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將至,溽暑未消,一場持續幾天的連陰雨給天城這座坐落在中國西北部的小城降了溫。一輛白色的麵包車由正陽街向南拐進一道小巷,它一路乘風破浪。還好天中學馬上就到,它坐落在天湖邊的天陽小區。車上是兩位大人、兩個少年和他們的行李。靠車窗邊上眼神桀驁的那位叫小左,是兩位少年中年齡較小的一位,他透過車窗玻璃望著外面的世界,好奇,擔心,喜悅——他將在這裡度過他的高中生活。大人們微笑著,如果他們臉上殷切的期望可以轉譯成語言的話那就是希望他們能夠望子成龍,並且成龍之後可以直濟滄海。
諮詢,報道,交費。天中學高一共十個班,一至三班為實驗班,其他的為火箭班。小左的新教室在五樓,高一七班。剛才跟他一起坐車的那位叫郝仁義,跟他在一個班。班主任叫林寶,個頭不高,皮鞋蹭亮。他攜一臉高難度係數的笑容,以至於兩隻眼睛在眯成的縫中隱去。小左朝他笑笑,因為這個新班主任看起來似乎很友好。
送別了大人,回宿舍躺在**,小左望著純白色的天花板發呆,他想著自己剛才短暫的經歷。天中學是省重點,這一點在他來之前就知道。天中學有兩個門,正門在西,後門在東。偌大的西門口只有一個獎牌,上面用噴漆漆著“省級標準化高中”七個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金光。天中學似乎並不愛慕虛榮,只是這面獎牌被人為地放大到足可以做一扇鐵門的程度後,它就可以秒殺天城所有其他中學的獎牌。男生宿舍門口白底藍字的鐵牌上用中英文混搭著“男生公寓apartment”,初來的人可能略感興奮,因為這起碼是公寓級別的,可進去才發現這其實沒什麼特別之處,黑乎乎的樓道功率40瓦的白熾燈泡照也照不亮,十人一間的宿舍,每間宿舍只有一隻電棒——另一隻被卸了。郝仁義是最先到宿舍的,他佔了全舍價效比最高的床位,下鋪,靠窗,靠暖氣。小左是倒數第二個來的,他的床位是上鋪,近門,近垃圾桶。
宿舍孩子們漸漸回來了,都是些稚氣未脫的少年。小左在給宿舍每人一個蘋果時想到了臨別之前父母的教導,要和宿舍人搞好關係。可小左痛恨這樣想,給蘋果就是純粹的給蘋果什麼關係不關係的,還好大家在接到蘋果後大都回了小左一個比蘋果還要甜的微笑。
少年們總是志趣相投,他們很快就諞(俚語,聊天)熟了。小左下鋪的叫李德華,對面的叫金木。金木下面是寧軒,和他頭對頭的是是郝仁義,郝仁義上面的叫飛龍。飛龍對面是景雨軒,景雨軒下面是胖子。靠門下鋪的是個子,上鋪的是料子。個子和胖子的名字源於他們的身材,料子的名字就不知道來源於什麼了。
大傢伙商量好去超市,出門時小左回頭望了一眼門牌號——516,對面的是515,高一七班住宿的男生就主要分居在這兩個宿舍。
雨已停,天未晴,路兩邊的法國梧桐傾吐著翠綠,偶爾幾滴水珠從葉子上滾落下來。小左和郝仁義幾人一行走在前面,胖子獨行在最後面。初次走在天城的小巷,小左倍感陌生,雖然這道小巷將會被他無數次的走過。小左不時的回頭看看胖子,看來他已經被孤立起來了。剛來宿舍時小左就根據胖子的體形判斷他一定不是好惹的,而且很有可能他就是全舍的老大,他繼續推論如果自己把老大都征服了,那他自己就會成為全舍的老大。
超市這種超級市場對小左來說是第一次見到,不過小左得故意裝作自己已經來過很多次,因為要是被別人知道自己是第一次來這的話一準會被別人嘲笑。而且不光是超市,很多東西對小左來說都是第一次見到,比如說高聳入雲的大廈,比如說穿著超短裙的女生,比如說馬路兩邊大片大片法國梧桐的葉子。
第二天下午全體高一新生在西門口集合,去軍訓。軍訓在城郊的一所部隊駐地內,為期五天。教導主任李治華拿著麥克風在校門口演講,小左淹沒在人海里既聞不了其聲也見不了其人。掌聲響起,他跟著其他人一塊鼓掌,不過最後的一句口號他聽清了,是大家齊呼:流血流淚不流汗,掉皮掉肉不掉隊!
出發,以班為單位登上學校安排好的大巴。女生優先,小左、郝仁義、景雨軒被湊數到了七班女生坐的車上。小左認為自己頗為幸運,雖然表面上得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小左站著,其他兩位坐在發動機的隔板上,好幾次景雨軒說讓他站會都被小左拒絕了。小左覺得站著可以以更好視角看班上的女生或被女生看,這樣的好機會可是千年難遇的。不過現在的小左連正面和女生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他只是偷偷的看一下,並且要裝作極不經意的樣子,所以到最後他一個女生的臉都沒有看清楚。
大巴車一路西奔,劃破了因為天陰變得沉悶的空氣。女生們嘰嘰喳喳,小左不看女生的時候就看著窗外厚厚的雲層——或者說他一直看著雲層。司機把方向盤向左打,大巴車由公路駛進一條鄉間土路。大巴車拐了幾個彎,女生們尖叫,大巴車過了幾條小水溝,女生們又尖叫。小左偷笑,原來女生的膽子這麼小,他越想越想笑,最後控制不住就笑了出來。司機突然一個急剎車,我們的小左就向前倒去——原來他更加控制不住的是平衡。景雨軒和郝仁義向後倒去,本來他倆還可以用手撐著不再倒下去,可是因為小左三個人就一起倒下了。女生們的尖叫變成了爆笑,小左則因此把臉紅成了猴屁股。
教官從副駕駛的位置轉過頭來,一臉壞笑的道:“笑什麼笑,看到時候你們還笑不!兩位男生起來,大戰當前還行當逃兵不成?”景雨軒和郝仁義站起來,女生們的笑聲更加猛烈了。
經過幾個小時的顛簸抵達部隊時已經傍晚了。下車,列隊,女生住南樓,男生住北樓。北樓宿舍下面圍著一圈女兵在拉歌,少年們進宿舍時她們就停下來鼓掌,這掌聲讓小左鼻子有些酸,他總是為小事情感動。
“緊急集合!”樓下的教官吼道,然後是刺鳴的哨子聲。
“靠,被單都沒弄好就讓人集合!”一同學嚎道。
全體學生在操場列隊集合,按班編制,七班變成了七連。連長有兩個,一正一副。下來是開會,宣讀軍規軍紀什麼的,少年們大都無心再聽了,因為現在大家最關注的問題是——何時開飯。教官在做最後總結,“這些規則你們必須遵守,你們現在不是學生,而是一名準軍人!明白了沒?”
少年們:“明白了。”
教官:“回答是或不是!”
少年們:“是!”
教官:“好,現在是吃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