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想把他們送來的飯倒在地上。
沒過多久,她聽見從樓梯上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以為是大翠收碗來了,睜開眼睛看了看,卻是老夫人和太太。**急忙閉了眼,把身子轉向牆壁。她心裡的怒火一下燃旺了,真想坐起來,抓住她們廝打一陣,大罵一陣。可她沒有,只用被子矇住臉,“呼哧呼哧”地在裡面喘粗氣。
老夫人和寧氏在她床頭上坐了下來。老夫人用手拿開了她蒙在臉上的被面,親切地說:“我的孩子,怎麼不吃飯呀?”
**沒答,也沒動。
老夫人把手放到**瞼上,輕輕擦去了一條淚痕,又心疼地說:“起來吃飯吧,我的孩子!餓著了讓我心疼呢……”
**沒等她說完,用力甩開了她的手。
老夫人卻沒有生氣,繼續像哄孩子似的說:“別使小性子了,我的孩子,有什麼大不了的……”
**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從**坐了起來,兩眼閃著怒火,盯著老夫人和寧氏。片刻,像是火山爆發一般,大聲地叫喊了起來:“出去!
你們不是人!不是人——”喊著,還覺得不解恨,抓起**的枕頭就朝老夫人和寧氏扔去。
老夫人和寧氏身子一偏,讓過了枕頭。枕頭落到小桌上,砸倒了碗,蓮米羹頓時撒了一桌。
老夫人一見,立即收斂了笑容,沉下了臉,將龍頭柺杖重重地往地上頓了一下,接著大聲喝道:“大膽!”
**被這聲喝斥震住了,她停下了手,目光變得有些痴呆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們。
老夫人臉上仍掛著怒不可遏的一股殺氣,盯了**一字一句地說:“你這奴才,吃了豹子膽不是?還敢反了朝綱不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實話對你說,你已經懷上了蘭府的孩子!你自己來紅的時間,你還不知道?事已如此,我們關心你,是讓你把蘭府的血脈順利地生下來。可你不識好歹,好心當作驢心肝。現在,管你吃也罷,不吃也罷,你都得將蘭府的孩子生下來了!你自己思量思量吧!”說完,就轉過身,“篤篤”地下樓了。
寧氏也跟著回身,可轉身時卻狠狠地盯了**一眼,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傻了!
半晌,**才回過神,老夫人的話還在耳邊“嗡嗡”
迴響。她現在什麼都明白了!他們果然是一夥的!過去,她一口一個”我的孩子”,只不過是為了麻痺自己。她又想到懷孩子的事,心裡像被驚雷震了一下。她算了算日子,剛剛過了來紅的日子不久!這麼說,他們把她的一切都掌握了……**恨得咬牙切齒起來。天啦,真要懷上了怎麼辦?不!不!她又在心裡高叫起來。我絕不能讓他生下來,絕不!她舉起手。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肚子。好像這樣,就能把蘭洪恩附在自己肚子裡的髒東西給打落下來一佯。捶打一會,肚皮痛了起來,手上的力氣也耗盡了,才又毫無辦法地倒在**,重新昏昏沉沉地睡了起來。
昏睡中,她做起各種各樣怪異的夢來。她先夢見自己走在一條偏僻的小路上,四周都是大山,高不見頭,路旁怪石累累。一會,怪石突然變成了一具具屍骨,陽光下閃著白光。她疑惑自己走進了一片墓地裡,心裡嚇得不行,她正想往回走,忽然前面躺著的一具白骨開始動了起來。她嚇得大叫,轉身就跑,可四周全是屍骨和鬼魂,一個個青面獠牙,猙獰可怕。她驚駭得高聲叫了起來:“救命呀——”正在這時,她看見鬼魂中有一個人像是老爺。老爺齜牙咧嘴,雙眼惡毒地看著她,張開血盆大嘴叫著:“我要吃了你!”說著,老爺就張開兩隻大手,向她撲了過來,一把將她按在了地上。**驚恐萬端地大叫一聲:“啊——”接著醒了過來。
**一下從**坐起,臉上還掛著驚駭的表情。她看了看外面,秋陽高照。**這才知道自己思慮過重,做了噩夢。她重新躺了下去,可沒多久,又做起第二個夢來。
這次,她好像是回到了家裡,揹著揹簍出去打豬草。天氣很熱,她感到自己身上汗津津的。她頂著陽光來到了一條小河邊。這小河好像是她和冉龍貴小時玩耍洗澡的小河,又好像不是。河水清澈、平靜,冒著一股股涼爽的氣息。她感到自己忍不住太陽的灼熱了,想下河洗洗澡。於是她像小時候一樣,很快就褪去衣服,跳下了水去。哈,水好涼爽,真令人愜意、舒坦。她正洗得高興,忽然看見河中出現一條大蛇。那蛇目光如炬,吐著長長的信子,直向她游來。她又嚇得驚叫一
,撒腿就要往岸上跑。可是這時,雙腳像是被什麼套住了,怎麼也跑不動。她嚇得哭了起來。那蛇已經游過來,一邊得意地吐著信子,一邊把她圍了起來。她的身子像被捆住了一般,一點動彈不得。她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又大聲叫了起來:“救命啦——”
這時,那蛇卻倏忽一變,成了老爺。老爺緊緊地抱著她,“嘻嘻”地笑著說:“別怕,**!”說著,又要喝起嘴脣來親她。**又驚得叫了起來:“啊——”再次醒來了。
醒來後,**再不想睡了。她弄不明白,為什麼一連兩次都夢見老爺欺負她?更使她感到奇怪的是,她怎麼夢見了蛇?自己想也沒想到過蛇呀?她常常聽母親和其他大嫂子們說,結了婚的女人夢見蛇,是要生兒子的徵兆。這麼說,莫非自己真的懷上了蘭洪恩的孩子,神靈向自己報信來了?不!這絕不可能!世界上哪有這麼遇巧的事……想到這裡,**忽然想起了,要是沒有懷上,蘭府是絕不會就此罷休的,這個禽獸不如的老爺肯定還會找自己的!自己絕不能再讓他靠近身子了,一定不能了!這時,她心裡一方面僥倖地升起一個希望來,那就是乞求菩薩保佑,使自己沒懷上蘭洪恩的孩子,一方面在心裡做好準備,她猛地想起從家裡帶來了一把剪刀,是準備有空做針線活的,現在還在包袱裡。這正好可以成為自己自衛的武器呀!
