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送你一份煙花之戀
自授課失敗,區小涼一連數天心情不佳,周圍的人明白起因總歸是他講的那幾個故事,他們的反應刺激到了他。所以大家都未免心存內疚,急於想安撫他。
步留雲變得更好說話,小霸王脾氣收斂許多,還特意請他上街閒逛。
自從將軍府對□□的化妝品業有了初步認識後,區小涼心裡就十分失望。芙蓉城是中部最大的商業城,各種商品雲集,他猜測也許這裡會有比較高階的化妝品也未可知,因此一直都想上街轉轉。只是一來就陷入紛亂中,竟沒抽出空。所以對步留雲的邀清欣然接受,帶上暗香等原將軍府人馬,一大群人湧到最繁華處,步行逛芙蓉城。
以那天聽課所見,淺香覺得這個討厭的表少爺倒是和自己英雄所見略同,對步留雲的看法大為改觀。在司香極力鼓動下,他的傷又好了大半也有興趣出來玩,再被區小涼一叫,就坡下驢地也跟了出來。
步留雲新得個寶貝,雖然不懂愛讓表弟著急,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到底仍是快活。他見淺香也參與,並沒發火,也沒有明嘲暗諷,只當他不存在。兩人各走各的,兩看兩生厭。
暗香拎著小黑,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還幫司香拿著剛買的胭脂水粉。司香和他走在一起,懷裡抱一匹水色綢子,興致勃勃地打算用它給區小涼縫件夾袍。
其他人則三三兩兩地四下亂看,時時注意不要走散了。
區小涼慢吞吞走在隊尾,鬱悶的程度更加深重。還什麼水陸碼頭,還什麼最大的化妝品店!滿鋪子的粉末乾貨,一點點含水含油的東西都沒有!看得他口乾舌燥,氣短胸悶,還要忍旁人對他一個男人逛脂粉鋪時詫異的目光。
缺少知音的感覺就是這樣吧,像一條魚擱淺在海灘,乾渴而寂寞,最終慢慢變成絕望的魚乾。
他想象自己張口待斃的可憐模樣,亂同情自己一把。
鼻中忽然聞到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他掀起鼻子順味兒聞過去,最後停在步留雲放大的臉前。
“幹什麼?!”區小涼吃了一嚇,向後疾跳,覺得自己的表情怎麼擺都好像有點不自然。不是第一次聞到這種混合了體溫微汗的帶點麝香味兒的,少年男子所特有的充滿陽性意味的休息,可是步留雲的似乎更陽光更強烈。每次被他聞到,都會讓他心情愉快得要飄起來。真是見鬼了!區小涼咬牙想。
“我說你!幹嘛一個人站在街中間傻笑,學死魚翻白眼?還學狗用鼻子聞來聞去?”步留雲不客氣地質問,毫無自覺地繼續發味兒。這個表弟大白天走路也做夢,怪人!
“有嗎?”區小涼心虛地問向另幾個人。
大家齊齊點頭,區小涼“哦”了一聲,說:“大概是走累了,咱們歇歇腳?”
走了十幾條街,眾人雖都武藝在身並不累,不過口卻渴了,於是找家茶館品茶吃點心。小二殷勤地上茶上水,擺店裡的特色點心。
區小涼見那點心形狀漂亮,吃口也好,就吩咐小二桌上點心每樣再來一份,打包帶走。步留雲已知丁九其人,對區小涼時不時帶吃的回去也早習慣,並不在意,只管和人說笑。
“對了,表少爺剛才說,咱們可能要去南邊兒,是真的嗎?”司香秀氣地咬開一個蟹黃包,吸裡面的汁,感興趣地問。
“嗯。表哥喜歡的型別是南方人長相,總要去找找。”區小涼喝茶,搓搓凍紅的耳朵。
司香聽到肯定的答覆,開心地給他們倒茶,一邊隨口問:“表少爺沒去過南方吧?”
