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六
蘇逸之回到牢房裡，把食盒裡的肉分了一半給趙陽。趙陽不領情面。蘇逸之笑：“難道怕我毒死你？”
趙陽不理他。蘇逸之捏著肉慢慢的咀嚼，一腦子都是莊凡的事。雖然託付給蘇杏華，卻不知道蘇杏華有沒有辦法。如果辦砸了，搞不好反而害了莊凡。自己人在牢裡，無能為力。蘇逸之輕輕的嘆了一聲，只能祈禱蘇杏華能想到辦法，把莊凡順利的弄出去。虎毒不食子，就算最後蘇震知道，總不至於把蘇杏華怎麼樣吧。
蘇杏華從巡捕房出來，打了個噴嚏。紅羅立即把手裡的一件風衣搭在蘇杏華的肩上。蘇杏華緊了緊衣服，看著灰濛濛的天。一轉眼都已經十一月了，還沒立冬，已經有點冬天的意思。
“小姐，要坐車嗎？”紅羅跟在她後頭問。
蘇杏華想著剛才蘇逸之的託付，有些失視。她從小到大都覺得蘇逸之很會虛情假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沒想他到對莊凡倒是正而八經的真心實意起來，眼下，自己都自身難保，還想著救莊凡。一想到昨天看到莊凡那木頭人似的樣子，蘇杏華的心裡也有一絲不忍。或許這中間有些不為人知的曲折，要不然，蘇逸之要帶著莊凡逃跑，又何苦被抓起來送進巡捕房的監獄。
但是……
蘇杏華著實不願意去想蘇震在裡頭究竟扮演的是個什麼樣的角色。雖然父女倆這將近二十年裡感情談不上有多深，那也總是自己的父親。
“小姐。”紅羅見她半天沒吭聲又喊了一句。蘇杏華抬起頭，不知不覺她已經走過了一條街，走到榮記餅屋附近。
“是二爺。”紅羅突然說。蘇杏華定睛細看，果然看到蘇舜青慢悠悠的從榮記餅屋出來，手裡拿著只打著“榮記”兩個字的紙袋。他沒有看到蘇杏華和紅羅，轉了個身走在她們前邊。蘇杏華怔忡的看著他，他走得很慢，有些搖晃。明明穿著件皮袍子，身子還是單薄的彷彿風吹就倒。
蘇杏華皺著臉，心裡驀得有些不好過。
“舜青。”遠遠的聽到有人喊他。蘇杏華朝那聲音那頭看，魯澤平開著車停在蘇舜青身邊，不由分說的把蘇舜青拽到車子裡。車子一溜煙的開走了，蘇杏華輕輕嘆了一聲，說不出來是個什麼滋味。
回到蘇府，蘇杏華讓紅羅先回房去，她要在院子裡走走。紅羅點頭走了，蘇杏華沿著院子裡的小石徑亦步亦趨。真是冬天來了，她突然覺得整個院子都蕭瑟起來。池塘裡的水也冷冷的，透著寒氣。以前都不覺得，現在才發現，人少真的很冷清。沒人說不鹹不談的話，沒人可以吵架拌嘴。也不會再有人過來問她：老爺又要去廣州了，你要他帶點什麼？
走完那條迤迤邐邐的長廊，蘇杏華一抬頭看到書房院的圓門就在眼前。她躊躇了片刻踏進書房院，蓮弟坐在莊凡的門前，看到她進來，彈跳起來，緊張兮兮的看了看左右：“小，小姐……”
“莊公子在嗎？”蘇杏華看著他身後緊掩的門。
“在……”蓮弟站在門前：“老爺說，閒雜人……”
“我也是閒雜人嗎？”蘇杏華冷冷的橫了蓮弟一眼。蓮弟有些害怕。蘇杏華推開他，推門走進莊凡的房間。莊凡站在窗戶邊發呆，聽到聲音也沒回頭。蘇杏華冷笑一聲：“莊公子再回到這裡，一切都還習慣吧。”
莊凡聽到是她的聲音，才慢慢的轉過身。曉得杏華的眼神必定是看不起的，他也不直視，垂著眼瞼不說話。
蘇杏華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的蓮弟：“我跟莊公子聊聊天，你去幫我徹杯茶。”
蓮弟不想走，蘇杏華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他才不得不去。
蘇杏華自顧自的坐在圓凳上，看著莊凡暮氣沉沉的身影：“我剛從巡捕房回來。”
莊凡抬起頭，黯淡的眼神落在她臉上。難得看到他正面，比最初剛到蘇府做客時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那時的莊凡，滿身朝氣蓬勃。只覺得他無論做什麼都很耀眼。現在面前站著的，卻是從骨縫裡都散發著濃郁的黑氣的青年。
