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晚餐
在廣州,沒有哪一個人不夢想著去梁公館與梁家的太太們一起共進晚餐。UC小 說網:三姨太童雲對食物衝滿了興趣,雖然不常親自下廚,卻總能從廣州城的每一個角落,將最好的廚師挑選出來請到家裡。梁公館的菜色,一天一換,哪道菜合了各位太太和老爺的心意。就會被傳開了,過一段時間便成為城內最流行的菜色,各大餐館爭相效仿。
用餐前,德勝特意向聶海林說了用餐的規矩。他不放心,叮囑這位小少爺道:“實在不會,看著幾位太太怎麼吃法,你跟著學就會了。”
聶海林被換上一身米色的小西裝,配上酒紅色的蝴蝶結。女傭往他頭上抹了香精,替他將頭髮整理的油光水滑。她看著鏡子裡的小少爺道:“真漂亮!這套衣服是大少爺小時候穿過的,幸好小少爺身材標準,穿著合身極了!”
等她轉身去找手杖的時候,聶海林抬起袖子,衣物的布料看上去是嶄新的,發出淡淡芳草的味道。可惜,只有味道,沒有溫度。
那天,在車廂裡,他的手順著他的身體遊走下來。聶海林突然感覺到身體上的空虛,在回憶一種感覺時,沒有人配合,是很痛苦的事。
女傭牽著他的手,攙扶著他下樓。餐廳和客廳被一道簾幕遮住,顯得神祕、遙不可及。
聶海林剛踏上地毯,突然面前的簾子拉開。一片彩色的亮粉灑下來,四姨太笑嘻嘻的望著他:“海林,今天是你的生日,要好好記住,以後每年都要過生日的。”
這也是三姨太和四姨太的意思,說是聶海林剛到梁家。索性就將這一天定做他的生日,要為他慶祝一番。
亮粉晃眼,聶海林只能半睜著眼。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條條的綵綢布帶,也是特意為他準備的,梁鳳成雖不慣此類大擺筵席的事,但還是主動的端起高架酒杯。“生日快樂。”
餐桌上的人都舉了酒杯道:“生日快樂!”這一家,倒真是其樂融融,共享天倫之樂了。
桌上擺著水果拼盤蛋糕,周邊塗了層厚厚的奶油。女傭將蠟燭拿過來。
童雲幫聶海林點燃蛋糕上的蠟燭,“壽星,來許願吧。”她溫柔的彎下腰,站在聶海林身後道:“許願的時候要閉上眼睛,否則不靈驗了。”
聶海林照著她的指示,把雙眼閉上。他一做什麼事,就好像特別認真的樣子。許願過後,便要睜開眼睛吹滅蠟燭。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梁鳳成正看著自己,心裡有點慌。隨即吐出一小口氣,蠟燭只滅了一根。童雲笑道:“這次要一口氣全吹滅了。”
聶海林只得深吸一口氣,正在這時,一個人影突然闖進來。
軍裝革履,腰配長刀,正是周文樂。他脫下軍帽,向梁霄德賠禮道:“將軍,這件事情來的及,我只能打擾了各位就餐。懇請將軍原諒。”
梁霄德揮了揮手,“沒事,我們樓上去說。讓他們這些小輩和太太們繼續吃著。”他走時像是特意看了眼梁鳳成。
梁鳳成接過童雲遞過來的蛋糕,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出於禮貌。
梁霄德帶著周文樂上了樓梯,兩個人的影子很快消失不見。
“沒見過老爺這麼急匆匆的,一臉心事。”四姨太邊把奶油蛋糕塞進嘴裡,邊和旁邊的三姨太議論。她如果觀察的再仔細點,就會發現三姨太的兩頰上有細細的汗液,從她冰涼的毛孔中透出來,讓她喘不過氣。
“大概……是軍隊裡出了什麼事吧……”三姨太敷衍了幾句,埋首吃碗裡的布丁。
她不時抬起雙眼,用無助的眼神尋找梁鳳成的目光。
梁鳳成有意要避開她似的,他突然用餐刀柄打在聶海林指節上,“姿勢錯了!”
越是細微的刀刃,就越帶來尖銳的疼痛。聶海林縮了縮手,顧不得上面的紅印子,看著三姨太的姿勢自己矯正了。
梁鳳成就是這麼一個人,有時候你覺得他待你很好。當你滿心期待他對你更好時,他卻對你暴露出凶惡的一面,彷彿是故意要讓你恨他。
聶海林不恨他,他肯教自己,是為自己好。
他這般想著,又恍惚之間覺得梁鳳成一直在看自己。興許是幻覺,他是越來越分不清,什麼時候見到的是幻覺,什麼時候見過的是真實了。
梁鳳成確實在往這邊看,但他是在看童雲。他們已經有了用眼神互換資訊的默契。
他告訴她,繼續做該做的事,在暴風雨沒來之前,我們要裝作一隻安靜的鴿子。
晚餐後,聶海林由梁鳳成領著去看他的新家。路過二樓一扇彩色的玻璃門時,他站住,指著門上的幾行字說:“能不能……告訴我……這寫的是什麼?”
“那是李商隱的詩。”梁鳳成不是個喜歡吟詩作對的,但對這首詩算是有好感。
這間房是他生母住過的,後來她母親服毒自殺後,這房間就再也沒有人住過。都說沾了血腥的房子,不吉利。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這首詩用他懶散的語調念出來,獨具一格。
聶海林只聽了一遍就記住了。他別的不好,就是記性好。
“最後兩句,總讓人有一種時空倒轉、物換星移的感覺。”梁鳳成不喜歡念國文,一向最厭惡背古文。他對這首詩的看法好,主要是隨了他生母的愛好。
梁公館的建築風格,沿用了東方古典元素,在裝飾和擺設上,又有許多西洋風情。偌大的宅邸,兩人轉了一圈便花了半個鐘頭,梁鳳成伸了伸懶腰,擋住自己向二樓瞟去的眼睛。
聶海林突然問他道:“哥哥,你是不是很冷?”
梁鳳成莫名的搖了搖頭。
“你的臉一直都白慘慘的。”聶海林用十分擔憂的眼色看著他。
“是嗎……”梁鳳成在心裡苦笑,你都看見了,梁霄德難道還看不見……
聶海林走上去,雙手勾住他彎下來的脖子,在他脣上碰了碰。
“我們兩的祕密。”
說完,他便撒腿跑進了自己的房裡。他羞窘的將臉埋在膝蓋裡,不敢看鏡中的自己。
他有些後悔,又有些惶恐。
做了這種事,恐怕以後大哥哥都會看不起自己了。他現在反而不理解為何自己會主動吻梁鳳成,為何會做出那種荒謬、無恥的行為。
他想著這些時,完全沒有把那天梁鳳成吻他考慮在內。在他看來,這個世界看的不是別人對他做了什麼,而是全靠判斷他對別人做了什麼來判定一件事的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