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竹韻幽幽情切切
11.竹韻幽幽情切切
回客房的路上,區小涼迷路了。
步家高大精美的遊廊門洞一處處搖晃著在他眼前閃過,看不到熟悉的院落,也見不到什麼人。醺然的酒氣翻滾,一切都模糊成一團,更兼頭痛欲裂,全身發軟發熱,恨不能面前有桶涼水,好讓他一頭扎進去。
“丁九……”他停下腳步,喃喃地喊。
那個人一定就在他身邊不遠,無論是他遭遇危險,還是像這樣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要他在,一切都會解決的。
區小涼閉上眼睛,慢慢向地上倒去。
在他失去意識的前一秒,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微涼的懷抱。堅硬的肌肉,粗糙的衣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竹子清香。
於是,他做了一個很熱的夢。夢裡是炎炎夏日,一望無垠的沙漠。
他穿件怎樣也無法脫掉的厚重長袍,拖著沉重的步子跋涉在這片乾渴的荒蕪之境。太陽追著他跑,放射出炙熱的光芒。汗水剛一湧出面板,就被烤乾,留下白花花的汗漬。
區小涼張大嘴,覺得就快要被烤成人幹了。他想喝水,想要陰涼。可是沒有,除了乾和熱,這片沙漠什麼也沒有。
就在他焦渴欲死時,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鳳尾森森的竹林。翠竹淡爽的味道,混合了青草,不知名的花香,泥土的腥氣,清涼的水氣,重重包圍了他。在這種沁人心脾的氛圍中,似乎還有絲絲涼風帶來遙遠的陌生氣息……
區小涼激動得涕淚交流,張開雙臂,投身在這恍如仙境的竹林裡,倘佯漫步。
隨著幽幽竹韻的滲透,他心頭的火氣慢慢消散,紛亂的心緒也漸趨平靜。
他好奇地四下張望,希望可以遇見某個人。然而竹林裡到處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連鳥鳴聲都不可聞。他並不灰心,繼續在這片靜謐悠然的密林中尋找。
走了很久,身體沒有疲憊,卻愈加涼爽,彷彿有一股清澈的泉水遊走在他的四肢百骸,全身舒暢無比。
他微笑著,張了張嘴,想歡呼,想呼喊某個名字,說出口的卻是“水”。
立刻有清甜的水緩緩注入他的口腔,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只能聞到一股很好聞的氣味,那是他曾經聞到過的某個人的微汗的體香。
是他嗎?是他在喂自己喝水嗎?區小涼的心再次燥熱起來,感到身周亂哄哄的似有無數人在走動議論。
他輕蹙眉頭,喃喃地喊著渴。有更多清涼的水灌入他口中,剛剛聽見的嘈雜聲遠去,他沉沉地墜入夢鄉。
再次睜開眼睛,區小涼有一瞬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區小涼還是祝冰衣。一群人圍住他,“表弟”、“外甥”、“少爺”的呼聲此起彼伏,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在他們眼中,他只是那個小鬼而已。他自己呢?他自己消失了。
疲乏地笑笑,他在軟軟的被褥裡陷得更深。
柳夫人眼眶微紅,摸了摸他的頭,擔心地說:“乖孩子,你可醒了。你不能喝酒,怎麼還陪那個小壞蛋喝?姨娘教訓過他了。看他以後還敢不敢!”
區小涼微怔,連忙虛弱地解釋:“不關表哥的事,是我提議的。我也不知道自己酒量會那麼差,下次不敢了。”
“表弟,感覺怎麼樣?還有哪兒不舒服嗎?”步留雲臉色憔悴,關心地問他。
“還行,就是沒什麼勁兒。我只不過醉酒,你們幹嘛那麼緊張?”區小涼困惑地看著滿屋的人,除了步留意,步府所有主子都到了,神情各異。
“你還說?!少爺,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們都嚇壞了!你喝醉後又著了風寒,在**已經躺了三天了!姨奶奶請了好幾位名醫,熱才退下去。你還問怎麼了!”淺香在人堆外大叫,又是埋怨又是慶幸。
區小涼傻眼,不過小小喝了一杯酒,竟弄出這麼大的事兒。小鬼這是什麼**體?他居然之前還感激他來著,腦子進水了!看見步留雲眼球上的紅血絲,他心裡更覺抱歉,伸出手:“對不起,表哥,連累你了。”
小霸王步留雲難得臉一紅,握住他的手,嘟嘴抱怨:“你閉嘴!想羞死我嗎?”
步留雲的手掌寬厚溫暖,上面有許多硬繭子,咯得區小涼手痛。但他卻不以為意,任他握著,臉上掛個溫柔的笑意,對他的抱怨不置可否。
柳夫人等見區小涼能開口說話,比前幾天精神好很多,都覺放心,紛紛告辭。步留雲仍要留下看顧,被暗香勸道:“表少爺請回吧,這幾天你也累了,有我們在,你放心。”
步留雲這些天衣不解帶地照料病人,沒有好生休息,雖是身強體健,到底也感到精力不濟。
他想了想,趴到區小涼脖子前關心地說:“表弟,你好好休息,我回頭再來。你有什麼想吃的,我去弄。”
區小涼微笑搖頭,覺得他身上的味兒似更濃郁了,顯然這幾天他忙得連澡都沒有顧上洗。
見面前青白的小臉忽地綻開一個笑顏,開心快活得似要融化。步留雲一怔,柳夫人在門外催他,他只好戀戀不捨地鬆開區小涼的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司香倒了半杯水端到床前,抿嘴問:“少爺可還喝水?”
