助殿下成事,他日殿下當放臣歸故土。”
李旦心知阿史那元慶之父阿史那彌射對太宗皇帝忠貞不二,嘆了口氣道:“我是幽閉百廢之身,做不了你們的大事,你們不要再說了,快帶著我兒子去吧。”
範雲仙叩首泣道:“殿下!殿下,現在廬陵王被廢,生死未明,大帝只剩殿下一脈遺息,宗廟社稷,盡繫於殿下一身。殿下若走,成與不成,總能保全李唐血胤;殿下若留,則諸位郡王皆為覆巢之卵,殿下難道忍心看他們重蹈兩位娘子覆轍嗎?”
李旦慢慢走到李成器身邊,攬住兒子肩頭道:“縱然武氏諸王不肯罷手,也不過我一家之不幸。我若隨了你們去,則是千萬黎民破家亡身,中原大地流血盈野。何況子反其母,天理不容,我做不來。”
元慶萬萬想不到,他們拼了性命來救李旦,李旦卻不肯走,急道:“殿下,臣聽說過一句話,小慈乃大慈之賊。李唐中興之望繫於你一身,你便不能囿於區區母子之情!當今皇帝鴆殺你兩位兄長,貶斥廬陵王時,可曾念過母子之情麼?”
李旦沉默片刻,一字一頓道:“吾不敏,卻有三德,曰慈,曰儉,曰不敢為天下先。”他淡淡一笑,道:“我今日亦或是對列祖列宗犯下大罪,卻也別無他法。”
李成器不知為何,聽到父親做出這樣決定,反是有種放下重負的釋然,他掙扎著跪起身子,道:“吾從君父。”李旦愛憐地拭去他嘴角血跡,道:“傻孩子,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子。”
作者有話要說:也許有人覺得李旦傻,但在我看來,在那個無法兩全的時代,他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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