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螢火蟲,飛呀飛(上)
轉眼就是重陽節,花半羽照常進宮面聖領賞賜,卻久久不見回來。直到下午才派花雪回來傳話,說是今天他的皇上老爹興致高,特留百官在宮中歡宴,要區小涼晚飯不要等他。
花雪走後,區小涼看看花瓶裡插的幾支茱萸,再瞅瞅牆角那壇花半羽幾天前就派人送來準備今天開封的**酒,有些失落。
隨即他又自嘲地搖頭。習慣真是害死人!不知不覺間,他竟會認為花半羽每天和他共進晚餐是想當然的事情了。現在花半羽不來,他竟會有如此感性的表現,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他振奮精神,拿起茱萸給香奴香雲各發一支,在臥室桌上放一支,自己對鏡仔細插戴上。
這是他在□□的第一個重陽節,好歹讓他復回古,體味一下那“遍插茱萸少一人”的上古情懷也好。
他叫香奴香雲和他同桌而食,那兩人都不會飲酒,**酒的把戲只好歇菜。
香奴們的晚飯是王府侍童的份飯,一葷一素,一碗白米飯,搭配合理,份量足夠,就是賣相稍微差了些。
香雲把自己那份飯放在面前,兩隻眼睛卻直溜桌上那幾道色香味俱佳的小菜。香奴暗中拽他衣袖,自己拿過一個空碗,將每樣菜都撥了些,再配碗白飯,一起送到臥房。
對於區小涼每餐多留一人份,每浴多抬一個桶的怪僻,香奴始終見怪不怪,從不多問,執行得很徹底。
香雲倒是很感好奇,但也不問,只用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瞟區小涼。區小涼不想解釋,所以對兩香,這始終是個迷。
兩個侍童吃飯都不出聲,也不挾豐盛的小菜。區小涼一個人吃的怪沒勁的,勸他們和他一起吃。兩人依言各挾一筷菜就不再動,再勸再挾。幾個回合下來,區小涼無奈只好隨他們自便。王府規矩大,區小涼是親眼見過的,所以對他們的表現萬分理解。
用過晚飯,香奴香雲收拾了,給他泡茶。
區小涼坐在臥室 ,就著鴛鴦燈看坊間小說。裡面寫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神鬼之說,看得他直咂舌。
快定更時,香奴給他端上熱水一直溫著的牛奶。
到王府後,他每天兩碗的牛奶都由廚房定時送來。有時他要等等再喝,香奴就用熱水溫著,怕涼喝他受不住。
區小涼在現代常喝冰牛奶的,根本無所謂。說了一次不用這麼麻煩,香奴卻堅持這種腥東西要熱喝胃才不寒。區小涼拗不過,只得由著他。
這個香奴,平時不言不語,遇上事兒主意拿得很正,區小涼一直犟不過他。
剛喝一口牛奶,區小涼就聽見門響,香雲開啟門。
原來是花半羽從宮裡回府,想起今天失了約,有些放心不下,特意繞道過來瞅瞅他。
花半羽仍披著早上出門那件翠羽夾披風,暗綠帶金絲的厚絨拖過地面,悄無聲息。
他的臉有些微醺,桃花眼的眼皮泛著淡粉,腳步飄忽地走進他的臥室。後面還跟著他的一個侍童和花雨花雪。
“你怎麼不回去休息?喝了多少,酒氣這麼重?”區小涼皺皺鼻子。
“我過來看看就回去。這麼晚不睡幹什麼呢?”花半羽站定,任侍童幫他脫下披風。
“我正喝牛奶,就要睡了。你怎麼樣,要不要坐一下?”區小涼見他搖搖晃晃的,隨口問。
“嗯。”花半羽馬上同意,身體一歪坐在他方才坐的椅子裡,仰頭衝他懶懶地笑。
區小涼不過是客氣,哪知人家卻當了真。沒奈何,只好讓香雲去取醒酒湯,又叫香奴給花雨他們倒茶。
花雨衝他抱歉地笑一下,和花雪到客室忺茶。那個侍童仔細地摺好披風,用香奴翻出的一塊綢巾包好擱在軟榻上,然後和香奴退到臥室門外,垂手侍立。
花半羽曲肱支頭,恍惚地看著區小涼,桃花眼霧濛濛地有些迷茫。
他見區小涼淺淺啜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汁沾了上脣,不禁笑問:“你天天喝這東西,好喝嗎?”
“馬馬虎虎。”區小涼其實也不愛喝,可是為了發展身高,只好早晚兩頓地硬灌。然而喝了快一年,個子只長了不到三公分,讓他沮喪不已。
“我來嚐嚐。”花半羽伸手過來,欲接他杯子。
區小涼想讓香奴再倒一杯,反正還有剩餘。
誰知花半羽淡淡地一笑:“不用,哪裡就那麼講究?我喝這個就成。”說著手已搭上杯沿,有些冰涼的手指觸到區小涼溫暖的手。
區小涼只好鬆手,花半羽拿過杯子似嫌熱,放回桌上。
再端起時,杯口轉了個角度,區小涼方才喝過的尚掛著殘液的地方正對他的嘴脣。
他張開粉色的脣輕輕含住杯沿,黑晶晶的桃花眼漸漸恢復生氣,目光灼灼地落在區小涼臉上。
區小涼的臉有點熱。這個萬年桃花喝多了,鬧酒鬧成這樣。用這種眼神看他,實在讓他渾身不爽。還有含著那裡算什麼?間接接吻?
