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梁家畫閣中天起(上)
薛崇簡又絮絮叨叨和李成器說了許多話,才跟著母親離開,李旦本來要讓內侍抬肩輿送她,太平堅持要步行,李旦也只好讓人為她打好傘遮蔽陽光。
太平公主拉著薛崇簡,心神恍惚地走到仙居殿外,抬頭望著那飛簷重宇的宮室,夏日午後毒辣的太陽如同刀槍劍戟一樣刺下來,在琉璃碧瓦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輝。她緩緩按住胸口,炎熱的天氣和腹內小小的生命讓她不堪負荷。
一個苗條的身影從殿中閃出,她一改往日連落花都怕驚動的輕盈步履,提著長裙跑下階來,帔帛下垂著的金鈴金葉撞出歡快的聲響。是上官婉兒,太平公主冷冷地看著,她知道母親一定沒有在午睡。
上官婉兒跑到太平公主面前,微微喘氣,白皙的面容上也泛起一層紅暈。她目光中的憐惜、擔憂、關切太平公主都懂得,她們自十四歲時相識,到如今可以靈犀暗通。
上官婉兒望著太平隆起的腹部,她的疲憊,她的臃腫,都散發讓人敬畏的美,這是做母親的人才有的美。上官婉兒努力讓自己不要想,這是薛紹的孩子,這是薛紹和太平的孩子,可是她腦中依然奇異地閃現出薛紹與太平歡好的景象。為了掩飾這一刻的分心,她拿出帕子輕輕揩拭太平公主鬢邊的汗漬,柔聲道:“太平,你保重身子。”
太平公主微微俯身對薛崇簡道:“花奴乖,去那邊玩兒一會兒。”乳母連忙帶著薛崇簡走開了,太平公主扶著腰直起身,忽然道:“我可以跟他離異。”上官婉兒半是心痛半是無奈地喚道:“太平……”太平眼中浮起冷冷的笑意:“娘不就是想讓我另嫁武家人麼?她選中的是誰?武承嗣?武三思?我都答應她,讓她比著新城公主的例,饒薛郎不死,我就嫁。總不能對女兒比對小姑還狠吧?”
新城公主是太宗李世民最小的女兒,嫁給了長孫皇后的侄兒長孫詮,武后當日盡除長孫無忌等老臣,長孫詮被流放巂州,公主也另行改嫁。
上官婉兒秀眉微顰,走進半步,嘴脣幾乎貼到太平公主耳朵上,低聲問:“駙馬是不是得罪了薛懷義?”太平公主身子一顫:“是他要殺薛郎?”薛懷義原名馮小寶,在洛陽街頭賣藝,被千金大長公主發現,將他送給了太后。太后嫌馮小寶出身太低微,便改了他的名姓,將他硬塞進了顯貴薛氏的族譜,讓薛紹拜馮小寶為叔父。薛紹一貫看不起薛懷義,對他雖不過份冷淡,卻也不像武家諸人那般奉承孝敬。
上官婉兒握緊太平的手道:“放心,我會盡力。”太平知道若現在還有一線希望,這希望必然系在上官婉兒的柔荑小手上,這是一隻草擬聖旨、離母親最近的手。
在她們靠的最近的一刻,太平的眼睛可以直望到上官婉兒的繡芙蓉抹胸裡去。上官婉兒雖然纖細消瘦,紮緊的抹胸也能束出一道小小的溝壑,與雪胸隆準的豐腴美人不同,卻也別有動人心魄處。
太平腦中忽然鑽進一個不相干的念頭,十多過去,自己成了四個孩子的母親,婉兒還是如當日一樣,嬌怯、淡雅、略帶卑微地站在母親身後,笑容婉孌。她似乎不會悲傷,也不會真心地快樂。她最好的年華已經隨流水落花逝去,她就不曾愛過什麼人嗎?太平想,如果婉兒這次能救薛紹,她一定為婉兒向母親求情,給婉兒配一位夫婿,讓她也能嚐到人間最世俗、也最美好的快樂。她點頭道:“多謝。”
上官婉兒回到殿中,太后從書案上抬起頭來道:“阿月身子怎樣?”上官婉兒道:“看面色尚好。”太后略放了心,又道:“她沒說什麼?”上官婉兒遲疑一刻道:“公主說,為了救駙馬,她願意做任何事。”太后緩緩嘆息道:“痴兒!”
