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八
莊凡竟然被放出來一起吃早飯，蘇杏華有點奇怪。蘇震把他摁在自己身邊的位置坐下，看著蘇杏華：“都是一家人，人多吃飯熱鬧。”
莊凡垂著眼，不看人。下人把粥放在他面前，蘇震說：“吃飯。”他端著碗慢吞吞的吃。
蘇杏華看了他一眼，也端起碗。蘇震剛提起筷子，像是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對手鐲放在桌子上。蘇杏華驚了驚，這是昨天讓紅羅拿去典當的手鐲。
蘇震看了她一眼：“你急著要錢嗎？”
蘇杏華唔了一聲。
“做什麼？”
“我要買架縫紉機。”蘇杏華若無其事的說。
“做什麼？”
蘇杏華強作鎮定：“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想學做衣服。”
蘇震失笑了一聲：“你想學的東西那麼多，學成過什麼？”
“我曉得你肯定要這麼說我，所以我打算自己買。”
蘇震把鐲子推到她面前：“蘇家還沒有寒酸到需要你大小姐去典當的地步。”
蘇杏華把鐲子套到手上，低頭吃飯。
“我要去廣州，呆一天就回來，你在家不要惹事生非。”蘇震又睨了她一眼。
“我惹破了天又能惹多大事？”
蘇震皺皺眉，蘇杏華總是跟他有一句頂一句。以前都是蘇舜青管教她，把她慣得無法無天。現在沒人管教，更加變本加厲。他嘆了口氣，提起筷子吃早飯。
早飯吃到一半，德貴過來說：“老爺，車子準備好了。”
蘇震把碗裡的粥喝完：“東西呢？”
“已經放到車裡了。”
蘇震放下碗擦了把嘴，捏了捏莊凡的肩膀，起身離開。
莊凡看到他走了，也放下碗。蘇杏華想跟他說兩句話，一看到站在他身後的蓮弟就不耐煩的皺起臉：“這小尾巴還真是盡職盡責。”
莊凡看了蓮弟一眼，沒有說話。蘇杏華遞了個眼色，他心知肚明的眨了一下眼，起身回書房院，不再跟蘇杏華做任何交談。
家裡的下人還都照常忙碌著。沒有蘇舜青前後張羅，德福和德七忙得團團轉。蘇杏華溜出門跟蘇舜青照了個面。蘇舜青決定提前把魯澤平的車子開出城去，在城外等著蘇杏華帶莊凡出來。他另外安排了輛馬車六點在蘇家的邊門旁邊接應他們。
回到家，蘇杏華尋思著怎麼把莊凡帶出門。莊凡清瘦，骨架比女孩子還是要大很多。裝成女人有點困難。路過碧鶯的小院，蘇杏華又聽到看管碧鶯的老媽子在那裡罵碧鶯。粗粗打量著那個老媽子倒是個大個子的肥胖婆子，蘇杏華凝著眉想了想，轉身回了房。
吃過午飯，蘇杏華看著天叫紅羅去廚房拿兩壺好酒來。不多時紅羅拎了兩壺酒回來。蘇杏華自己拿了一壺又拿了一壺給紅羅，又蒐羅了些零食和下酒小菜分給紅羅一部分：“你去把那個蓮弟弄倒，我去弄倒另外一個人。”
“另外還有誰？”紅羅不解。蘇杏華不跟她解釋，吩咐她照辦。紅羅提著東西去了書房院，蘇杏華拿了一壺酒和小菜去碧鶯的小院。
看守碧鶯的老媽子跟碧鶯對罵了一陣子沒討到便宜，坐在門前氣得呼哧呼哧。看著左右沒人，又提著掃帚想開門打人。蘇杏華踏進院裡清了清嗓子。老媽子看到她過來，忙扔了手裡的掃帚呵呵乾笑著：“大小姐怎麼又來了？”
“我爸不在家，我閒著沒事。”蘇杏華把酒壺遞給老媽子：“昨天我對你太不客氣了，你天天守著這瘋女人也辛苦的很。這個酒和這點吃的是我打賞你的。”
“哎喲。”老媽子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大小姐，你這是做什麼。老婆子無功不受祿。”
“天氣挺冷的，喝點酒暖暖身子。”
老媽子連連點頭，抱著酒壺用力聞了聞：“好酒咧。”
蘇杏華跟著老媽子去了一邊的傭人的房裡。清冷冷的屋子，亂七八糟的。那老媽子忙收拾了個位置讓蘇杏華坐。蘇杏華打量了一眼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你還有沒有舊衣服？剛才在外頭看到個要飯的，穿的太單薄了，想給她一件厚實點的衣服。你有現成的給我拿一套，就當是我買你的。”
“這，這……”老媽子笑眯眯的拿了錢：“那大小姐你等一會兒。”
老媽子開啟箱子，從底下翻了套舊衣服樂顛顛的交給蘇杏華。蘇杏華看了看，雖然破舊，倒是挺肥大，莊凡應該是穿得下去的。她點點頭，又聽到碧鶯在隔壁的房裡撒歡的號叫咒罵。
“她天天都這樣嗎？”蘇杏華不急著走，拿著桌上的茶杯替老媽子斟了杯酒。
老媽子一面說著不敢當一邊嘆了口氣：“可不是。老爺和小姐都是厚道人，論我說，該把那孽種流了，再把她賣給青樓。”
