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密談
周文樂把房間門關好,和梁霄德面對面坐下。
這時的梁霄德總算可以摘下那副和藹的笑容,換上嚴酷的冷淡面孔。他把手搭在桌上,敲了敲桌面,發出幾聲脆響。這在周文樂看來很是驚心動魄,彷彿子彈連連放出來的聲音。
梁霄德到現在為止,心情糟糕透頂。他心裡埋怨周文樂辦事不利,但嘴上不直說。
周文樂只能靠猜測來判斷他的心裡活動。
周文樂畢恭畢敬的說:“調查一事,有了最新進展。”
梁霄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的說:“什麼進展?”
“此次刺殺事件的殺手屍體,已經在列車沿線的軌道旁發現。這名刺客在跳下車窗後,頭部撞到大型岩石,當場斃命。”
梁霄德看他不再開口,不耐煩的催促道:“接著說!”
“我們從他身上發現了射擊的槍支,這種槍支比較常見,在黑市上都能買到。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多餘線索。”周文樂見梁霄德臉色變得更差,只得加快了自己的進度:“我們又找到上海當地的黑幫組織,打探這些職業殺手的情況,他們都是單獨組織行動,互相之間很少往來。”
梁霄德冷淡的說:“就這些?”
“刺客這頭的線索斷了,我又從內部的高階軍官開始查起。就在我進行排查時,一個青幫的朋友告訴我一條重要資訊,廣州城裡的一名高階殺手神祕失蹤了。”
梁霄德的眼裡這才流露出些許興味。
“我的朋友也找過這個人,花了一筆不小的款子,才聯絡上他。前天,他準備故技重施,花錢買人頭,但是對方卻並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跟他聯絡。他們這些做殺手的,靠的是買賣生活。能讓殺手放棄買賣的只有兩件事,一件是他幹不了,第二件便是他死了。”
梁霄德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在我的轄區內撒野,這人還真是膽大!”
他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走了一圈道:“他是急著要置我於死地,而且對我的行蹤瞭如指掌。此人一定要追查到底!你一邊調查,一邊在水陸空三線交通要點上加強防守。”
周文樂領了命,心思沉重的從房裡退出來。童雲正在樓下的大花架前喂一隻雪梨鸚鵡。
她對著周文樂笑了一下,“這麼急著就走,不留下吃口茶水?”
周文樂恭敬道:“三太太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最近事多,實在抽不出身。”
童雲故作氣惱的把喂鸚鵡的果蔬粒子灑的遠了,那鸚鵡便撲哧的飛到一邊去。她笑道:“你們忙啊,連喝水吃飯的時間都沒得,這廣州城要是能出什麼亂子,還真是奇怪了。”
周文樂急著告辭,也就並未仔細鑽研她這句話的意思。他同童雲並不熟稔,就是打個照面的關係,不好不壞,他低著頭向外走去。
童雲抬眼,見二樓上樑霄德也走了出來。他晃了晃身子便步入彩色玻璃門內。
玻璃門上,一個人影模模糊糊的。
隨後裡面傳來幾聲輕微的震動,童雲將手裡的碗掐的緊緊的。
她想,要是自己的二哥槍法再準一些,梁霄德今夜早就在黃泉路上了……
彩色的立體化西洋浮雕佔滿了牆壁,這間房子的主人必定是位學貫中西的才子。房裡滿當當的都是書目,光是牛皮紙捲包扎的德文古籍就堆滿了書架的一層。
面朝北向的壁櫥上方,掛著一張單色黑白照片。相片上的女人半閉著眼睛,她頭顱微抬,冷漠的眼神從淡藍色的眼眸裡折射出來,鷹鉤鼻配上淡薄的脣,像是從黑暗裡走進來的聖女。
梁鳳成不喜歡這張照片。他記憶中的母親其實是個心地善良又深思熟慮的人,照片上的她冷眼看著這世界,彷彿一個屹立不倒的旁觀者。
“你媽媽是一個美麗的女人,不但美麗,而且聰明。”梁霄德朝著他的目光一起看過去,但只是淡淡一瞥,便收了回來。
“你繼承了她的好相貌,而且,你也算聰明。”梁霄德把書桌上的信紙都攤開,每一張上都是簡短的幾句話,但落款都是相同的字樣。
“不過現在,我倒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高興你的誠意,還是擔憂家裡的內患。”
梁霄德坐的筆直,梁鳳成就跪在他面前,還是跟以往一樣,膝蓋下墊了兩塊帶著碎玻璃渣的寶藍色陶瓷盤子。
他把頭低垂著,看不出是悲是喜。
“這些信是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給你的?”梁霄德伸出腳,他穿的尖頭皮鞋,踩在梁鳳成的下顎上,兜轉了半圈,迫使他抬起臉。
他像是睡著了,悶聲道:“不記得。”
“你三媽一直安分守己,難道不是你先勾引她的?”
