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就傳來了怡園東屋蘭老夫人唸佛的聲音。聲聲木魚伴隨著老婦人拖長的‘“拜佛歌”十分清晰:
“頭等之人吃長齋,
保佑我媳早懷胎。
人人都說命運好,
來生今世吃長齋……”
停息了一會,寧氏慢慢平靜下來了,又看著蘭洪恩,神色莊重地說:“真的,洪恩!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怨你,只怨我命不好。我這麼多年沒生養,你們沒嫌棄我我就很感激了。要在別的人家,早就被趕出門了、那‘七出’當中。不是就有‘無子,出’這一條嗎?洪恩,聽我的話,早點再娶上一房,為蘭府續上香火。我們這樣的人家別說你再娶一房兩房,就是再娶十房八房,還愁養不起嗎?”
蘭洪恩聽了,看著寧氏,從寧氏眼裡看出了一腔誠意;不覺深深嘆了口氣,手把寧氏摟得緊了些,搖著頭說:“不,慧娟,你別再說這些了!我不是沒想到過娶妾,可是我不能那樣!
我不能對不起你!一想到我要躺到別的女人懷裡我就覺得會對不起你!
我心裡只有你。再說,你不是不知道,我們是書香門第,以耕讀傳家,識禮義,知廉恥。祖宗早已定下規矩,凡蘭府的男兒,不準嫖娼狎妓……”說到這裡,蘭洪恩臉紅了一下,昨天晚上那個小佳人驀然湧上腦海,他嚥了一下口水,才繼續說;”不準討小納妾。我們的祖父,二十歲上和祖母結婚,伉儷甚篤。第二年生下我的父親;可是不久,祖母突然染病,四處求醫無效,祖父為此哭腫了雙眼。祖母瀕危時,抓了祖父的手說;‘本來,我們應該自首同歸,沒想到我卻要先走了!會短離長,夫君不要過分悲傷,新人必會勝我十倍!’祖父嗚咽不能語。祖母死後,祖父四處尋覓奶媽哺乳父親。有人羨慕我們家財產,也有人敬仰祖父才學,說媒作伐者踏破門檻,提的都是大戶人家的女兒,可都被祖父—一拒絕了。二十七年中,祖父目不送色,兢慄自守像閨中寡婦一般,忍受冷被孤燈而沒有一句怨言。今天,我已經擁有了你,卻怎麼敢再去做違背祖宗遺言的事呢?”
寧氏聽了,感動不已,緊緊抓住了蘭洪恩的手。她的心裡恨不得一口就把眼前的這個男人化下去。蘭洪恩越是如此說,她就越感到有愧於丈夫,仍堅定地說:“洪恩,我知道你們蘭府的規矩,方圓百里的人也知道你們是一戶好人家。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不為蘭府留下一個續香火的後代,怎麼有面目去天界見你的祖宗?我相信,只要你是為蘭家留後代,即使違背了祖宗的遺言,祖宗也會原諒你的!洪恩,真的,告訴我,你要選什麼樣的人?只要你看上了,不管她是高牆紅院中的千金小姐,還是竹籬茅舍中有才有貌的村姑,我都幫你把她娶回來!”
蘭洪恩被妻子的真誠感動了,他撫摸著寧氏,也同樣表現出一副堅定不移的神色:“慧娟,別再說了,我不想聽!”
寧氏卻不肯停住話,似乎要讓丈夫看出自己一片忠心似的,貼在了蘭洪恩耳邊輕聲說:“洪恩,你是我的好丈夫!我可知道,你們都喜歡個什麼。你要是怕背個違背祖宗遺言的名聲,不敢娶妾,那家中的小丫頭,像大翠、習娟,一個個水靈靈的。你要是想尋開心了,把她們接進來玩玩,也沒什麼……”
“慧娟,看你越說越離譜了!這是什麼話?真該打嘴!”
寧氏就將嘴湊過去,說:“那麼,你打吧!”
蘭洪恩說:“這次不打,下次再說,一定重重地打!你把丈夫當什麼人了?丈夫外面的美色都不貪,還來打家裡人的主意?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再進一步說,我即使是那種無羞無恥之人,有那份色心,也沒有那份色膽。你以為那些丫環好弄的?上上下下這麼多人,一旦傳了出去,祖祖輩輩修來的清白名聲,就全給毀了!你知道祖宗為什麼又留下這樣的遺言?就是後園裡面,不準留下年輕女子,只准留下老媽子幹活;太太身邊,一律不準要貼身丫環,為什麼?就是害怕蘭府的男人,見了年輕丫頭起色心!”
