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左開啟林小諾臨走時送給他留作紀念的本子,他又把那些文字從頭到尾的細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再次百感交加。突然,一個念頭在小左腦中萌發——他要把所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就像林小諾記述她每年的所見所聞一樣。
於是,小左開始留意起每天發生的小事來,他希望把它們都記錄下來。小左想買個本子,每天過完後就把一天所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但又覺得那樣太費時間,而現在都高三了哪有時間去荒廢?
不過這天中午包子的數學課小左倒是記錄了下來,下面是他在筆記本上的原創:
“來,我給大家畫一個扁圓,”包子說,然後徒手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畫完之後又說:“哎呀,我的眼睛是不是老斜著?怎麼我看對著呢,你們一看就笑?”
暑假上課包子把圓畫扁的時候,我們就安慰她說是因為地震的。
包子說自己在六班上課時畫了一個扁圓,恰被市電視臺錄上電視了,當時自己還以為學校有什麼活動。
她說她女兒給她獻花時她很高興,結果最後發現只是給市電視臺做做樣子。
她說她女兒開家長會要她發言——
於是,我拍了平生最真誠的一個馬屁——我對包子說,老師,其實我覺得你說的最好,其他老師說的都是官話套話,只有你說的是實話——後來我發現包子對我的態度有很大的改觀。
她說自己胖,要是地震裂縫了——
她話還沒說完就有同學接住說,那你給咱先把縫堵上!
她說自己衣服少,說有句話說女人要把平生掙來的錢用在打扮上,但她自己一點也不這麼認為。
她不想生物老師那樣,一天換一套衣服。
我為她的質樸而感動。
我是在數學課上記錄這些的。
對上課搗亂的學生,她會說:我不能打你,打笨了可怪我!
她會聯想,知識豐富,積極向上。
有次我們考試成績退步,她上課時為了鼓勵我們聯絡了世界上幾乎所有偉人的偉大故事,得出的最終結論是:我們的按時交作業。
包子佈置完隨堂練習後在教室裡轉悠起來,轉到小左旁邊時小左把自己剛才在筆記本上寫的文字拿給包子看,“老師,給你看個東西!”
包子邊看邊樂,嘴中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小左聽出來包子是在強忍著笑,遂又小聲對包子說:“老師,我將來要把這個寫到小說裡去,等我出書了一定給你送一本!”
包子樂呵呵的看著小左說:“那可以啊,那老師就等著你的書!”
包子聲音很大,前面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小左,小左瞬間就紅了臉。包子繼續道:“其實小左這娃腦子挺機靈的,就是不用功。”
“咦——”全班同學都跟著起鬨,但小左這次覺得他們不是在嘲諷自己。
包子:“小左,我跟你說,高三可是要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的走下去,你過去學得不好不要緊,只要你現在肯努力,一切都還來得及——唉這話我不光是對小左一個人說的,我是對咱班所有人說的,過去不代表未來,你們要相信自己!”
小左狠勁的對包子點了點頭,“老師我一定好好努力,一定好好努力!”小左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他覺得不管怎麼樣都要大幹一場。
包子:“唉你給你班主任說一下嘛,看你座位這麼後你上課能看見黑板不?”
“能看見能看見,”小左說。他突然同情起坐在後面的廣大同胞了——不論自己坐哪,最後一排總是要有人坐的,萬一自己坐到前面去了,自己的座位上恰好坐了一位成績不是很好但學習又十分刻苦的人呢?那樣的話自己不是剝奪了一個人能以更好的條件學習的機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自己情願坐後面,再說,坐後面老師一般注意不到,自己就可以更加自由的選擇要學的科目了。經過權衡,小左打消了一定要做前排的念頭。
包子:“我現在講一下人家學校的複習安排啊,由現在到明年三月底是一輪複習階段,一輪複習的主要目的是全面複習,夯實基礎;由明年三月末到四月底是二輪複習,二輪複習的主要目的梳理歸納,專題總結;由明年四月底至高考前是三輪複習,三輪複習的目的是查漏補缺,模考適應。你們現在是處於一輪複習的初級階段,你們最好是跟著學校,跟著老師,跟著大部隊走。還有,我建議你們現在不要做太多的套題,因為時機還不夠成熟,而且學校每年發的題就夠你們做的了……”
小左認真的聽完包子的複習安排。而其他老師也都跟包子一樣,都是一輪二輪三輪的跟著大部隊走。
小左買了六個筆記本,他開始強迫自己上課儘量不要分散注意力,他開始強迫自己放學比別人晚回去十幾分鍾,他開始強迫自己玩自習比別人早來十幾分鍾。小左在這裡的別人專指坐在後邊的廣大同胞,因為有好幾次小左發現教室裡的情形是這樣:坐在前排的大部分同學放學後或自習前都是人認真真的趴在桌子上學習,與之相反的後三排的座位幾乎空著,除了小左跟他前面的幾人之外。
前排的同胞自己自然是比不過,他們有放學走的比自己走得更晚的和晚自習比自己來的更早的,小左遂又給自己加上了一條,那就是晚上要儘可能多的熬夜,以彌補白天學習時間的不足。
當然,以上只是小左美好的意願,他也像模像樣的做了幾天,但大多數時候小左是在慶祝著自己的這個偉大決定——為了慶祝認真學習好好聽講這個偉大決定的實施,晚上先好好睡一覺,以為明天的大戰養精蓄銳;為了慶祝自己從此以後不再上網這個偉大的決定,決定先利用今天的一點時間上會網。
小左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以前自欺欺人的生活狀態裡——樂於計劃和幻想的同時又缺乏實施和行動。
這樣,對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試取得超爛的成績,小左感覺對自己來說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他開始擔心一件事——如果高考失敗呢?
