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
逸之……,多年不曾被人這麼叫起過的名字。
蘇逸之倏然驚醒,看著黑洞洞的四周,額頭上虛汗涔涔。剛剛夢到莊凡被一群兵丕抓住,搶光了隨身的東西,還被打得半死。兵丕走了,莊凡從地上爬起來,渾身血淋淋的,回過頭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蘇逸之想到那個目光,好像就在眼前一樣,幽幽的打了個寒噤。
再躺下,怎麼也睡不著了。院門上了鎖,蘇逸之披著衣服像只困獸在院子裡轉來轉去。天剛亮,聽到德七開鎖的聲音,蘇逸之從屋子飛奔出來,一步不停的往外走。
“少爺,你這是要去哪兒?”德七急忙忙拉著他。
“找人。”蘇逸之不耐煩的看著他。
“還沒吃早飯。”德七攔著他,不許他出去。
“不吃了。”蘇逸之抹開德七要出門,蘇舜青在後邊輕輕的咳了一聲。蘇逸之頓住腳步,失望的嘆息。
“你到底想找誰?”蘇舜青慢慢的踱到他身後。
“我要找莊凡。”蘇逸之回過頭冷靜的看著蘇舜青:“我看到流民裡有人穿著他的衣服。”
“這……,你懷疑莊公子被人搶了?”
“是。”
“那好吧,我再派兩個人跟你去找。不過,早飯還是要吃。”
蘇逸之無奈的走回花廳吃早飯。蘇震不在家,碧鶯照例都是不出來的,蘇舜青也懶得派人去請。蘇杏華機械的向蘇舜青彎了彎腰:“二爸。”
“吃飯吧。”蘇舜青坐下,蘇逸之和蘇杏華也坐下。蘇舜青年著身邊的這兩個小輩,滿意的彎起脣角。如果,他們能一直這樣相敬如賓也好。
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到地板上,莊凡坐起來呆呆的看著。雖然已經立秋,但夏日儼然還沒遠去,陽光狠辣得厲害。他推開窗戶,眼睛被強烈的陽光刺得睜不開。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慢慢的開啟眼睛。
樓下就是澤縣最熱鬧的一條街,街上行人熙攘。黃包車的鈴鐺和單車的鈴鐺聒噪個不停。各種叫賣起此起彼伏。莊凡驀得想起之前在潤城的時候,蘇杏華拉著他去逛街,試吃各種小吃。蘇逸之不喜歡杏華纏著他,悄悄把他拉走。他輕輕的勾起嘴脣,那副景緻深深的印到腦子裡,好像才發生過。
“莊公子。”蘇震站在莊凡的門前敲了敲門,沒有人應聲。他回頭看了一眼德貴。德貴連忙道:“我看著的,莊公子沒出去,八成是睡著吧。”
“能睡一整天嗎?”蘇震瞪了他一眼推開房門,莊凡一條腿已經跨到窗戶外。蘇震一個箭步衝上前抱住他的身子,把他從窗戶上拖了下來扔到**。莊凡木然的從**爬起來,呆滯的看著蘇震。
蘇震憤怒的揮手扇了他一記耳光:“你若是想死,又何必求我把你從紅袖館裡救出來。我可是花了兩萬大洋把你買出來的。想死,先還錢。不還錢,你這條命就是我的!一切由不得你自己。”
莊凡看著地板,白皙的臉上瞬間鼓起幾個血紅的指印。蘇震看著那張眼大無神的臉,心裡輕輕的一顫。他坐到床前,扶著莊凡的肩膀:“你這又是何苦?”
