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落寞、枯燥、孤獨得精神就要全面崩潰的時候,這天黃昏,蘭洪恩卻奇蹟般出現在她的房中。那時,她正在視窗望著夕陽,周圍是那麼寂靜,靜得好像聽到了夕陽光輝在猛烈的爆炸。她渴望聽到一點聲音,來沖淡自己的孤單、惆悵、苦惱。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了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頓時,她全身為之一震,似乎聽到了從遠處傳來雷霆。她那顆寂寞得像要乾枯的心猛地跳動起來,幾乎是激動得顫抖地回過了身子。這時,她才看清是老爺。
**臉上所有的笑紋全僵住了。
蘭洪恩手裡捧著兩套衣服,臉上帶著過去慣有的微笑,怔怔地看著她,目光似乎在親切地說:“你好,**,我知道你太孤獨了!”
**看著他,慢慢回過了神。她的身子哆嗦起來,同時眼裡射出了一股仇恨的光芒。可是,她立即低下了頭。她覺得自己不敢去看老爺的目光和微笑。她感到在老爺的目光和微笑中,有一種什麼不可抗拒的東西,會消除她的仇恨。她咬著牙,一步一步退到床邊,坐了下來,並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住了那把精心準備好的剪刀,並在心裡告誡自己說:“記住,他要敢靠近自己,就殺了他!”
蘭洪恩似乎不知道眼前的危險,仍一如既往地微笑著,捧了衣服走到**身邊,開始說話了:“**,對不起,這些日子太忙,我沒來看你,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受苦了!你看,中秋過了這麼久,早晚天氣轉涼了,這兩套衣服是我從城裡買來,特地給你早、晚穿的!你可要小心,別凍著了!來,穿上試試……”
說著,就要去拉**的手。
這時,**霍地拔出了剪刀,對著蘭洪恩說:“別碰我……我會殺了你……”說完,自己馬上懊悔了。怎麼這不像對仇人說的話?聲音是那麼輕,彷彿開玩笑一樣。而且,舉著剪刀的手像是害了寒熱病似的顫慄著。她想努力控制住這種情緒,卻沒法做到,反而顫抖得更加厲害。
蘭洪恩見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半晌,他像開玩笑地說:“**,看你,真是小孩子!
你瞧,我給你買來這麼好的衣服,你捨得用剪刀刺我嗎?”說著,他把衣服展開,舉到**面前。
**由手的哆嗦,變為了全身的**。
蘭洪恩又笑了笑,放下了衣服,向**伸過了手去,和顏悅色地笑著說:“**,把剪刀給我吧!”
**的手繼續抖動。
蘭洪恩握住了**手中的剪刀,又懇求地望著**說了一句:“聽話,**,快給我!”
**整個身子又哆嗦一下,終於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剪刀落在了蘭洪恩手裡。
蘭洪恩看了看剪刀,又把它放回到桌上。然後,他一把捉住了**的手,說道:“來,**,穿上衣服看看!”接著,不由分說地給**穿起衣服來。
**想說不,可是此時,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像被抽了筋一般,軟得沒一絲力。並且,她只覺得大腦裡一片迷濛,她想恨,此時卻好像那種咐做仇恨的意念,成了一匹脫韁的野馬,怎麼也收不攏來了。
蘭洪恩給**穿好衣服,站起來將她上下打量一陣,高興地說:“**,你看,好漂亮!”
