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
蘇逸之被凍醒，睜開眼看到四周還是黑漆漆的。只知道天還沒亮，也不知道是幾點鐘。他縮了縮身子，突然覺得身邊安靜了許多。見他不再動了，身邊的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細聽，原來是趙陽在那裡大聲咀嚼。蘇逸之竊笑了一聲，縮緊身子原是打算繼續睡，一想到莊凡就再也睡不著。也不知道杏華能想出什麼樣的辦法，能不能把莊凡送走。
眼巴巴的熬到天亮，蘇逸之坐起身。食盒裡分給趙陽的那份肉吃得精光。趙陽什麼都不說，蘇逸之也裝不知道。獄卒在鐵門下邊的小窗子邊扔下粗瓷碗，舀了兩瓢稀粥。剛要走，蘇逸之拉住他的袖子:“能幫我找下蘇二爺麼？”
獄卒看了他一眼，沒搭理他。
蘇舜青裹著皮袍，屋子裡生了一個炭盆。其實南方的天氣，十一月間也冷不到哪裡去。蘇舜青卻受不住，只覺得全身都是涼的，就算是身邊放在火盆，全身的衣服都烤的發燙，骨子裡還是冷的。下人端來藥和蜜餞，他把藥一口喝了，吃了一塊蜜餞。蜜餞太過甜膩，他微微蹙眉。一直都是藥罐的身子，藥湯都能當茶水來喝。蜜餞這些也就是哄杏華吃藥時拿出來**她的。以至於到後來沒有蜜餞，蘇杏華根本不吃藥。
細算，離開蘇家也都好幾天，不知道杏華現在怎麼樣。她是蘇震唯一的女兒，蘇家唯一的大小姐，蘇震想必也不至於讓她受什麼委屈。只是蘇震沒幾分心思是用在她身上，只怕以後想要什麼，想做什麼也不能那麼隨心所欲。蘇舜青想著她從滿月起都是自己一手帶大，倒好似自己的女兒似的，心裡泛起一抹酸澀。
“先生，外頭，蘇家大小姐來拜訪。”蘇舜青喝了口清水漱口。下人走到門前小心翼翼的跟他講。蘇舜青驀然一驚，放下茶碗提著袍子大步往客廳去。
蘇杏華坐不住，站在客廳的門前打量這房子。只是座不大的二進院子，很幽靜。看到的下人也不多。不過院子挺精緻的，花草修剪的也很整齊，一應用具也都挺講究，魯澤平對蘇舜青想來是不錯。
“杏華。”蘇舜青走到客廳，看到蘇杏華低聲喚了一句。蘇杏華轉過身看到清瘦的模樣，凝著眉一時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
蘇舜青乾笑了一聲：“坐吧，冷不冷，我叫他們搬個火盆來。”
“不冷。”蘇杏華簡短的說。
“泡茶。”蘇舜青指揮下人：“把那盒蘇州蜜餞拿來。”
下人一迭聲的應著，去泡茶拿蜜餞。蘇杏華看著他這樣，越發不自在。
“來找我有什麼事？”蘇舜青坐定看著她的表情，猜她一定有事。蘇杏華看了一眼左右。蘇舜青把守在門口聽叫的下人支開。看到人都走了，蘇杏華挪著椅子往蘇舜青身邊坐近了一點，嘬嚅著嘴脣低聲道：“你能幫我一個忙嗎？”
“什麼？”
“幫我把莊凡送回北平。”
蘇舜青微微吃驚。
“逸之這麼求我，我答應了。我也知道我笨，想不出什麼周全的好法子。”蘇杏華皺著臉，說得很無奈。
蘇舜青輕輕的笑著。縱然是走投無路才想到來找他，那也是好的。至少她還想得到他，還把他當成是個可靠的人。
蘇杏華看蘇舜青笑，不明白他什麼想法，疑惑的看著他。
蘇舜青不緊不慢的說：“你來找我，我一定幫你。”
蘇杏華覺出這話裡似乎還有些別的意思，明明是蘇舜青答應幫她的忙。她的心裡也還是不能輕鬆釋然。蘇舜青微笑著看她：“怎麼？”
“沒什麼。”蘇杏華搖了搖頭：“謝謝你。”
“不必客氣。”
“那，我……”蘇杏華站起來：“我回去了。”
“嗯。”蘇舜青點點頭：“我要是有主意了，就會叫人給你捎口信。”
“哦。”蘇杏華點點頭，看著他那空蕩蕩的袍子：“你……”
蘇舜青眨了一下眼看著她。蘇杏華終是覺得有些話說不出口，又說了一句我走了，轉身走出客廳。蘇舜青望著她的背影，幽幽嘆了一聲。
回到家，蘇杏華又彎到莊凡住的書房院。德貴站在門口，說什麼都不放她進去。蘇杏華曉得又是蘇震下了什麼指示，也不跟德貴使蠻，退回來，在院子裡閒逛。經過以前碧鶯住的那院子門口，只到一聲尖利的嘶號。蘇杏華驚了驚，走到院門口看到一老媽子指著那門罵道：“你號喪啊，下賤表子，讓你住在這兒天天伺候著你，你還有什麼不滿意？還當你是呼風喚雨的三太太啊，臭不要臉的。”
蘇杏華皺著臉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碧鶯是失了勢的人，雖然仍住在這裡，院子裡卻是衰草連天的景相。看到蘇杏華，那老媽子驚訝的換了副笑臉：“大小姐，您怎麼來了？”