區小涼搖頭,把手放回被窩,覺得身體虛得厲害。
司香將杯子放回桌上,笑著說:“這幾天睡著,少爺像是渴壞了。開口就要水,直灌了有一缸下去。身上的汗也是一身一身地出,連被褥都打溼了好幾床。幸好熱退下去了,不然姨奶奶不急死。”
“少爺自上次昏倒後,身子就差了很多。以前都不會隨便生病,還病得這麼嚇人。”淺香一直被人阻在外圍,現在總算可以近距離觀察自家少爺。他圓眼不停地打量,嘴裡嘀咕,異常發愁。
暗香細心地為區小涼拭去額上虛汗,介面說:“少爺,等你病好了,要好好進補才是。你沒事也多活動活動,總這樣下去可不行。”
區小涼歉然:“這幾天辛苦你們了,留一個在這兒就行,你們輪換著休息休息。”
“我們還不是最累的,表少爺才是。這幾天他就沒離開這屋,一直在照顧你,連藥都是他親口嘗過了才餵給你,困了就隨便打個盹。我們幾個倒成了打下手的。”淺香連忙說。
區小涼眨著眼睛,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小霸王怎麼可能對他這麼好?還有,淺香這麼平和地幫他說話又是怎麼回事?
“小淺淺,你不生他氣了?”
“生!剛知道是他讓你喝醉生病的時候,我恨不能打他一頓,幸虧被暗香哥攔住了。後來,我見他著緊你的模樣,氣才消了。”
“我是問,這之前的事。”
“那事兒,我早忘了,一直沒和他說話,是因為磨不開面子。怎麼,少爺以為我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說實話,表少爺這人不錯,我現在決定不討厭他了。”
“對啊,表少爺是個好人呢。姨奶奶罰他跪,他都沒抱怨。”司香也笑著說。
那麼自己夢中那人,真的是步留雲了?區小涼輕鬆地想笑。那個夢裡修竹般的人,竟然真的是他。那份莫名的安心與寧靜,是他給的……
區小涼養病的日子裡,步留雲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和耐心。天亮來報到,將睡才離去。每次來,都帶著一堆好吃的好玩的。怕他躺**悶,陪他玩玩具,給他講笑話,簡直把他當成另一個步留意。
區小涼臥享其成,心情愉悅,沒有絲毫心虛。
看著他變化多端的表情,靈動有神的鳳目,說個不停的朱脣。區小涼覺得他這一病,倒也並不完全算件壞事。至少,讓這個表哥蛻卻了表面的尖刻。保護膜下的他,還真是坦率純真的可愛。
步留雲則覺得這個表弟,並不像一開始印象裡那麼虛偽做作,反而是很真誠的一個人,心腸軟得簡直沒原則。不管怎麼說,他這病的起因都在他步留雲,可是他居然半句責備都沒有,還想方設法寬他心,實在讓他汗顏。
另外,病中的表弟,給人一種特別的感覺。平日飛揚的神采,歸於內斂。總是閃閃發光的琥珀色眸子,現在掩映在濃密的長睫下,讓他在注視時有一瞬間站在樹陰裡看日光的錯覺。那細碎的、跳躍的光斑,從樹葉的縫隙間漏出,於是陽光成了閃爍的有色彩的緩緩流淌的河。
有時倆人間的談話會忽然中斷,他們也不急於找話繼續,而是讓靜寂持續。彼此心中沒有急焦和不安,有的只是滿足和安寧。不知不覺,談話又開始了,他們同樣平靜地交談,心情似乎和中斷期間沒有什麼不同。
不過,像這樣心平氣和的交談只限於淺香不在場的時候,只要他一出現,整個房間的氣氛馬上就會變得暴烈和血腥。
這幾天步留雲來得勤,和淺香他們混得更加稔熟,淺香和這個表少爺也更加沒大沒小地胡鬧。兩人一見面,就張牙舞爪地冷嘲熱諷,直至升級到追逐打鬧。不過步留雲知道他武功不如自己,所以打逗時從不用內力。招式更不用,就是胡打,因此堪堪打個平手,誰也佔不到便宜。兩人卻樂此不疲,天天見面就來一回。
淺香嫌他蹭吃蹭喝,步留雲罵他奸懶饞滑;淺香嘲笑他壯得像頭牛,步留雲諷刺他肥得像只豬;淺香批評他缺心眼,少根筋,步留雲指責他一肚子花花腸子,彎彎繞繞……
看倆人鬧得實在不像樣,暗香就說幾句淺香。淺香最聽暗香的,立刻老實了,那個也安靜下來。哪知靜不了一陣子,硝煙又起。
司香在旁繡花,不時抿嘴,露出梨窩,興災樂禍地看熱鬧。
區小涼見他們戰火不斷,自己有受波及的趨勢,不禁自危。為讓這幾個因自己病情日輕而閒下來的人有事可幹,他要來紙筆畫出樣子,讓暗香找人做副麻將玩。
不幾天,玉石麻將制好,區小涼教他們搓麻。這回,大家終於都顧不上再鬧再勸,天天呼朋喚友,四方一坐打一天,區小涼終於耳根清淨了。
等區小涼養好身體,準備出發南下時,步府早成麻將館,從早到晚呼喝聲不斷,連柳夫人都被拖進了四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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