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寶開始分水,每人一瓶。小左沒去拿,直到林寶把一瓶礦泉水硬塞到他手裡。小左無奈,他抬頭去看林寶,後者突然笑臉盈盈的把頭到背後去,身體也隨即轉過去,原因是林育人在他肩上輕拍了一下。“唉——林校長,您喝水,您喝水!”林寶用對領導專用語說著,一邊把手中給自己留的還未來得及擰開的一瓶礦泉水遞了上去。林育人微笑的接過水,微笑的著跟林寶寒磣了幾句,林寶則一如既往的對答如流。
小左看著林寶突然覺得他有點可憐,他對林寶的討厭竟變成了同情——同是烈日炎炎下林寶賣力的討好每一個人,自己卻滿頭大汗。小左突然想起家裡,他問趙劍借了手機給爸爸打電話,一邊自責自己這麼晚才想起家裡。還好小左爸說家裡安全著,除了門前的兩摞磚倒了之外。
少年們剛才“死裡逃生”,現在則扎堆討論起那驚險的一幕。小左:“料子,當時地震時床在晃動,我以為是你在做俯臥撐呢。”
料子:“那你把老哥弄死去算了,大中午的做俯臥撐!”
小排:“我當時感覺樓下動靜挺大的,還以為是恐怖分子搞暴亂。等到睜開眼時發現電棒在動,床板也在動,才反應過來是地震了。”
教:“為啥我沒有感覺到地震呢?”
林風:“你入殮了,睡得跟死豬一眼能知道啥!”
龍義城:“你們那算啥,我當時和改改寶計三個人在網咖上網,我們感覺到沙發在搖晃,正要破口大罵是誰幹的,發現其他人都帶著神情緊張的往出跑,才意識到是地震。”
改改:“最牛逼的是我們跑到網咖門口的時候寶計發現自己的上機卡沒拔,還專門跑回去拔了一次。”
寶計:“那這事沒辦法,我卡里還有60多塊錢呢。”
孤獨楓:“切,你為了那麼一點錢要是把一條小命搭上就太不值了!不過我給你們說,我當時從家往學校走的時候就開始地震,走到超市門口時人們都提著大包小包往馬路上跑,我當時真後悔中午沒去超市啊!”
花太狼趕過來湊熱鬧:“當時地震時我在教室,當我們從樓上匆匆往下趕的時候,突然有個女生狠狠的把我的手抓住。”
寶計:“我操!你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
花太狼:“是人家女生主動拉我的手關我什麼事!”
料子:“那你是英雄救美,做了一次護花使者啊!”
“護花使者?採花大盜還差不多!”聲音來自蘇晴,她正從人堆外往裡擠,“你們都別說了,我來時路過一醫院,那些病人都出來了,馬路上缺胳膊斷腿的到處都是。”
白和平咧嘴嬉笑,“蘇晴你那算啥,聽我給你說,當時我正騎車路過一家賓館,突然感覺到腳踏車前輪好像被抬起來了,然後又被放下去,這才知道是地震,便下來推著腳踏車往前走。當我把車頭轉向賓館門口時——你們猜我看到什麼了?”
眾人瞪大眼睛齊聲道,“什麼?”
白和平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他臉上的表情得意洋洋,“我看到人——很多男人女人從賓館門口湧出來。”
噓聲一片,大家都在起鬨。白和平:“別急,我還沒說完呢!我是上句話說很多男女從賓館跑出來,關鍵是他們都一絲不掛。”
蘇晴:“你賣了半天關子就為了說這?”
白和平:“哎蘇晴,那你還想聽點啥?”
蘇晴:“白和平,你這就是低階趣味,不和你說了,不和你說了。”
白平和:“去去去蘇晴,你懂個啥嘛,還知道啥叫低階趣味!”
……
小左沒有參加討論,但被大家的話逗的樂著。小左抬頭向安靜站在人群外的小乙望去——後者竟也朝他看著。小左一下子憋紅了臉,他一直在不好意思的偷看小乙,現在既然被對方發現了,就更不好意思把目光移開了。小左看著小乙的表情,心想自己臉上現在一定和她一樣尷尬。
還還是小乙打破了僵局——她最先朝小左露出了微笑。於是,我們的小左緊張激動的情緒終於在臉上舒緩開來。他也回了小乙一個微笑,繼而迅速把視線從小乙臉上移向別處,然後深呼一口氣,猜想自己剛才的笑容一定很笨拙。
副校長林育人手持擴音器站在國旗臺上講話:“這個,同學們安靜一下!我們剛接到上級通知,剛才兩點二十八分時在我國四川省汶川縣發生了級數較高的大地震,這個級數目前還在進一步論證之中。這個救援隊伍已於第一時間前往災區進行救援。現在請大家不要慌,不要害怕,一切行動聽從學校安排。住宿生們請到宿舍把你們的被褥拿下來,晚上到操場統一就寢。走讀生們現在可以回家了,回家後也不要在室內停留,跟隨你們的家長,聽從你們小區的統一安排。”
“明天還上課不?”吵雜的人群中有人大聲質問道。
“這個暫時還不確定,明明早先到學校來,別進教室,還是和今天一樣在操場集合!”林育人回答並補充道。演講完畢,林育走下臺階。有走讀生的家長已經來學校接孩子了。
小乙是和蘇晴一塊離開的,現在目送著她們遠去。
住宿生回宿舍取被褥。小左沒有涼蓆,借了趙劍的——趙劍住校外他姨家。
晚飯過後,天色漸晚。料子提議去天湖散步,於是414一行往天湖出發,出校門時小左和童喜慶打了招呼互報平安,童喜慶讓他們早點回來。
夕陽晚照,天湖湖面上金光粼粼,清風撫動柳枝,氣氛很是靜謐。像是久居牢籠裡的鳥兒重獲自由,少年們感覺渾身上下暢快淋漓——以往的這個時候他們一定是坐在教室裡上晚自習。小排:“唉你們說明天還上課不?”