蘇杏華微微蹙眉，看那老媽子把一杯酒喝下，又替她斟了一杯。說著閒話，喝著酒，混了一兩個鐘頭，那老媽子打了個酒嗝醉熏熏的笑著：“小姐真是好人。”
“你睡會兒吧，反正門上著鎖，她也跑不掉。”蘇杏華抱著衣服起身：“我走了。”
老媽子應了一聲，合衣就倒在**。不多時鼾聲如雷。蘇杏華輕輕的推了她兩下，見沒動靜，扯下她腰間的鑰匙。出門來，外頭天色已經昏暗許多。冬天黑得早，六點各房都要上燈了。蘇杏華開啟碧鶯的房門，碧鶯瘋累了，蜷在床的一角。蘇杏華扔給她一件手飾：“我放你走，愛上哪兒隨你。”
碧鶯從**跳下來，撿起手飾看了看，笑道：“大小姐，你真好心，你太好心了。”
蘇杏華懶得理她。轉身去莊凡那裡，估計紅羅也差不多了。一到書房院，紅羅就迎出來。蓮弟被灌醉，被她和莊凡塞到**蓋上被子，裝成是莊凡在睡覺的樣子。蘇杏華把那套老媽子的衣服給莊凡：“快換上。”
莊凡看著她們兩個女孩家有些窘。蘇杏華拉著紅羅出來，不多時，莊凡開啟門：“這不太像吧……”
莊凡太瘦高，穿著老媽子的衣服不倫不類。紅羅想了想，拿著條毛巾裹在他頭上，又抓了一把土摸黑他的臉。這樣一弄看著就像個外頭的流民。蘇杏華點點頭對紅羅：“他們要問，你就說，我去聽戲了。晚上不回來吃飯。”
紅羅點點頭，蘇杏華領著莊凡往角門那邊去。
雖然天還沒完全黑，院子裡已經上燈。德福正在院子裡巡視，叮囑關好門。看到蘇杏華往邊門那邊走：“大小姐，你要去哪兒？”
莊凡驀得一驚，弓著背低著頭不敢出氣。蘇杏華強作鎮定：“我把這婆婆送走就回來。”
德福“哦”了一聲：“馬上得吃飯了。”
“囉嗦。”蘇杏華不耐煩的斥了他一句，帶著莊凡不緊不慢的走到邊門。馬車如約等在那裡，蘇杏華帶著莊凡坐到車裡，車子飛快往城外去。蘇舜青坐在魯澤平的汽車裡等在城外四五里的地方。馬車一到，蘇杏華拉著莊凡坐到車裡，驚魂未定的大口喘氣。蘇舜青回頭看了一眼莊凡。莊凡凝著眉，低聲：“蘇二爺。”
蘇舜青看著蘇杏華：“我送他走就好了，你不用跟著我。”
“我……”蘇杏華看著莊凡，有些不放心。蘇舜青吐了口氣：“我答應你的事，一定辦到。”
蘇杏華點點頭下了車。
莊凡從車裡伸出頭來：“謝謝你。”
蘇杏華擺擺手，車子開啟車燈一路顛波遠去。天越來越黑，車燈都隱在黑幕中看不到了，蘇杏華才轉身回城，暗自祈禱路上再不要出任何差錯，就讓這一切就此打住。縱使一切都再也回不到從前的樣子，應該也不會有更糟糕的情況出現。
剛回到城裡，蘇杏華就聞到一絲異樣的味道。她快步回到蘇家，蘇家已經鬧開了鍋。看守碧鶯的老媽子醒過來，看到碧鶯的房門開著，人已經不見了，就鬧的滿院風雨。德福和德七正在忙著家務，見勢不得不派人去找碧鶯。蘇杏華從外頭回來，德福走到她跟前想問一下碧鶯的事跟她的沒有關係，德七從書房院那頭過來走到蘇杏華跟前劈頭就問：“莊公子也不見了，小姐是不是你……”
德福一聽說莊凡也不見了，更是吃驚。
蘇杏華站在大門前：“碧鶯是我放走的。”
“那莊公子呢？”德福追問。
“也是我放走的。”蘇杏華張開手攔著大門：“你們要想去抓他回來，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大小姐，你就不要胡鬧了。”德福無奈的看著她。蘇杏華攔在門前就是不讓。德福衝德七呶呶嘴，兩人上前來一左一右抓住她，輕而易舉的把她塞回房裡。紅羅看蘇杏華被抓回來，大驚失色。德福鎖上院子的門：“大小姐，老爺回來之前，您就先委屈一下吧。”
“混帳東西，狗奴才，連我都敢關。”蘇杏華氣急，竟然叫兩個下人關起來了。
德福和德七沒空理他，分派人手去追莊凡。
車子馬不停蹄的開到保林縣，午夜的火車還沒到站。蘇舜青把火車票遞給莊凡：“如果不出意外，明天下午到長沙，立時就有火車去漢口。”
“謝謝蘇二爺。”莊凡感激的看著蘇舜青。蘇舜青冷笑了笑：“我也幫得不是你。”
莊凡也心裡知道，蘇舜青不喜歡他。轉身要走，又看了蘇舜青一眼，期期艾艾：“逸之……”
“逸之是我帶大的孩子，我不會袖手旁觀。”
“謝謝！”莊凡深鞠一躬：“若是他能出來，告訴他，若是他不嫌棄，我還在北平等他。”
蘇舜青沒應。
莊凡進了火車站，往長沙的火車呼嘯著開進車站。小站只有三分鐘的停車時間，莊凡跳上火車才找到位置坐下，火車開動起來。他坐在視窗，把窗戶開了一點縫，透骨的涼風吹到臉上，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終於覺得活過來了。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