莊凡一聲不吭。
“我明天就要動身回潤城了,跟我一起回去吧。”
“不。”莊凡突然醒悟,尖叫了一聲:“不要。”
“為什麼?”蘇震擰著眉。
“我要回北平去,我要回我自己家去。”
“但是,現在北平已經讓日本人佔了……”
“我要回北平,我要回我自己家……”莊凡細聲的喃喃著,不停的重複這兩句話。
蘇震無奈的點點頭:“那好吧,我安排一下,想辦法把你送回北平。”
莊凡又沉默下來。
“去給莊公子買碗粥。”蘇震吩咐德貴。德貴轉身出去,不一會兒端了碗粥上來。
“吃點東西吧,德貴說你一直沒吃。不吃飽,怎麼有力氣回北平?”蘇震說著挑了一匙粥吹了吹送到莊凡的脣邊。莊凡張開嘴,把那匙粥吞了下去。如此這般,一碗粥也很快吃完了。蘇震看著這木人似的莊凡,癟了癟嘴。現在是木人,總歸有一天不會是木人的。他把空碗遞迴給德貴:“我們出去,莊公子好好休息。尋死輕生這種事情你最好不要想。且不說是不是對不起你父母,你也對不起我這跟你沒什麼關係的路人。”
莊凡倒在**,裹起毯子。蘇震怕他還有跳樓的念頭,把窗戶關上,又差德貴去弄了把銅鎖掛上才放心離開。
屋子悶熱死寂,莊凡蒙著頭睡得昏天黑地。面前形形色色的面孔不一而足,他赤身露體的站在那些面孔中間任他們向打量商品一樣的打量著。或點頭或搖頭,無一例外的帶著刺耳的笑聲。
“你真髒。”蘇逸之站在人群裡鄙夷的謔笑。
莊凡打了個寒噤看到自己滿身血汙,怎麼洗也洗不掉。蘇逸之冷笑著一路遠去。
莊凡睜開眼,還是在這間屋子裡。明明很悶熱,手腳卻都是冰涼的。他走進洗手間,開啟水籠頭用冷水拍了拍臉。一抬頭看到鏡子裡自己那張嶙峋怪異的臉。兩隻眼睛都已經深陷下去,眼圈青黑。這副樣子,就算走到蘇逸之面前他只怕也認不出來。一切都結束了。好好壞壞,都結束了。等回到北平,就當這一切沒有發生過,去德國也好,去美國也好,離開這裡。忘掉所有的人和事。
莊凡顫抖著嘴角清冷冷的笑著。
樓下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蘇震走到莊凡的門外敲了敲房門,莊凡拉開門,木然的看著蘇震。
“莊公子,下去吃早飯吧。”蘇震微笑著看著莊凡。
“好。”莊凡啞啞的從嗓子裡掏出一個字跟蘇震下樓。旅館的一樓開了間西式餐廳,咖啡牛奶和剛出爐的牛油麵包的香氣四處飄散。蘇震給莊凡要了一份火腿三明治,一杯牛奶。莊凡慢慢的吃喝。
“我打聽了一下去北平的路線。我們只能繞著走,可能會花些時間。先到廣州,然後乘車去漢口,再從漢口繞路濟南乘船到天津至北平。”
“哦,謝謝。”莊凡客氣的看了蘇震一眼。
“我親自送你吧,免得路上再生什麼差錯。”
“有勞。”莊凡面無表情的道謝。
“不過澤縣沒有火車站,我們要回潤城去乘火車。從澤縣到潤城,坐車大約三小時。火車是明天下午的,我們明天早上出發……”
莊凡怔怔然。“潤城”兩個字就像根刺在心裡紮了一下又一下。蘇震輕輕的吁了口氣,伸手扶著莊凡的肩:“不要想太多……”
莊凡驀得一顫,站起身,甩開蘇震的手。蘇震訝異的抬起頭,莊凡一臉驚恐的瞪著他的手。蘇震臉皮抽了抽,乾笑道:“是我失禮了。”
“對不起……”莊凡擦去額上的冷汗,低聲道。
“不礙事,你繼續吃飯吧。”
“我不吃了。”莊凡擦了擦嘴。
“要不要出去轉轉?透透氣吧,不要總悶在屋子裡。”
“不。”莊凡咬著發青的嘴脣身體輕輕顫慄。
“那還是回房吧,我讓德貴給你買幾本書過來消遣。明天上午我們就坐車先回潤城,在潤城不停。”