梁霄德又兀自笑道:“你們都是年輕人,一來二去的眼熟了,自然是很談得來。”
他見梁鳳成膝蓋下的血跡已經把白布染上零碎的紅色,憐憫道:“起來吧。”
梁鳳成頓了頓,凜然抬起身子,動作連貫。他一站起身,碎玻璃渣就順著膝蓋零落的散下來,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我只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讓她好好的去了,不要折磨她。”他欲言又止,良久,說了這一句。”
梁霄德善解人意的點頭道:“那就由你來執行這次槍決吧。”
梁鳳成穿好衣服,按照約定的時間來見童雲。
她畫了濃妝,加之路上翻過幾塊泥地,腳上的鞋也髒了。晚上霧氣重,沒有光,兩個人都看不清對方的模樣。
梁鳳成輕輕的抱住她,用大衣替她遮風,他靠著她的臉道:“今天風好大。”
北風呼嘯而過,吹亂了童雲額前的短髮。“還好,這天道,恐怕還要再刮一陣時候。”
兩人沉默了半天,只是將對方的手握在自己手裡。遠處淒厲的夜空中傳來幾聲鳥鳴,夜色原本應該安靜的駭人,配上這猛烈的風,倒顯得不再恐怖。
“我們逃跑吧……”童雲突然抬起藏在梁鳳成懷中的臉,“我攢了一些錢,足夠我們生活。到一個遠一點的地方,或者,我們去國外……我的姑姑在比利時,我們去找她!”她心思一亂,說話語無倫次起來。
她的情人把她摟得更緊,低聲說:“要逃走,還得計劃……得考慮太多……”
“那我們怎麼辦?難道坐著等死,等到梁霄德找到線索,再查到我們!”
梁鳳成無奈的說:“我沒有做什麼,僱殺手的人是你。他就算是查,也只會查到你頭上……”
童雲難以置信的望著他:“你是想置身度外,說你跟這件事毫無干系?”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要從長計議。”他安慰似的揉著她手掌心的每一條紋路。夜色變得灰暗,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天亮了。梁公館的僕人們會按照慣例先到後院巡視一圈,到時候,他就難以脫身了。
童雲站起來,“不行,我一定要走。我實在……受不了這兒……”
梁鳳成扯著她的胳膊,“再等幾天。”
“不,我等不下去,我要走,無論走到哪兒……”說罷,她像失了魂一樣,也不顧高跟鞋上滿是泥痕。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前面的路又黑又暗,她期待著梁鳳成從背後跟上來。至少能向以往那樣告訴她,不必害怕。她走的很慢,像是在等待什麼。
“童雲……”她終於聽見他在她身後喚她的名字。
於是她期待的轉過頭,面對的確是冰冷的槍口。
他張開嘴脣,蠕動了兩個字。童雲迫切的希望自己能聽清,時間卻來不及,子彈一穿過心臟,她立刻撲到在地上。
梁鳳成俯□子,手掌輕輕帶過她的臉頰。
他以為自己會心中悲切,但真正做完這悲切的事後,反而覺得不再有感覺。當她身體裡的血大口大口的湧出來時,他唯一想到的是她寄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
那首法文詩裡寫著,“我的愛人,我想化作你的血液,陪著你的溫度,請你,夜夜在肌膚下愛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