“沒有。聽說江南美女如雲,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我喜歡的人。”步留雲憧憬地說。
淺香鼻孔朝天,哼了一聲,對他的話極為不屑,低頭拼命吃點心。
步留雲見他風捲殘雲般洗劫點心,驚訝地“唔”一聲,出手如電,搶到塊豆沙餅就往嘴裡填。淺香一看,搶得更賣力。兩人一邊瘋狂咀嚼,一邊互瞪,生怕對方比自己多吃了一塊。
眾人黑線看面前點心渣亂掉、茶水亂飛,聽杯盤亂響、兩人狼吞虎嚥,均覺南下的路上一定不會寂寞。
區小涼轉頭看向一直沒有表示的暗香,見他目視桐城方向,眼睛黯淡無光。
心裡有些微的酸楚,暗香一定在擔心將軍夫人吧?這一去,離她更遠了呢。不過,有些事明知不可能,何必又抱希望?暗香這麼一個通達的人,難道不知道他的願望何其渺茫。
轉眼新年來到,區小涼穿著柳夫人命人做的青色鑲貂皮薄棉襖,早早被人請到步家大堂。
步家大堂裡張燈結綵,酒宴齊備。因為是年夜飯,步家近親旁支來了不少,一個個都是珠圍玉繞,打扮一新。堂內設道珠簾,女內男外,秩序井然中不失熱鬧,倒也其樂融融。
區小涼和步留雲、步留意因輩份小,坐在末席,靠近門邊。步留意怕冷,仍裹著皮裘。
步留風是總管,只在他們桌設個虛座,人在大堂內外指揮忙碌。他在百忙中仍不忘步留意,一會兒過來給他塞個手爐,一會兒拿個腳墊,時不時偷空瞅他,生怕他哪裡不舒服。
步留意被照顧的妥妥貼貼,最近也沒大得病,襯著雪白的狐皮,小臉有些□□。
步留雲看在眼裡,覺得平日親親的弟弟忽然就生分了,不太願意和他多談,只是客套幾句。區小涼嘆他幼稚,為免步留意生疑,百般逗他說話,才遮掩過去。
當夜步留雲的新衣和區小涼的一個樣式,只是顏色為大紅。張揚的色彩,一般人穿不來,步留雲卻穿得有模有樣。大紅的漂亮衣服在來客中也是極品,卻抵不過他陽光燦爛的一笑。不少人都向他頻頻注目,他卻毫不在意。區小涼只有折服,嘆果然是人穿了衣服,而不是衣服穿了人。
酒至半酣,步留風得空坐回座位。步留意忙給他倒杯滾水燙過的燒酒,讓他喝了禦寒。步留風笑看他喝了,再問他吃了多少飯,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步留意一一回答,又和他商議放花炮的事。
步留風早預備下了,撤去酒席後,他教下人拿來堂前燃放。男人們披著厚衣,站在院子裡看。女人們也加了衣裳,從開啟的窗戶觀賞。
掛著串串紅燈的大院子裡,頓時鞭炮齊鳴,火樹銀花。眾人歡聲笑語不斷,熱鬧異常。
區小涼見步留風站在步留意身後,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唯恐鞭炮聲嚇到他,細心體貼之態溢於言表。步留意睜著烏黑的大眼睛,驚喜地拍手叫好,快樂得像個小孩子。
雖然對步留風,區小涼始終心存戒備,卻在那一刻為步留意甜美的笑容而希望步留風可以得償所願。不為別的,只為步留風可以讓這個病骨支離的孩子真正開心地大笑。這樣的笑容似乎只有步留風才可以讓它綻放……
“表弟!跟我來。”一個小小的聲音忽然傳入區小涼的耳朵,應該是步留雲的,可是聲音又不似平日那樣清亮,稍微帶些尖細。
區小涼回頭找步留雲,見他面含春風,眼睛盯著煙花,慢慢退到人群外。然後衝他飛快眨眼,臉上是忍耐不住的興奮。而所有人都似沒有聽見他的話,頭也不回地注目煙花。
區小涼極度驚訝和好奇,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傳音入密?!步留雲行啊,還真沒看出來!他四下看看,見無人理會他們,這才悄悄抽身跟著步留雲,溜出主院,來到步留雲住的小跨院。
“表哥,你剛才叫我,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聽得見?”剛出主院,區小涼就忍不住問,急於證實他的猜測。
“哦,那是用內力講出的悄悄話,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師兄弟幾個在山上時,常常拿來玩的小把戲。”步留雲不以為意,拉著他邁進院落。
“悄、悄、話?”區小涼無語。是誰告訴他的啊!這麼高的技藝怎麼到他嘴裡就成小孩子過家家了?這個步留雲的神經還真像她娘似的粗啊!
小小的跨院青磚墁地,三間瓦舍在院燈下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表哥,你這是……”區小涼看著黑洞洞的窗戶不解。
“剛才那些都是給小意看的小玩意兒,沒勁兒!我這有從煙雲閣訂的特大煙花,咱們自己放著玩,那才叫過癮。你等等!”說完,步留雲進屋,不一會兒就搬出個大紙箱。
他又拿來兩根線香,遞給區小涼一支,自己快樂地揀了個大煙花,對他說:“我先放一個,你看著點兒,一會兒你再放。”區小涼點頭。
步留雲跑到院子中間,立好煙花點著引線,回退拉區小涼站開些。
引線火花四濺,很快燒到頭,靜寂片刻,只聽一聲輕響,一顆紅色的亮球直衝上天。“轟”地一聲炸響,天空綻開一大團紅色的大禮花,點點紅火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聲勢驚人。
步留雲歡呼著,拉區小涼一同把一個個煙花點燃。伴隨著震耳的爆炸聲,黑色的夜幕中立刻接二連三地開滿了五彩繽紛的流火之花,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倆人快活地奔跑,不斷點燃,觀望,驚歎。再奔跑,點燃……
“快看,有兩色呢!”