想著,**急忙跳下床,過去拿過包袱,開啟,取出剪刀。她舉起剪刀看了看,刃口還算鋒利。可是她還不放心,跑到窗前看了看,見園子裡沒人,就忙忙地跑下樓,到葡萄架下拾了一塊斷磚,又匆匆上樓。接著,就在樓上磨起剪刀來。磨完,她從頭上扯下一根頭髮,放到刃口上輕輕一吹,頭髮就斷了。**感到滿意極了,急忙把剪刀藏到了枕頭底下,嘴裡默默說:“來吧,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東西,看我該怎樣收拾你!”
可是,又大大出乎**的預料,蘭府的人像是死去或隱匿起來了一樣,不但不到她的屋子裡來,甚至在園子裡也很少露面了。**以為這不過是短時間的事,因為她已衝撞了老夫人和太太,她們正生著她的氣,要不了幾天便會過去的。而老爺做出了這事,也許是不好意思見到她。但俗話說,“吃屎的狗離不得茅坑邊”,過幾天就肯定又會來糾纏自己的。然而,一個星期過去了,兩個星期也過去了,蘭府的人像是徹底遺忘了她。每天除了讓大翠按時給她送來吃的以外,不論是老夫人、太太或老爺,都仍然不見影子。這讓**大惑不解了,她實在鬧不清楚蘭府葫蘆裡裝的什麼藥。更要命的是,她漸漸忍受不了那份日益嚴重的孤獨和寂寞。她是活人,一個年紀輕輕的少女,可突然像是被遺棄在一個荒涼的孤島上,身邊沒有了同類,也沒有了一隻同人類相近的動物。她一下感到是那麼孤單、無聊。起初,**還能忍受住那份冷清,努力去想家裡的事,想冉龍貴。而一旦想起冉龍貴,內心就瀰漫開一種痛苦、愧疚、絕望等等情緒交織而成的意識,越想,壓抑感越強。再說,再美好的回憶也經不住無數次的反覆咀嚼,這些事想久了,像過濾豆腐一樣,越過濾水就越淡,最後也就覺得沒多大的意思了。然後,**便走到窗前,百無聊賴地去看園子裡的景物。這時已是仲秋,荷塘裡的荷花開敗了,只剩下一片發黃的葉片和光禿禿的荷箭,花草也已呈現出一派枯萎的黃色。整個園子在冷漠的天空下,像深深地沉進了清冷悽切的沮喪之中。看一陣,又將眼投向更遠處,可是一圈樹木的枝葉遮住了她的視野。她只能從枝葉的縫隙間,看見遠處灰濛的天空和遠山。看著,她覺得不管是天空,還是群山,都離她是那麼遠,對她都是無比的冷漠。她覺得自己是漂流在一片汪洋大海中,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夠伸手救救她。在她被那種死亡般的孤獨和寂寞壓得快支撐不住了的時候,她真想弄出一些響聲,比如敲敲牆板,瘋狂地跑跑步,或歇斯底里地叫喊一通,來驅走空虛和孤單。
有時,她也想下樓去,像過去一樣陪老夫人走走,說說話。可一想到自己衝撞了老夫人和太太,自己就沒信心了。更重要的,是她怕進那個園子,她以為園子裡每棵草木、每塊石子,都知道了她的醜事,都彷彿會羞辱她、嘲笑她。因此,每次鼓起信心要下樓去,都半途洩下了氣來。
這時,她才感覺到孤獨和寂寞的可怕。她覺得自己就要被這種孤單給壓瘋了。她真渴望身邊能有一個人,哪怕就是她的仇人,譬如老夫人、老爺或太太,像老夫人那天一樣,對她發脾氣,說說嚇唬她的話也好。可是沒有人,連一隻小動物也沒有。一天,她在窗前看了半天,終於看到葡萄架上飛來一雙蝴蝶。那是一對非常漂亮的粉紅色蝴蝶,身上長著淡淡的絨毛。它們繞著即將掉落的葡萄葉,自由自在地追逐嬉戲著。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有那麼一瞬間,它們已經飛到了她的窗前。**簡直高興極了,她伸出雙手,像是要捧住它們一樣。可是沒一會,它們就飛走了,而且飛離了葡萄架,最後消失在了遠處。**一下像被掏走了什麼一樣,心情又馬上落沒和沮喪起來。後來,她又每天來到窗前,希望能看到那對蝴蝶能舊地重遊。可是,蝴蝶卻似乎忘記了這個地方,再也沒有光顧過葡萄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