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慢板的遊移(上)
於是,區小涼開始在蕊王府暫住,天天忙碌無比,愁苦暫被他越拋越遠。
季節已是初秋,陽光充沛,秋花繁茂,正是提取香精的最後黃金時期。
花半羽考慮到他的嗜好,令花雨總領配合他的工作,凡有所需,無一不為他一一辦到。
因此,王府下人在這個秋天做了一件過去從未做過的工作:蒐集花卉。每天都將大量的新鮮花朵運送至新建的“留香小築”,交給那個新來王府的客人,再由他將這些鮮花做一些古怪的處理。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是非,素質被訓練得高如蕊王府下人,也未能免俗。對這位新客人的種種猜測層出不窮,繼而形成奇奇怪怪的八卦滿府亂飛。
區小涼自然聽不到,只覺王府工作人員一個個神出鬼沒,極會揣摩主人心意。往往你剛一想到還沒有說出口的要求,他們就為你辦到了。王府的生活實在輕鬆之極。
特別是香奴香雲,都是聰明伶俐的孩子,稍加指點就成為區小涼得力的助手,直接使他的勞動強度大為下降,他也終於有點白領的感覺。兩個孩子對自己的作用也很有些驕傲。
在盛裝香精的小瓶子成倍出現的同時,主僕三人的關係也迅速拉近,倒讓花半羽有些意外。
本來區小涼提取香精的過程,是不拒絕外人参觀的。後來卻因為花半羽的一句話,給氣個半死,並從此一旦開始工作,他就在大屋門外掛塊寫有“請勿打擾”的木牌,謝絕閒雜人等進去。這個閒雜人等首當其衝的自然是指堂堂的蕊王大人。
其實花半羽實在有點冤,他只不過是在看到失去香味兒的桂花時,隨口說了句 “這麼多屍體。”五個而已。
桂花香氣馨鬱,花朵卻微小嬌弱,香分子極易散發。如果採用蒸餾或熱萃取法,只怕花剛入熱水或熱油,香分子就會立刻飛散消失。
所以只有採取冷萃取的方式,才能把其中的香分子充分無損傷地提取出來。
冷萃取的具體程式是:在平底大盤中平鋪上一層新鮮桂花,然後排滿在磚地上,上面再蓋上一大塊塗滿油脂的棉布,桂花的香分子會緩慢地滲透進油脂中。等這批香分子全部吸收完畢後,再換一批新花。直到油脂內的香分子達到飽和,再將油脂進行提純,從而得到純淨的桂花香精。
花半羽走進大屋的當口,區小涼正在換桂花。
那些被吸乾了香氣,萎縮不堪的花朵的確像花屍。可是區小涼最討厭“屍體”之類的詞,當即把花半羽推出大屋,轉天那塊木牌就顯眼地出現在了門上。
只是那木牌阻得了別人,卻根本攔不住他最想攔的人。
花半羽總是能找到理由進去亂轉,直把那塊牌子當做無物。
區小涼嘔了陣氣,也就淡了,照常和花半羽鬥嘴,開玩笑。閒暇時,也漸漸對花半羽及其王府有了更多的瞭解。
他本以為花半羽既是王爺,又早已成年,生得還如此模樣,府中肯定是妻妾成群、美女如雲,說不定連孩子都滿地跑了。誰知了解後,才發現他錯得離譜。
花半羽不僅沒有娶妻,連個侍妾都沒有。只有一個孌童,叫青流,據說還是晉王送的。就是這個孌童,好像也沒有侍過寢,平時這兩人也很少見面。
花半羽這個王爺,實在是清心寡慾得有些禁慾色彩了。
想起他在落香城中曾說過男女通吃的話,區小涼只覺迷惑萬分。
不過這種私事,兩人熟歸熟,他卻不便打聽。再怎麼地,客人也不能讓主人把什麼老底都交待清楚吧?他可是個好客人。
不過,有好客人把主人趕出客房的嗎?他自動忽略這一點。
蕊王府佔地極大,花半羽的寢殿位於正中央。
寢殿前面是日常接見訪客兼辦公的前院,後面是個大花園。花園南面,本是內眷的住處,現在空蕩蕩的,只住著那個青流。
北面是門客的居所,人倒住得不少。根據各人喜好,或群居或獨居,建築風格也是各不相同。
在區小涼的留香小築左近,早住著幾位王府門人。
有字寫得一流漂亮,善於模仿他人字跡的柳子武,柳老先生。能言善辯,喜歡與人辯論的陳沂,陳先生。擅長彈琴舞劍的風流才子周嶼淼,周先生。再有就是那個滿腹經綸的名士顧曲顧先生。除了喜歡熱鬧的陳沂,其他三人都住在獨門小院。
還有另外的一些門人,因為住的較遠,平時基本碰不到面,區小涼還不太認識。
而他則是不多幾位客人中的一位。
上述那幾位門人先生們都屬於文人,平日無事就聚在一起清談,也曾客氣地邀請過區小涼。然而,區小涼只去過兩次就被嚇得裹足不前了。
這些先生們,清談就不要喝酒,喝酒就好好喝唄,為什麼還要吟詩作賦?聯句對對子?作不上還要罰酒 ?!
