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這時更說不清是一種什麼滋味了。她心裡首先湧起一陣巨大的恐懼。她怕,她彷彿像是掉進陷餅裡的一隻小鹿,四周全是敵視她的目光。她恐慌得顫抖起了身子。由於恐懼,她本能地加深了對蘭洪恩的仇恨,恨不得一口吃了他。可同時,她的內心又有了一種好奇感。孩子,孩子,她就有孩子了?!想到孩子,她是那麼新奇。她瞪著大眼,看著前方的景物,似乎要尋思出孩子的模樣。她的內心又不由自主地膨脹起來。有了一點隱隱的幸福的暖流。她想把心中的祕密告訴別人,卻又不想告訴。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奇怪的是,這段日子以來,她想念冉龍貴的念頭有點模糊了。似乎是隔了許多年,又似乎是天和地間那般遙遠。有時候冉龍貴在她眼前,只成了一個飄飄忽忽的影子。她想在夢中和冉龍貴團聚團聚,和他說上幾句話。可一連幾個晚上做夢,夢見的卻不是冉龍貴,而是老爺。老爺如今在她的夢裡出現,再也不是齜牙咧嘴地嚇她,甚至要吃她的怪物了,而是像白天看見的一樣,是一個溫和、親切、的謙謙君子。**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她想,難道真像老年人說的那樣,夢都是相反的嗎?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還是愛著冉龍貴而恨著老爺。她但願真能這樣。
又過了一段日子,時令的腳步漸漸靠近了深秋。園子裡的花草都無可奈何地敗了,荷塘裡的荷葉伏在了水面上,有的已經乾枯,有的正在失去綠意。假山和房屋上,都透著一層深秋季節裡迷濛的、神祕的光輝。天空的太陽也沒有仲秋那樣明媚,而略顯蒼白,像一個老婦憂鬱的臉。秋天剝去了園子美麗的衣衫,所有的一切都顯得有點黯淡了。
這天上午,**正陪著老夫人和寧氏在園子裡說閒話,大翠忽然從“止足亭”的甬道上匆匆忙忙跑來了。大翠自從進後園頂替王媽的位置後,不但沒有高興的神情,反而比過去更憂鬱和陰沉。到了她們面前,她不看老夫人和寧氏,而看著**低聲說:“**姐,外面有人要見你。”
**一驚,不知什麼人要見她,忙問:“什麼人?”
大翠說:“一個男人,說是……”
**聽說男人,心緊了。她馬上想到了冉龍貴,幾乎是顫抖著打斷大翠的話:“男人?!”
大翠說:“是!他說是你表哥。”
“表哥?”**一驚,這才漸漸定下心來。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了**身上,像是審視地問:“你有表哥嗎?”
**想起了舅、姑、姨一大幫親戚,堅定地點了點頭。但她不知道是哪位表哥。
老夫人見了,忙說:“既然是親老表,快去看看,不要怠慢了人家!”說完,又忙對大翠吩咐說:“快去把他迎進中客廳裡待茶。”
大翠聽後,急忙低著頭,轉身走了。
**正要走,老夫人忽然喊住了她,說:“慢,我的孩子!既然是孃家人來了,我們可不能就讓你這樣出去見客!”
**疑惑了,看著老夫人低聲說:“我……”
老夫人說:“你別急!”說完,又對寧氏吩咐說:“慧娟,去拿點錢來!”
寧氏聽了,沒說什麼,匆忙回房去了。
片刻,寧氏捧了幾塊銀圓,來到了老夫人身邊。老夫人接過錢,將它塞到**手裡,說:“拿著,孩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他總是有什麼事才來找你。我們不能讓人家失望,走時把這點錢給他!”
**一下呆了,心裡不由自主泛起一陣感激之情。但她還是不想領這份情,忙推辭著說:“不!不!”
老夫人見了,忙責怪地說:“你這是怎麼了,孩子?誰人沒個三親六戚?叫花子還有三個窮親戚呢!你要不拿著,就是看不起我了!”
**聽後,這才收了,對老夫人鞠了一躬。
老夫人又說:“快去吧,孩子!俗話說,孃家來只貓都親熱呢!去好好拉拉話,啊!”