料子:“肯定不上,都讓你把鋪蓋搬到操場上了,還上個毛!”
林風:“誰說的?不上課把課落下咋辦?”
料子:“補呀,佔用暑假時間。”
龍義城:“那還叫老哥活不!”
林風:“今年無暑假!”
小排:“行了行了都別甭說了,咱現在就當是提前放暑假不行嗎?”
“咱現在在這散步,可災區那跟咱一樣大的學生說不定正在廢墟中掩埋著呢,”小左道,這句話是他想了很久才說出口的。他覺得自己和其他人都有些幸災樂禍——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料子:“你說這個有用不,咱現在跟人家千里之遙的。”
教:“你們都別吵了,看前面聚著的一堆人!”
小左向前看去,一號橋下面圍著好些人,橋上也有很多人駐足觀看。走近些才發現是志願者在自發組織悼念活動。白色的蠟燭被圍成了一個心形,不停滴落的蠟油形同炙熱的淚水。人群全體念著詩歌,最後一句是“四川挺住,汶川加油!”
然後是所有人高呼“四川挺住,汶川加油!”414的傢伙們也跟著喊口號,這種場合沒有鐵石心腸的人。那一晚,“四川挺住,汶川加油!”的口號響徹夜空。
晚上就寢,男女生分開睡,充當隔離區的是夾在男女生間的半個籃球場。花太狼和幾個同夥趁著夜黑風高把被褥偷偷鋪到了隔離區,雖然最終結果是被童喜慶用大功率的手電筒照著在大庭廣眾之下灰溜溜的回到原來的位置。
小左躺下,蓋好被子,仰望著清澈的夜空。點點繁星彷彿閃爍的淚水,再眨一下就會抖落下來。昏黃的路燈把操場邊的幾棵法國梧桐映的陰影駁駁,但也更顯蔥鬱。夜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音。
一陣疾風颳來,卷雜著不知誰的腳臭味。男生們以手掩鼻,然後開始叫罵對面的女生,然後是兩邊的對罵。小左無心參戰,他把臉部肌肉完全的放鬆,自然的微笑著,然後合上雙眼,睡吧,就像這樣直到永遠。
這一覺小左睡的很香,並且一直保持著入睡時的那個微笑。
第二天早上小左感到面部癢癢的,他微微睜開眼睛,周圍傳來了一片笑聲。小左雙手撐地坐了起來,周圍好像有一圈影子,他揉了揉眼睛,原來自己被一大圈人圍著,他立刻就臉紅了。離小左最近的是童喜慶,他正微笑的看著小左,“哎喲你睡得挺香的嘛,全校人都醒來了就你睡著!”
料子:“就是就是,你看口水都流了一大灘。”
人群中又一片哈哈的笑聲,小左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童喜慶:“昨晚做啥美夢了,一邊流口水一邊微笑的?”
“昨晚……”小左撓撓頭,他似乎昨晚做過一個夢,但此刻有點想不起來了。
童喜慶:“行了行了,趕緊起床,馬上就全體集合了。”
笑聲從人群中第三次傳來,然後大家各自散去。小左起身,跪在地上疊被子,朝陽透過密密麻麻的法國梧桐的葉子灑下片片金黃,早晨的空氣中有著森林的氣息。小左在被子旁發現了一片法國梧桐的葉子,原來自己剛擦是被它弄醒的。小左撿起那片葉子仔細觀察起來,它的條紋脈絡清晰可見,並且都是極富生命力的綠色。看著枕巾上被自己口水侵溼的那片,小左突然想到了胖子,想起在516那次胖子掰開自己的嘴脣讓口水流出來。胖子離開天中學已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不知他現在過得怎麼樣。
全體集合,林育人先讓學生們把英語課本取出來上早讀。小左看到紅旗臺下面的楊偉正拿著數碼相機給他們攝像。他覺得學校很虛偽,那個影片拍好以後肯定會被傳到天中學的主頁上,並且被提名為“我校學生學風良好,大震中仍堅持晨讀”之類的。
楊偉攝完像後林育人走上紅旗臺,抬起拿麥克風的手臂,清了清嗓子,“這個,同學們安靜一下。”
孩子們停下來把目光聚焦在林育人身上。
“這個,經過學校領導昨晚整整一夜的研究,作出決定如下。一,全體走讀生在家自學,住宿生在操場學習,高三的住宿生集中在一樓離操場最近的化學實驗室上自習;二,同學們一定要提高防範意識,注意好個人安全,因為這個聽說這兩天還有餘震;三,暫時就這樣決定先,大家還有什麼疑問嗎?”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