他一現代人,哪懂那些格律?何況,穿越守則第二條他還沒忘呢。
花半羽聽說這件事,笑笑不語。不久,他又請了一批百工技人進府擴充門人隊伍,恰巧安排在留香小築附近的大院裡住下。
區小涼和這些技人相識後,沒事常去和他們湊在一起。談談制漆染色,講講做鏡子牙刷,聊聊編藤做箭,學學烤奶油蛋糕,他倒覺得有意味的多。
在王府住的時間越長,區小涼就越是覺得區半羽這個王爺當的大手大腳、揮金如土,真應了那句“朱門酒肉臭”的考語。
王府里美女雖然是沒有,工作人員卻如雲,還淨養些閒人。
門人不是都應該具有特殊的本事才能為主人效命嗎?可他完全看不出花半羽的那些門人有什麼實在的價值。
柳老先生總是捻鬚含笑,對什麼意見都點頭,是個徹頭徹尾的好好先生,和泥高手。那個陳沂,則是連坐個座位的朝向都要引經據典辯論一番的口舌之徒。周嶼淼才不才子的他沒看出來,只看見他遇人就大飛媚眼,和花半羽在落香城時的花痴程度有得一拼。顧先生自然好了,不過剛被區小涼發現他患有夢遊症,人格更是分裂。
還有其他那些門人,不是腐儒就是赳赳武夫,再不然就是些只懂旁門左道的怪人。裡面有一個,只為會學各種動物鳥類的叫聲,就被花半羽當寶貝似地養了兩年有餘。還有一個,竟然是個畫符吞丹的茅山道士。
這些莫名其妙的閒人,呃?他好像也是作為一個只會提取香精的客人介紹給眾人的,而且一住就是好久,人家會不會也認為他是個閒人?他有些心虛。
這麼些閒人住著精緻的處所——雖然和他的留香小築相比還差一點。還各有兩名侍候的侍童——雖然論長相能力都比不上香奴香雲。可是這些要每月花多少錢才能週轉正常啊。
花半羽還有個奇怪的理論,即下人除了其基本作用外,還是王府擺設的一部分,必須看上去賞心悅目。
所以王府下人的服飾一年四季不同不說,還做工精細,選料考究,隨便拿出去一件,也比中等人家主人的要強。這又是一筆鉅額的開銷。
而花半羽雖然名為王爺,可是聽說並沒有俸祿。他的銀子是打哪兒來的呢?
區小涼對民生比較**,所以在抓破腦袋也沒想出答案的情況下,只好厚著臉皮去問花半羽。這樣做雖然有些失禮,不過儘可以頂個關心朋友的大好託辭。
花半羽正在顧先生處下棋,聽他這麼一問,停手扭頭打量他,痞痞地笑:“小衣兒是怕把我吃窮了嗎?放心,夠你吃一輩子的,別怕哦。”
區小涼氣得直翻眼。什麼人嘛?關心他的生計大問題,也會被取笑,鬼才要吃他一輩子!