蘇杏華沒理她。碧鶯狠狠的踢打著門又哭又笑的罵道：“你們這些賤婆娘，以前沒少得我的好處，現在都跟著欺負我。你們良心都讓狗吃了，會遭報應的，統統不得好死。所有姓蘇的都不得好死。”
那老媽子怒了，只道蘇杏華也跟她一樣怒，捋著袖子：“以前就欺負大小姐，現在還跟撒潑，大小姐您別介意，我去替您教訓她。”
說著她拿著鑰匙開門，門剛一開啟，一隻花瓶飛出來，砸在那老媽子的額頭上。老媽子慘叫一聲，捂著額頭，一絲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碧鶯站在門口看到她額頭冒血，哈哈大笑起來。那老媽子氣急敗壞，也不顧額頭了。抓了把掃帚，跟打自己家小孩似的拽著碧鶯的一條胳膊，掃帚沒頭沒腦的打在她身上。
碧鶯一邊號一邊笑。蓬頭垢面，臉色消瘦蒼白，眼圈卻又黑又深，像個女鬼。明明天氣清冷，她還穿著單薄的衣服，肚子明顯凸出來。老媽子見完全震不住她，拿著掃帚打她的肚子。
“住手。”蘇杏華看不下去，走上前奪下那老媽子手裡的掃帚：“誰讓你這麼對她的？”
“大小姐……”那老媽子訝異的看著蘇杏華，還只道是自己的表演能換來幾句誇獎。蘇杏華把掃帚扔在地上：“都是些見風使舵的混帳東西。”
“大小姐……”老媽子委屈的皺著一張抹布臉。
“該做什麼做什麼，她被關起來已經是對她的懲罰，用不著你們在這裡多此一舉。”
老媽子唯唯喏喏的退到一邊。碧鶯還站在屋裡笑：“大小姐，大小姐你真是好人啊。大小姐，你好人做到底，給我一碗毒藥吧。”
蘇杏華沒理會她，轉身回屋。這亂糟糟的房子，越來越讓人生厭。
中午吃飯，偌大的花廳只有蘇杏華的和蘇震父女兩人對面相坐。蘇杏華跟蘇震打了聲招呼，端著碗自顧慢慢的咀嚼。
“聽說你又去莊凡那裡了。”
“去了。”蘇杏華自顧夾菜：“被擋在外頭。”
“你想不想再繼續唸書？”
“嫌我礙事？”蘇杏華還是沒有抬頭：“我沒興趣讀書，也不想離開潤城。除非你把我捆著綁著扔出去。”
蘇震挑挑眉，心知道杏華究竟是個沒什麼能力的女孩家的，再怎麼蠻橫，也成不了事，況且總是自己的骨肉血親。
“我再託人去替你物色個婆家，是想招個入贅還是想怎樣的隨你自己。”
“多謝爸。”蘇杏華口是心非的說。
蘇震乾笑兩聲。
“莊凡為什麼要關起來。以他的能力，想跑出蘇府都不容易吧。”蘇杏華慢慢的剔著魚刺：“這府上也沒什麼人跟我說話了，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對您的男寵抱有什麼幻想。偶爾我想過去聊個天什麼的，總是可以的吧。”
蘇震皺皺臉，不說話。
蘇杏華吃完飯，推開碗：“我好了，您慢用。”
蘇震嗯了一聲：“你若是想去找莊凡聊聊天也可以，別給我惹事就行。”
“當然。”蘇杏華應了一聲離開花廳。
過了一夜，大早上剛一起床，紅羅從外頭回來遞給蘇杏華一盒蜜餞：“二爺叫人送過來的。”
蘇杏華睡眼惺忪的看著蜜餞，漫不經心的開啟，驀得看到裡頭有張紙條。她拈起來看了一眼，睡意頓消，心臟撲咚咚的開始跳。
“寫了什麼？”紅羅伸頭看。蘇杏華輕輕的噓了一聲，把紙上條捏成一團揉爛了扔在桌上：“我爸這兩天要出門。”
“我聽廚房的人說了，說是明天要去趟廣州。”
“真好。”蘇杏華興奮的拈了一顆蜜餞塞到紅羅嘴裡。紅羅先是不解，後來猛得明白過來，瞪大眼睛。
蘇杏華忙不迭漱口洗臉，替自己收拾整齊，出門去見榮記找蘇舜青。蘇舜青買了一包餅，領著蘇杏華在茶樓裡一邊喝茶一邊吃餅。蘇杏華沒那閒情逸致，心急火燎的想問他怎麼安排。蘇舜青笑了笑，低聲把全盤的計劃告訴她。
等蘇震和魯澤平都去廣州，蘇舜青用魯澤平的車子把莊凡送出城，連夜送到附近的保林縣，轉乘火車直接去長沙，再轉道漢口。餘下的就只能靠莊凡自己。
“回到家跟莊凡說好，在你爸面前千萬不要表現出什麼。”蘇舜青輕輕吁了口氣，眉宇間有絲複雜的神色。
“嗯。”蘇杏華離開茶樓，還是忍不住有些興奮。回家到想著莊凡走需要些盤纏，就收拾了幾樣自己的手飾和平時攢的零花錢。手飾這些又怕莊凡帶著不方便，叫紅羅去當鋪換些錢回來。
一切她覺得都妥了才深吸了口氣，去莊凡那邊，悄聲把安排告訴莊凡。
莊凡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突然。前天才聽她說起，只道她是說著玩的。沒想到竟然來真的。
“那……那……”莊凡想著蘇逸之，猶豫不決。蘇震說過，他弄死蘇逸之就像輾死只螞蟻。
“不要那那了。你先走，逸之的事我再想辦法。”蘇杏華煩他不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