**本不想看,可又鬼使神差地低下了頭去。這是一件紫紅色小花的西式短褂,套在旗袍外面,**彷彿成了城裡那些洋學堂的女學生,靜、秀氣而端莊了。
不知是什麼情愫衝撞著她,**的臉上慢慢生起了一層紅暈。
蘭洪恩一旁看著,突然一把緊緊摟抱住了**,嘴裡急切地喊了起來:“**,**,我喜歡你——”說著,手在**身上撫摸起來。
**身子一陣顫慄。她現在意識十分清楚。她想反抗,卻沒有力量;她想拒絕,內心卻分明有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半晌,她忽然像再害怕孤獨、寂寞、痛苦會重新襲來,而急欲尋求到保護和靠山似的,也突然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了蘭洪恩,並且身不由己地伏在蘭洪恩肩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這天晚上,蘭洪恩離開以後,**又馬上失悔了。她想:“我這是怎麼了?他是我的仇人呀!我本來是要殺他的呀!怎麼卻抱住了他?任他撫摸、親吻不說,還表現了那麼一點主動的意思呢。天啦,我怎麼這麼沒出息,這麼下賤……”
這樣自責、自怨、自悔了一陣,又為以後害怕起來。心想照這樣下去。自己就徹底完了,再也沒臉見冉龍貴了,沒臉回到那個破爛的家見父母了。可是又一想,事情都這樣了,她還能怎麼辦?她是一片隨風飄蕩的樹葉,實在沒有依靠呀!這都是命運在捉弄自己呀……想到這裡,她就有些原諒自己的意思。可她又馬上否定了這樣的想法,在心裡大聲對自己說:
“不,不能原諒自己!這不能怪命運,都怪自己軟弱、沒出息。自己成了無羞無恥的人了,成了天打雷轟的人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這個涉世不深的善良的農家姑娘,就這樣陷進了一時自責、一時**,一時仇恨、一時又有幾分模糊的渴望和愛的痛苦的矛盾之中。想起對不起冉龍貴時,她的良心是自責的,而一旦孤獨襲來沒法忍受時,她的感情的天平又是向自我安慰傾斜的。不看到蘭洪恩時,她的心裡充滿仇恨的火苗。尤其想起他是用那種卑鄙的方法得到自己時,內心仇恨的火苗就似乎要變成燎原之勢,燒塌整個莊園。可是,每當蘭洪恩那張始終盪漾著親切、和藹的笑臉出現在眼前,特別是他那兩道溫和的目光投向自己時,自己心裡的火苗不但頓時熄滅,而且還總會在情感的最深處,泛起一種說不出的隱隱的渴望和愛意。好像蘭洪恩身上有一種看不見的魔力,在吸引著她。他們照樣讓大翠給她送來山珍海味,並且食物越來越豐盛。她知道,蘭府在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她想拒絕這種照顧,讓大翠給她換成下人吃的粗茶淡飯。可是,她又禁不住這些食物的**,每頓飯都吃得很有味。她穿上了蘭洪恩給她買回的兩件西式短裝,穿上它們,她一下子覺得自己、俊美了許多,一點看不出鄉下小女子的痕跡了。她明明知道穿上這衣服是一種恥辱,一種對蘭府的妥協,可又捨不得脫去,她不想打扮自己,總認為是自己好打扮才招來這一切,特別是中秋節那天下午自己的精心打扮。可她又不能不打扮,只是每天把梳洗打扮的時間推遲了一些。因為她現在閒著無事,每天起來的時間比過去晚了。她不想再見到蘭洪恩,並且在心裡希望他從此死去,永不見到他。可是,只要有兩天沒看見他的身影,沒聽見他的聲音,**的心裡又像缺少了點什麼,會有一點空落落的感覺。現在,**也不把自己長期關在樓上了。她也有勇氣下樓走走了。這是那天老夫人親自上樓來請求的,老夫人像忘記了過去的事,見了**,又一下像外祖母見了可愛的外孫女兒一樣,一把拉了**的手,嗔怪地說:“哎呀,我的孩子,你怎麼成天都悶在樓上,也不下來陪我走走了?走,到園子裡陪我說說話兒!”說著,拉了**就往下面走。**想說不去,可還是身不由己地隨老夫人走了。
從那以後,**就有勇氣經常下樓了。老夫人只要一見到她,就顯得喜歡不夠。只是太太,有時看她的神情有點冷漠,但嘴上仍是妹子長、妹子短的叫著,也似乎格外熱情,這就讓**心裡更矛盾了。
但**心裡還殘存著一點希望,那就是她不相信自己就這麼容易懷上了蘭洪恩的孩子。她要等到自己來紅那幾天,來驗證自己是不是真的懷上了。她在一種忐忑、緊張、不安的期待中,終於迎來了那幾天日子。每天晚上睡覺之前,她都要俯下身去檢查檢查那裡和貼肉的褲襠。清早起來,又同樣重複一遍晚上的動作,幾天過去了,過去常常厭惡的“紅”一點沒來。**還是不肯相信,她還要等候下去。因為這樣的事,超前或延後幾天是常常有的。可是,她又一連等了十幾天,身子仍然那麼幹乾淨淨不見一點“紅”,**才強迫自己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