“天,粉紅色又轉成白色了,太漂亮了!”
“呀!一個大環套了那麼多小環,顏色都不一樣喛!”
“那個是我放的!看,多亮!”
“我那個更大!”
變幻的光芒照亮了區小涼和步留雲的臉,兩張一齊仰望的臉。同樣年青,同樣俊逸,同樣的雀躍飛揚。
這一夜的煙火,步留雲與區小涼共同點亮的夜空,如此驚心動魄,燦爛華美,以致讓兩直到很久之後都還記得。同時記住的,還有那個當時在彼此身邊,歡笑不止的人。
看著絢爛過後,歸於沉寂的天空,區小涼佇立在院中,跳動的心臟久久不能平靜。多好,現在,他有一顆健康的心臟,所以他才領略了方才那燦如繁花的美景,才能夠隨心所欲地跑、跳、尖叫。第一次,對小鬼,他生出了感激。
半晌,他才轉頭,微笑,輕輕問:“為什麼要叫我和你一起放煙火?”為什麼是他?步留雲有許多同齡交好,這從剛才不斷有人離席跑到他身邊敬酒閒聊中可以察覺到。但是他卻誰也沒有邀請,只是喊了他,一個其實遠談不上親近的表弟。
步留雲的臉在黯淡的光線中,仍然興奮著並帶絲迷惑:“不知道。一個人放煙花太寂莫了吧。我不清楚,可是剛才我很快活,嗯,非常快活!”
區小涼無聲地笑,搖頭。指望這個粗神經分析清楚自己的心理,他也變白痴了呢。他看看屋子,問:“喝酒嗎?”
醇香的美酒隔了這麼遠仍能夠清晰地聞到,看來度數不低。可是他現在,想喝。
“喝!怎麼不喝?我偷藏了罈好酒,咱們今天喝個痛快!反正我娘也不知道。”步留雲跳起身,拉他進屋。
房內陳設簡單,沒有多餘的裝飾。唯一能算得上裝飾品的,是牆上掛的一把青銅劍,垂著尺長的朱絛,精潔無比,顯然主人極為愛惜。
倆人落座,步留雲掀開桌圍,拎出個青磁壇,將酒分倒在兩個茶杯裡。沒有祝詞,只是輕碰杯沿,卻都覺高興,一來一往地喝了起來。
說到酒,區小涼的量並不好,可他覺得,現在這個氣氛就應該喝酒才對,於是淺淺地抿著。
步留雲則是海量,平時被母親盯得緊不敢喝。今天已經在家宴上喝過,早沒有顧忌,現在又有人願意陪他,索性放開懷喝得興高采烈。他見區小涼斯文地抿酒,立刻不幹了,非逼他一氣喝乾。
區小涼犟不過他,只好憋一口氣,仰頭喝光。酒才下肚,他就覺得有股熱氣從胃裡返上來,衝得他立刻臉紅成了關公,頭也開始發暈。
步留雲錯愕,這才知道他量淺喝不得,忙給他倒茶,命他陪茶水就成。所以到後來,喝多的人反而是步留雲。
酒力上湧,步留雲不見迷糊,反顯得格外清醒。他細長的鳳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若塗朱的嘴脣更加紅潤,在燭光中泛著水色。
他們天南海北,任思路如天馬行空聊個不停,權當作下酒的佳餚。步留雲親熱地攬著區小涼的肩,給他講學藝的趣事,江湖的驚險,興之所至還給他比劃兩下。
區小涼聽得時而大笑,時而屏息,時而驚愕,絲毫沒有發覺他的異樣。
等步留雲把講過的故事,又講了一遍時,遲鈍的區小涼才知道他已經醉了。奪下步留雲的酒杯,區小涼趕他上床去休息。
步留雲酒量高,酒品也很好,乖乖地任他擺佈,睜著閃亮的眼睛看他給自己寬衣蓋被。
在區小涼笨手笨腳幫他放下床帳時,他的呢喃才響起:“我想要愛,那種你說的,唯一的,無私的,愛情,我想要。我感覺得到,那一定會,像煙花一樣,轟轟烈烈……”
下垂的床帳遮住了步留雲,卻遮不住他的聲音。區小涼怔怔地注視自己投在床帳上的影子,醺醺然中幾乎落淚。
他懂,他的不屑只是偽裝。這個孩子,內心深處如此渴望那份屬於自己的愛情,渴望到恐懼,到不信。像是煙花?某種角度,愛情真的像煙花。絢爛華麗,如火如荼,稍縱即逝。哪怕很遙遠,依然會灼痛人眼,傷到人心。
“你會有這樣一份愛情,如果你確信這就是你想要的。”區小涼輕輕許下這個承諾,吹熄了燈。
那時,區小涼以為步留雲醉了,聽不到這個承諾;那時,步留雲記住了這個承諾,沒有告訴他;那時,說的人,聽的人,都相信這個諾言會實現;那時,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也許某些什麼已經在發生了,而他們那時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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