**這才感激地去了。
**剛走進中客廳裡,就見大翠從外面引著一個漢子,沿著客廳外面的甬道走來。**看那漢子,年紀在三十歲上下,長得敦篤壯實,面板黝黑,穿了一件青布對襟衣服,一條扎腰褲子,一雙麻窩子鞋,背上還背了一條褡褳似的東西,活脫脫一個山裡漢子趕腳的形象。**不由得一驚,她可不認識他呀,怎麼會是自己的表哥呢?別是弄錯了吧……正在她驚疑的時候,漢子已幾步跨到了她面前。他似乎看出了**的疑惑,先大聲叫了起來:“表哥福奎向你請安了!”接著滑稽地行了一個禮。
聽見“福奎”這兩字,**猛地明白過來了——他原來是冉龍貴的親老表。她定睛看了看福奎,果然相信了。他真是福奎!她和冉龍貴訂親以後,她見過福奎一面。福奎在雞公嶺山挖煤,很少回來。她現在認出來了。
**的心立即“咚咚”地跳了起來。她知道,福奎的到來一定與冉龍貴有關。
福奎不慌不忙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又取下身上的褡褳放到桌上。他看了看**,安慰地對她說:“表妹,你別慌,我只是路過來看看你!”說著,眼角的餘光不斷瞥向大翠,似乎在說:“**,我有重要的話對你說呢!”
**心裡七上八下,她侷促不安地站著,不知該對福奎說什麼好。半天,她才發現大翠還沒給福奎倒茶,便哆嗦地說:“大翠,快倒茶……”
大翠過去提起茶壺,卻發現茶壺是空的,忙說:“沒開水了,我去廚房提去。”說著,提著空壺走了。
大翠剛走,福奎忙朝四周警惕地看了看,接著把頭湊了過來,低聲而急切地說:“**,你聽著。後天蘭洪恩在流江場修的學校完工,蘭洪恩請了知事老爺來剪綵,還請了城裡戲班子來唱戲祝賀。你後天務必跟著他們一起到流江場上去看熱鬧,龍貴和我們一起來救你出去……”
福奎話還沒完,**吃驚地望著他問:“龍貴?龍貴現在在哪裡?”
福奎說:“不瞞你說,龍貴到九層寨的棚子裡,當了大爺,我也在那裡
**頓時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福奎。半天,才脫口而出地驚叫了起來:“什麼?他去當、當了……”
福奎沒等她說出來,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後,他放下了手,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說:“你小聲點!他可是為了你,才被迫上山當土匪的!”
接著,福奎正想把**走後,冉龍貴如何上雞公嶺當”掘掘匠”,又如何挖到“定心炭”,如何摔死掌窯師,直到上山落草為寇的經過,都對**詳詳細細講一遍。可就在這時,大翠提著開水走來,福奎急忙住了嘴,最後叮囑了**一句:“**,後天可一定要上流江場去!我可是特地來告訴你的!”
**聽明白了,可她心裡像擂起了鼓來。她不敢再正眼去看福奎了,一張臉變得灰白起來。
大翠走到了茶桌邊,一邊給福奎斟茶,一邊不解地望著**。半晌,大翠終於忍不住問:“**姐,你怎麼的了?”
**慌亂得不知該怎樣回答,幸好,福奎馬上接過了話,說:“我娘去世了,她聽了難受!”
大翠相信了,“哦”了一聲,說:“原來是這樣。”
接下來,福奎就說起了一些閒話,**心不在焉地支吾著。她聽著福奎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那麼虛無飄渺。而她的回答,也不像是從自己喉管裡發出的,是那麼滯塞和勉強。她只覺得自己頭腦一片“嗡嗡”聲,亂成了一團糟。最後,連福奎是怎樣告別的,她都糊里糊塗地不太清楚。
但福奎走時,那最後的一瞥眼神,卻烙在了她亂糟糟的腦海
裡。那眼神在分明無誤地提醒她:“**,你一定要記住我的話!一定!”
**頭腦昏昏沉沉地走回後園子裡,老夫人和寧氏一見,都吃了一驚。老夫人忙問:“我的孩子,碰到什麼傷心的事?你看,一張臉都變成這樣了?”
**仿沸覺得心臟就要蹦出胸膛,她生怕老夫人會一眼看出自己心中的祕密,正不知該怎樣回答,忽然想起了福奎撒的謊,就急忙低聲回答:“我、我姑死了……”說完,她好像不讓老夫人看出破綻似的,慌慌地低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