寧氏聽了,又感動得流下淚來,說:“洪恩,我老覺得對不起你!”
蘭洪恩大聲說:“慧娟,你今後要再逼我做不忠不孝的人,你就算不上賢德之婦!我有了你就夠了!至於孩子,一切都由天定。即使真正生不出來,也就算了……”
話音剛落,忽聽老夫人在“湧月樓”那邊的迴廊上,大聲罵了起來:“好你個孽種,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還不過來跪下!”
蘭洪恩和寧氏回頭一看,只見老夫人拄著龍頭柺杖,面色鐵青,渾身打著寒顫,怒氣衝衝地對著這邊。
蘭洪恩和寧氏對視了一眼,知道剛才蘭洪恩最後的話讓拜完佛出來的老夫人聽見了,頓時嚇得白了臉。
蘭洪恩不敢怠慢,急忙小跑到老夫人面前,“撲通”一聲跪下了。接著,寧氏也跑了過去,跪在蘭洪恩身旁。
老夫人還氣得直哆嗦,指著蘭洪恩一個勁罵開了:“你這個孽種,怎麼說出這種不忠不孝的話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不怕沒有續香火的,我還怕呢!”說著說著,老夫人就哭了起來。
蘭洪恩急忙叩了一個頭,說:“娘,兒子知錯!”
老夫人卻不管蘭洪恩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只顧哭述自己的:“天啦,我蘭府前世做了什麼孽呀?我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呀?我有什麼臉去見先人呀?天呀,讓我死了吧……”說著,就要往荷塘裡撲。
蘭洪恩和寧氏慌了,立即起身抱住老夫人。兩人一個勁認錯。左勸右勸,老夫人才安靜了一些,看了蘭洪恩和寧氏說:“蘭府沒有續香火的,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現在就怕走出這所園子,覺得處處丟人現眼。要是我明年抱不上孫子,你們都給我滾出去!”
蘭洪恩見老夫人氣消了一些,急忙答應了一聲“是”。又馬上對老夫人說:“娘,兒子以為,我們這次求子肯定能成!”
說完,就把剛才對寧氏講的那通“嫦娥報信”的故事,又對老夫人講了一遍。果然,老夫人聽了,頓時精神煥發,眼裡閃爍出奇異的光彩,盯著蘭洪恩問:“可是真的?”
蘭洪恩說:“兒子怎敢在母親面前撒謊!”
老夫人連忙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接著激動地說:“果然菩薩顯靈了!我們蘭府祖祖輩輩積善積德,菩薩哪裡有不顯靈的?我的兒,這次你只要按照孃的辦法去做,明年沒有抱不上兒子的!”說完,老夫人就急忙拄著柺杖,顛著一雙小腳,往“怡園”東房的佛堂去了。
不一時,就從佛堂傳出聲聲木魚和老夫人拖長的唸佛聲。
蘭洪恩還呆在“湧月樓”的迴廊上。他剛才聽了老夫人後面兩句話,內心有點納悶。老夫人說按照她的辦法去做,可蘭洪恩不知道老夫人有什麼辦法。
下午,老夫人、寧氏和前院的幾個女傭,到觀音坪娘娘廟去打掃廟宇,準備明晚乞子和抱泥娃的事去了。蘭洪恩覺得身子有些倦慵,偌大一個後園又顯得悽清冷寂,於是隨手拿了一本書,信步來到通明閣,在妻子寧氏佈置的繽紛的彩臺中,看起書來。
蘭洪恩拿的是一本閒書,“知不足齋”乾隆三十一年刊刻的柳泉居士的(聊齋志異》。他翻到一篇,看了起來,先是漫不經心,漸漸地就沉浸到故事中去了。
正讀得津津有味,忽然王媽扭著小腳,急匆匆來到亭子裡,輕聲喚道:“老爺。”
蘭洪恩從書頁上抬起頭,沒回答老傭人的話。王媽接著說:“大管家報告,說,說是老爺昨天在城裡見過的兩位同窗學友,前來拜訪老爺,現正在朝門外候著呢!”
蘭洪恩一聽,心裡就有些不悅,於是便對王媽說:“知道了。叫大管家把他們帶到上客廳看茶,我一會就到。”他想把正看著的故事看完。
王媽聽了,答應一聲,又急急地沿著甬道去回話了。可是,沒過一會,王媽又忙忙地踅回來了,對著生洪恩說:“老爺,大管家說把兩位客人招呼進上客廳用茶,怕是不妥!”
蘭洪恩莫名其妙,淡淡地問:“什麼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