如果高考失敗,那麼現在再多的付出和努力又有什麼意義?如果高考失敗,那麼現在的堅持和勤奮又有何意義?如果高考失敗,那自己該何去何從?由此,小左類推出就算自己上課認真聽講,考試也不一定能想起來;就算自己努力做題,考試也不一定能考好。他想到自己高一到現在名次在班上從來沒有進過前十,在年級從來沒有經過前一百,而且在全班,全年級每次考試前幾名的好像永遠都是那麼幾個人——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命運?難道人生來結局早已被註定,憑你再怎麼掙扎都無濟於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不!小左不要這樣的人生,不要這樣的命運!於是,他真的開始強迫自己實施自己的設想,他擠出更多的時間來學習,學習,還是學習!可如影隨形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感,一種對失敗的極度恐懼——就算自己現在拼了命的去努力,到最後如果結局以失敗告終,那麼現在的拼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小左愈加努力的學習,隨之而來的恐懼感就愈加強烈。於是他一遍又一遍的去操場,一遍又一遍的去天湖,可是轉再多的圈,走再多的路小左還是突破不出自己心中那個怪圈。
與他相反的是王波,他每天總是樂呵樂呵屁顛屁顛的往返於天中學和出租屋之間,晚上也不怎麼熬夜,可是他的月考成績比自己高五六十分,他的名次在全班前十。小左本來是想著在十月十二,王波生日這一天給他送件禮物的,他知道王波的生日是有次無意間在他身份證上看到的,那時他就想著在王波生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的,因為畢竟這會是他高中階段的最後一個生日。
不過現在這樣做還有必要嗎?自己是一名差生,自己配給人家送生日禮物嗎?自己配和人家平起平坐嗎?
小左對王波開始時有些羨慕,羨慕他很輕鬆就能進入全班前十,然後又羨慕過渡到嫉妒——他為什麼沒有自己努力反而比自己考得好?最後,這種嫉妒升級到了怨恨——他憑什麼沒有自己努力反而比自己考得好?
於是,在王波生日那天,小左打消了給他送生日禮物的念頭,雖然作為生日禮物的筆袋是他早就買好的。
晚上十一點半,小左看了看臺燈上的表。此時此刻的王波正照著鏡子拿著剪刀剪著自己的鬍鬚,而自己和卻在這辛辛苦苦的做數學題,並且有好多題還不會做——他TMD憑什麼就在那剪鬍鬚還要比自己考得好?而自己在這加班熬夜依然比不過他?——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難道自己非得這般生存下去嗎?
小左悲憤至極,但隨即這種悲憤之情突變成了深深的恐懼,一種對宿命的無奈和對未來的害怕。小左癱軟似地趴在桌子上,無奈的望著數學試卷上向他張牙舞爪的大大小小的題目。
小左轉了一下身,無力的趴在**,他把頭埋在被子中間,他開始輕輕地啜泣,然後是無聲的哽咽,他不想讓王波發現他在哭——至少不是在他面前哭。可小左越哭就越覺得委屈,最後就失聲慟哭起來——管TMD王波呢,管TMD成績呢!
小左日記:
然後我看見你朝我微笑,我以為那是輕蔑,但你只是溫柔的說了句:看你一個男子漢嘛,不就試沒考好嘛,哭什麼哭?哭花臉了可就沒姑娘願意嫁給你了!
我撲哧一聲笑了,被你的話逗笑了。
然後你拿起你的電子詞典,開始大聲的誦讀起食指的《相信未來》——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餘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懷抱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
我要用手撐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