在太平公主離開神都的三日後,上官婉兒掩鼻進入推事院的牢獄。雖早有準備,她仍是被濃重的血腥、糞便、腐屍、飯菜穢物糅雜的氣息逼得陣陣冒冷汗。陰暗的牢房常年不見天日,潮溼的牆壁上浮著大片幽碧的苔蘚。
她心中有朦朧的怨恨,不知是對來俊臣,對神皇,還是對薛紹。薛紹是大唐盛世用詩文、禮儀、自尊澆灌出的一株杜若,只合生長在瓊苑玉宇之中。她和他的往昔,她對他的一顰一笑,都婉約如詩,他身上永久地散發著清雅的淡香。她從未想過,自己要在如此汙穢的環境中結束少年的幻想。
進入來俊臣的衙署,她已有些搖搖欲墜,火盆中有幾樣形狀奇特的刑具,被燒得通體熾亮。不時從各個角落傳來皮鞭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皮肉燒焦的吱吱響,慘叫、□□、哀嚎嘈雜如紛亂的集市。
來俊臣看出她的不適,關切地問:“上官贊徳?”上官婉兒蒼白著臉色望了他一眼,她與來俊臣共事已有兩年,初見時還有些驚歎他近於胡人的妖異俊美,現在隔著蒸騰火光望去,只覺他與地獄中的盤荼鬼一般無二。她默默解開自己系在臂上的香囊,將其中的香丸香球都盡數傾倒進了火盆,這些貴重如黃金的鳳髓香被她如此粗糙地盡數焚燒,猛然騰起的香菸濃郁刺鼻,上官婉兒才按著胸口稍稍鬆了口氣。
她望著火盆中燒得通紅的一個腦箍,低聲道:“他也受過這些刑麼?”
來俊臣笑道:“駙馬是貴人,我還曉得分寸。”上官婉兒默默點頭,道:“神皇聖旨,將薛紹杖責一百。”來俊臣倒是毫無意外之色,問道:“怎麼個打法?”上官婉兒道:“神皇不曾交待。”
來俊臣嘴角一挑,笑道:“那句話,我是問上官贊徳,不是問神皇。”
上官婉兒微微一驚,凝眸注視著來俊臣,那是一雙異於中原人的眸子,瞳仁兒中隱隱有瑩瑩碧色,讓上官婉兒想起盤踞在洞穴中的蛇。
過了良久,她低聲道:“我要見他一面。”
果然如來俊臣所言,薛紹的那間牢房要比旁人好過許多,牢門內外打掃得乾淨,幾乎聞不出什麼穢氣。薛紹側臥在一堆稻草上,身上的囚服多處被鞭傷撕裂,不知是睡去還是昏迷,他英挺的雙眉微蹙,憔悴面容上隱有痛色。
來俊臣命人開啟牢門,待上官婉兒進去,又將門鎖上,道:“一刻之後,我來接贊徳。”便帶著幾個獄吏離去。
上官婉兒慢慢在薛紹身旁蹲下,她冰涼的手指探上他的額頭,微有些燙,她竟鬼使神差想起他們歡好時他被慾望燃燒地火熱的肌膚。她的手撫上那雙眉毛,她仍記得第一次看到這雙眼睛時心底城牆鬆動的感覺,薛紹的眸子清澈兒無底,如同最深的春泉。她將他的美好告訴太平公主,太平因為來得輕易而不珍惜,她是公主,生來就有無數的人跪著等著愛她,那麼上官婉兒替她珍惜。
上官婉兒是太愛自己的人,所以選擇情愛時至為謹慎。她深知自己的美麗絲毫不比太平公主卑賤,薛紹的象徵的平等清雅,讓她想起多年前在掖廷的午後,一縷金色的陽光透進滿是灰塵的屋子,溫暖得讓人落淚。
然而薛紹辜負了她,她至今不能明白,僅僅因為太平公主給薛紹生了兒子,就讓薛紹下決心斬斷與她的情緣。一個純樸之人的欺騙,比十個狡詐之徒的欺騙更致命,因為他的本意中無一絲一毫的欺騙,才讓她放下防範,完全交付,真誠到連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地步。他就在她的真切中退步抽身,如同一場歌舞,舞者還在縱情地跳,歌者卻忽然停了聲音,讓她不知所措地站在荒涼的舞臺上。
薛紹在她的撫摸下睜開眼,有些難以置信:“婉兒?”上官婉兒輕笑道:“你以為是誰?太平?”薛紹咬著牙支撐起身子,上官婉兒扶住他,柔聲道:“你躺著就好。”薛紹問:“太平現在怎樣?”上官婉兒道:“她帶著你兒子去連昌宮避暑了,放心,她身邊有神皇派的太醫,應該不會有事。”薛紹鬆弛又疲憊地點了點頭:“這就好。”上官婉兒笑道:“你當真一點兒也不為自己著急麼?你兩位兄長與他們的子女,上月已經賜死了。”
薛紹沒有料到如此酷忍的話被她毫無預兆地、用如此溫婉的語氣說出,他呆了一陣,如石雕一般僵滯了片刻。他的神情宛如有一把帶鋸齒的刀,戳進了胸膛又慢慢抽出,忽然他嘴角溢位幾滴鮮血,他咬住嘴脣用袖子拭去。
薛紹復又虛弱地躺下,低聲道:“太后,要怎樣處置我的孩子們?”上官婉兒取出帕子,輕柔地為他拭去臉上虛汗,道:“太后畢竟還是心疼太平的——只是,太后賜你杖責一百。”