想到這,他不由嚇了一跳。他怎麼想得這麼□□?這種想法是花半羽才會有,並且會講出來的吧?他怎麼被他傳染上了?果然是近墨者黑。
他忿忿地回瞪那個犯花痴的妖人,恨不能把杯子奪回來。
花半羽對他的惱怒,視若無睹,繼續含了片刻才緩緩地喝下一口。他漂亮的桃花眼半眯,放下杯子,回味著說:“有點怪怪的味兒。”
區小涼自己才感覺怪異得不是一般。花半羽這個王爺,竟然真的喝了別人喝過的東西!
從前是不知道,現在住了這麼些天,還能不知道嗎?花半羽也有輕度潔癖,入他口的東西,哪樣不是精而又精純而又純的?哪見他碰過別人用過的?喝酒和人碰過的杯子都要換個新的再飲,更遑論這個了!
他原本以為剛才他只是在開玩笑,沒想到竟是真的。
他勉強接話說:“味道是有點怪,不過可以保肝護肝,特別是喝酒前飲一杯,不易醉酒。”
“哦?從今日起到正月十五,酒宴日多。我正憂心,這回就好了。”花半羽自言自語,半合的桃花眼沒了方才的神采。
他收起肘,頭向旁邊一斜,靠在區小涼肩上,咕噥一句:“好像有兩個小衣兒在亂晃。”
那股龍涎香濃郁地鑽進區小涼鼻中,他不由皺了皺眉,說:“頭暈就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不是還要上朝嗎?”
“嗯,我知道。待會兒再說,你先讓我靠靠,只要一小會兒。”花半羽低聲請求,眼睛完全合上,似是疲憊已極。
區小涼只好任他靠著,肩上用力,拼命撐住這個比他高大得多的男人。
室內安靜下來,油燈的芯子輕輕地“嗶剝”一聲,讓室內氣氛更顯凝重。
花半羽的侍童聽室內沒了動靜,探頭望一眼又縮回去,似感覺十分正常。
區小涼卻有些不自在,他咳了一聲,沒話找話:“今天宴會怎麼樣?”
“……嗯,老樣子。王學士又喝多了狂寫詩,劉尚書擊築高歌。父皇高興得很,又命劉將軍舞劍。……酒宴擺在水榭,怪冷的……天黑的時候,湖面上飛來十幾只螢火蟲,一點一點地亮。李翰林馬上做了一首《詠螢火蟲》,什麼‘萱草化精生雙翼,……’,都是些濫調。”花半羽含糊地說,酒氣從他脣間逸出,清冽芬芳,側臉美得如夢如幻。
“螢火蟲?這個季節還會有螢火蟲嗎?”
“有,也不多了。這裡是江南啊……那些螢火蟲誤飛到水上,無處落腳,飛了一陣,就挨個兒掉進湖裡。遠遠地,像是星星在殞落……很漂亮,又很可惜。”花半羽回想,慢慢告訴他。
聊聊數語,竟讓區小涼似乎見到了那場悽美的墜落。
平靜的湖面上,十幾只螢火蟲輕輕徐徐地飛得忽高忽低,水皮子上映出它們淡黃的影子,似是有兩隊螢火蟲在相攜而飛。
它們在漆黑的湖面上盤旋,找不到落腳的地方,漸漸地越飛越慢。它們誤以為下方也有同伴,於是一個一個無聲地衝向水面。淡黃的倒影迎向它們,同樣地急切。
在它們相擁的瞬間,冰冷的水淹沒了它們。
於是它們才知道下面除了這水,什麼也沒有。
光亮就這樣,成雙成對地漸漸消失,剩下的只是冰冷漆黑的深秋的湖水。
他忽然想起宮崎峻的動畫片《再見螢火蟲》,那個可憐的夭折的孩子,那幅唯美的螢火蟲圖畫。裡面是深深的孤寂和淡淡的絕望,讓他忍不住流出熱淚。
他始終認為,宮崎峻的動畫是飛揚的抑鬱,歡快的灰色。
這種動畫小孩子是不能完全懂得的,這是給成人看的回憶,舊日童子軍軍歌。
“你在想什麼?為什麼這麼憂傷?”花半羽的聲音傳來,區小涼能感到那雙眼睛又恢復了精神。
他稍微考慮了一下,回答:“在想螢火蟲。你大概不相信,我只是聽過,還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螢火蟲。嗯,有些好奇。”
這也是事實,二十一世紀的水泥森林,早已沒有了它們的身影。
“嗯?”花半羽輕輕應了聲,似有些失望,意味不明地拖了點音,眼睛又合上了。
“你到那邊軟榻上去躺著吧,你太重,我有點撐不住了。”區小涼的肩膀已經在隱隱發麻,忍不住小聲建議。
花半羽低低地笑,似是笑他無用,由著他將自己扶到軟榻上。
他的侍童趕忙走進來,給他脫靴,展開披風蓋到他身上。
花半羽踡成一團,合著眼睛喊他:“小衣兒,小衣兒……”
“怎麼了?”區小涼想,跟醉酒的人真是沒有道理可講,不好好躺著,只想折騰人。他走過去,坐在花半羽旁邊,給他扯扯披風。
孰料,花半羽趁勢拉住他的手腕,一把將他帶進自己懷裡,緊緊摟住了,含糊地說:“冷……。”
區小涼大怒。冷也不能把他當成活動暖爐啊!
他四肢亂動想掙脫。怎奈花半羽臂上力氣奇大,他根本掙不開。
兩人鬧出聲音,客室幾人聽到,一起奔到門口觀望。區小涼大窘,尷尬地停下動作。
由於明天是5.12國難日,故停更一天。
讓我們為汶川地震中死難的同胞們致以深切的追思。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