“嗯。”莊凡重重的吐了口氣,心有餘悸的回到自己房裡,繼續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
渾渾噩噩又是一天。莊凡起床的時候,把自己稍稍弄得整潔了一些。走出門,蘇震看著他雖然蒼白卻多了絲活氣的臉,心裡又是幽幽的一抽。為這個人神魂顛倒不是沒有理由。他病也好,不病也好,有表情無表情都叫人心裡顫顫的,很想把他牢牢的捏在手心裡。
“走吧。”蘇震伸手想碰一下莊凡,伸到一半又撤回來。
下樓簡單吃過早飯,德貴把車開到旅館門前。上了車,莊凡掀開窗簾看著外頭一晃而逝的人和物,鬆了口氣。
“你睡一會兒吧,三個小時才到潤城,到了潤城馬上就要辦手續上火車。”蘇震坐在莊凡身邊遞給他一條手帕擦汗。
“哦。”莊凡閉上眼睛。蘇震靠在椅背盡情的看著他的側臉,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很精緻。蘇震聳起眉,笑意若有似無的浮在臉上。
車子開出澤縣,走過一段柏油馬路後走上一段泥路。泥路坑坑窪窪,崎嶇難行,車子搖晃得厲害。加之天氣又燥熱,車子的氣油味又時不時往鼻子裡飄同,莊凡咬著嘴脣,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暈車?”蘇震不經意握住莊凡冰涼的手。
莊凡搖搖頭,胃裡驀得反出一口酸水。他連忙用手帕捂著嘴,把酸水吞下去。胃裡咕嚕嚕的,鬧得更加厲害。冷汗一陣一陣的往外滲。
“停車。”蘇震拍拍德貴。
德貴把車停在路邊,莊凡從車裡出來,扶著路邊的樹搜腸刮肚的吐了一遍。蘇震輕輕抹著莊凡的背,把裝水的軍用鐵壺送到莊凡面前:“怎麼樣?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幾點了,離潤城還有多久?”莊凡軟綿綿的扶著樹。
“十點了。這一段路還有三十來分鐘的樣子。等上了前頭的柏油路,一小時就到潤城。”德貴說。
“那我們走吧。”莊凡步履蹣跚的回到車子裡。車門剛一關上,胃又開始翻騰。他緊皺著臉,用手帕捂著嘴。
蘇震看了他一眼揮揮手。德貴回到車子,正準備發動車子,驀得聽到一聲槍響。蘇震驚詫的看了看四周,催促德貴快開車。德貴慌了神,手腳忙亂的掛檔開車。車子剛剛開動,幾匹快馬迎面而來。
“老爺……,土匪吧。”德貴大驚失色。
“調頭回澤縣,快快。”蘇震從包裡拿出防身的手槍。莊凡還沒回過神,蘇震把他的身子按在座椅上:“不要抬頭……”
話還沒說完,又是一聲槍響。莊凡只覺得臉上濺到一些玻璃的碎屑和溫熱的**。他微微抬頭,蘇震的左肩上紅了一大遍。
“蘇,蘇老爺……”莊凡駭然。
“別怕。”蘇震匍匐在座椅子輕輕喘息。
“莊公子,幫我們老爺摁著傷口止血。”德貴用力的踩著油門。莊凡看著那滿目腥紅一陣陣眩暈,咬著牙,拿剛才蘇震給他的那條手帕摁在他肩膀上。
“抓著前頭那輛車裡的人,抓著換現大洋。”幾匹快馬已經趕上,掄起大刀片子砸車上的玻璃,碎屑四下亂飛。蘇震抱住莊凡,將他護在自己懷裡
“好……”
“再開快點。”蘇震冷汗淋淋。車身一個劇烈搖晃,莊凡一頭栽倒在蘇震懷裡。蘇震剛要扶起他,一聲槍聲在耳朵急近的地方響起。莊凡驚駭的抬起頭蘇震的臉上擦過一道彈痕。他緊握著莊凡默然的一晌,把槍塞在他手裡:“如果一會兒車停下來,你就拼命的跑。他們的目標應該是我。”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