薛紹緩緩睜眼,嘴角竟有一絲淡笑:“就是今日?”他伸手在身邊摸索著,上官婉兒問道:“你尋什麼?”薛紹終於摸出一樣物事,遞給她道:“幫我把這個帶給花奴,五日後就是他的生日,他每年都向我討禮物。”
上官婉兒藉著幽光,看清那是一隻草編的螞蚱,也看清了薛紹的手指關節上佈滿青紫的腫痕,有幾處被拶子磨破了,傷口還在潰爛。他用這雙手,用獄中的稻草,編出一隻小小的螞蚱來。
她怔怔望著那隻手上擎的草螞蚱,她不是吃驚那傷痕,在推事院中這已是最客氣的對待了,跟火盆中那個腦箍相比,皮鞭和拶子在來俊臣看來,只算是搔了搔癢。她只覺在看到那隻草螞蚱的時候,心中僅存的一線希望,被毫不留情的掐死。她從未失敗地如此痛楚,這痛楚足以趨勢她殺人。“
薛紹逆著光線,看不清上官婉兒臉上絕望的神情,他沉浸在自己的遺憾之中:“草不好,手也不大靈便,編得太粗糙了,不知道花奴會不會生氣。”上官婉兒木然地接過,木然道:“我帶給他。”
來俊臣的緋袍再次出現在門外,獄吏開啟門。薛紹已從方才的虛弱中積攢了些力氣,坐起身倚著牆壁,淡淡道:“就在此處打吧,你的刑房太汙穢了。”來俊臣望著上官婉兒的背影,等待這女人的暗示,上官婉兒凝望著薛紹的臉,現在她還有機會,但她對現實看得明白,薛紹是不違背自己內心的人,沒了就是沒了,勉強要回來亦非她所願。她終於落定了決心,三郎,她在心裡輕輕叫道。
她站起身,從容退出牢房,來俊臣仔細望去,看到眼淚在她眼睛裡有兩個閃亮的圈,他心下有些詫訝,帶幾分輕薄地想:終究是個女人。他嘴角又綻開一貫邪魅的笑道:“行啊!”向獄吏一打個手勢:“把杖子給駙馬拿來!”
幾個赤著上身的精壯獄吏不多時進來,手上各執著一人高的粗重的刑杖,那杖子比往常刑訊的四分七釐杖還要闊些,在牢中看去,通體黑梭梭,不能反射一絲一毫的光線。
來俊臣笑道:“駙馬可還滿意嗎?”薛紹望了一眼,又厭倦地閉上了眼。幾個刑吏進牢,將薛紹挾持起來按在地上,分別用幾根杖子壓制住他肩膀與足踝,薛紹用尚算自由的雙手抓住了身下的稻草,他感覺有些奇特,在死亡緩緩張開雙翼的時候,如潮水般湧入心間的,竟不是恐懼與遺憾。倒是些瑣碎細小的畫圖與聲音,在他眼前歡快地跳躍不止。
不知是哪一日,他先醒過來,看到太平的臉頰被瓷枕的鏤空花紋印出了兩朵梅花痕跡,他覺得有趣,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一下,太平在睡夢中微翹起豐潤的嘴脣;花奴剛學會走路,他天生比旁的孩子膽子大,糯糯地喊著“爹爹”,張著兩條肉乎乎的小膀子向他懷中撲來……
“嘭”得一聲,是鈍重木器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臀腿上痛徹心扉,薛紹狠狠一咬脣,口中滲出淡淡的腥鹹味,他執拗地要在翻江倒海的眩暈中爭奪他的回憶:
明媚的日光下,花奴捂著屁股,仰著小臉歡叫:“爹爹我要騎馬!”
花奴蹭在太平身上,滿面幽怨地嘟囔:“以後不穿開襠褲了,捱打好痛!”
東宮的院子裡,花奴蹲在雪地裡,努力向後扯著他的手:“爹爹不走!陪我和表哥堆雪人!”
眾人的嘲笑聲中,花奴依舊怡然自得地搖頭晃腦:“我長大了要當駙馬!因為我爹爹最好看!”
三四杖過去,上官婉兒望著那個杖下顫抖不止的身體,聽到薛紹紊亂的呼吸聲,十年來,她第一次有瀕臨瘋狂的悔意,她咬牙支撐著一身襦裙,在空氣中的血腥氣擴散開來之前,走出了推事院。
車子行進在空蕩無一人的重閣複道上,上官婉兒透過珠簾望向不斷後退的黝黑大門,這便是由洛陽宮直通上陽宮的麗景夾城。上官婉兒想起想起李成器那日的話:例竟門,一入此門,無人生還,那她是不是一個從地獄返還的魂魄?複道兩旁的木格窗上,鏤空著合歡花的圖案,隱約與外間隔斷的封閉感,讓上官婉兒的眼淚終於能夠緩緩滑下。
她撩起簾子,將那枚草螞蚱投向城牆下離離叢生的雜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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