空氣被他的黑氣渲染的沉悶壓抑起來。蘇杏華大口的吸氣，這已經完全不是她曾經喜歡過的那個人。
“逸之在裡頭吃了不少苦。”
莊凡的身體微微顫慄著，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他讓我送你回北平。”蘇杏華皺著臉，低聲說。
莊凡又怔怔的看著她。蘇杏華凝著眉跟他對視。莊凡又膽怯的移開了目光，脣角浮起無奈的笑意。
“我答應過他，所以我會想辦法的。”蘇杏華說。
“那他呢，我走了，他怎麼辦？”莊凡看著蘇杏華。
“你先顧好你自己吧，他說你是因為他才這樣的。”蘇杏華看到蓮弟端著茶水過來，不再多說。莊凡無視的笑著。
“小姐，喝茶。”蓮弟把茶水放到蘇杏華面前。
蘇杏華嘬了一口，對莊凡說：“我改天再來看你。”
莊凡不語。蘇杏華起身走了，他又站在視窗無神的看著外頭。
蘇舜青回到屋裡，魯澤平張羅下人替他生一盆火放在屋子裡，搓著他冰冷的手：“這麼冷的天，怎麼一個人跑出去。想吃什麼，我叫下午給你買回來就是了嘛。”
“我想走走。”
“要走走，也叫個人跟著。你身子又不好，路上要是碰一下撞一下的，受了傷怎麼辦？”魯澤平把蘇舜青抱在懷裡。蘇舜青不滿的站起來：“沒那麼柔弱。”
“舜青！”魯澤平加重語氣，看到蘇舜青冰冷的目光，語氣又軟下來：“我是愛你才這麼擔心你。”
“我不會走掉。我也走不遠。”蘇舜青平淡的說。
魯澤平呵呵笑了笑，又把蘇舜青攬在懷裡親親他的臉：“那是。”
“局長，鄭督軍有一封信寄給您。”魯澤平抱著蘇舜青正想溫存，下人捧著只信封擾了他的好興致。他有些氣惱的把信封扯過來，麻利的撕開牛皮紙露出一張大紅請闌。他淺淺看了一眼：“媽的，又做壽。”
“誰？”
“就是那個鄭督軍。”魯澤平嘆了一聲：“上半年做完了他大太太的壽辰，現在又替他的老丈人做壽。”
鄭督軍這個人，蘇舜青替蘇震打理了多年的蘇府事務，也早有耳聞。他是一方駐軍，仗著手裡有兵，與上上下下的官僚商賈統統交好。揩人油水，向來不含糊。看著他的槍桿子的份上，周邊幾縣的富商名紳也都紛紛跟他交好。每家大商鋪都差不多有他的股份。
“要去嗎？”蘇舜青漫不經心的翻看著請闌。
“當然。”魯澤平嘆了口氣：“這種人，得罪不得。”
“要送什麼禮物嗎？”
“當然。棺材板裡伸出手來，死要。”
蘇舜青輕輕的點點頭。
“要跟我一起去嗎？”魯澤平討好似的看著他。
“不去。”蘇舜青淡淡道：“人家好好的大壽，我一個病怏怏的人去找什麼晦氣。”
“什麼晦氣，你可是我的寶貝。”魯澤平涎著臉嬉笑。
蘇舜青白了他一眼把買回來的餅吃了兩塊塞給魯澤平：“我吃不下了，去休息一會。”
魯澤平跟著蘇舜青走到他房裡，在他身上摸了幾下。蘇舜青裝睡著了，不理他。魯澤平剋制著自己，也只親了幾下，心滿意足的回巡捕房去。
等到他走了。蘇舜青睜開眼睛，呆滯的看著屋頂。
“你說，如果我們要把一個人送走，還要讓我爸找不到，我們該怎麼辦？”蘇杏華坐在房裡看著做繡活的紅羅。
紅羅抬起頭：“您真要……”
蘇杏華點點頭。
紅羅癟著嘴想了半天，搖搖頭：“我沒主意，肯定是不能上火車的。小姐你那回離家出走，剛走到火車站就讓二爺找回來了……”
蘇杏華狠狠的瞪了紅羅一眼。叫她想辦法，不是讓她去想那些丟人的事。紅羅吐了吐舌頭。蘇杏華忿忿的跺了跺腳。回想著夏天的那件事，面子上掛不住，卻也是那回認得莊凡的。事情真是奇妙。
“少爺倒是主意多，可惜在牢裡。”紅羅嘆了口氣，隔了一會兒又重重的嘆了一聲：“要是二爺在，說不定他也能想想辦法。”
蘇杏華詫異的看著紅羅。
紅羅只道自己又說錯話，三緘其口，撿起繡活慢慢的做。
蘇杏華用力的絞著手裡的手帕。本來還對蘇舜青極怨恨，白天看到他那有些淒涼的背影，卻突然怨恨不起來。找蘇舜青，不知道蘇舜青肯不肯幫她。但是舉目闔府上下，大概沒有比蘇舜青更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