“五位王爺都各有封地,王爺封地在熟,共有三州八郡。每年歲入的一半上繳王府。所以府裡用度雖大,卻是綽綽有餘。”顧先生厚道地解釋。
區小涼聽了更加氣忿。憑什麼要上交一半收益給這個萬年桃花?讓他坐享其成?喝民脂民膏的大地主!……?不過,他好像正在這個大地主家做客,按理好像也應該算進壞分子當中去吧?
他背後冷汗直冒,逃之夭夭。
不過他到底逮著機會又打聽了其他王爺的封地收益及分配。這才知道花半羽的抽頭是最低的,晉王有七成,其他幾王也比他的為多。
聽後,再參考最近觀察所得,他不禁為花半羽的前途擔憂。
花半羽這個王爺,聰明勁兒全沒用在正地兒上。有操心客人喜好的功夫,還不如多關注一下他的本業。
他這個王爺,實在心性淡薄得不像個有繼承皇權的皇子。
先不論他那些莫名其妙的門人,單說他本人深居簡出的生活習慣就讓區小涼腹誹。
花半羽的作息很有規律。五更上朝,中午回府用午飯,飯後打個小盹。
下午一般是批奏摺,或是看書、練字,與府中門客清談,再不然就是到留香小築騷擾區小涼幹活兒。
晚餐多和區小涼一塊用,再同他喝會兒茶,鬥鬥口,就回寢殿沐浴安睡。
平時他也很少出去應酬,也不太請客。區小涼來了這麼久,王府才舉辦過兩次宴會。
一次是花朝節王府內宴,另一次是晉王從封地回朝的洗塵宴。後一次還是晉王點的名,說蕊王府的歌舞廚子好,一定要讓他做東。否則,恐怕只有一次。
花朝節那次宴會,辦得極簡單,內容卻很豐富。
早上花半羽依舊上朝與百官同慶建朝,中午在宮中領賜宴後就各自回府。半下午花半羽才招集府中門人,共聚前院宴飲廳,獻技獻藝,隨意忺酒。
區小涼為花朝節賀禮的事,發了幾天愁,總覺得送什麼都不合適。
蕊王府花朝節慶宴,門人照例是要送禮的。東西貴重與否不論,一曲一畫都可以,但要求必須是個人親為,似乎有點年度考效的意思在裡面。
所以對眾門人來說,這是一年當中最重要的聚會。不僅沒有請假缺席的,還紛紛使出渾身解數,以求博蕊王一笑。
區小涼作為客人也受到了邀請,他覺得自己雖然不是花半羽門人,但出席的其他人都有準備禮物,他若是空手赴宴總歸不太好意思。怎麼說,他也在王府白吃白喝了一個多月。
可是除了香水,他又沒有什麼特長。因此,他想了想,最後仍是著落在香上。
他和做紙花的技人關起門忙活了一天,搞出一盆香水牡丹。姚黃魏紫共開一枝,爭奇鬥豔,栩栩如生。
看到的人都以為那是真的,奇怪不同品種的花卉竟長在了一塊。圍攏上前仔細觀賞,再用手摸才知道是紙紮的,可是香味卻又是明明白白的真化花香。
眾人連聲稱奇,將它擺在花半羽的酒桌上。
花半羽很喜歡這盆紙花,宴後將其帶回寢殿,置於案上放了很久,讓瞭解他的人忍不住驚異萬分。
他的寢殿擺設是經年不變的,從不見多出或少什麼東西,始終是一榻一幾一椅一香爐四銅燈。如今竟為小小一盆假花破了例!
區小涼全然不知道這些□□,見他喜歡,心裡也高興。自告奮勇地說,等到過年,他一定和技人做出四季鮮花,裝點王府,讓王府真正春意盎然,□□滿園。
花半羽聽了,桃花眼彎彎,差點擁抱他,被他及時躲開。花半羽毛倒不是為他的主意高興,而是聽他說會至少在王府留到過年開心。
插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