孃家嫂子立即拍了孩子一下,嗅怪地說:“淘氣的東西,要什麼花?快給你乾孃磕頭!”
說著,就將那孩子的腦袋往地下按。可孩子卻不跪,孃家嫂子就輕輕拍了一下孩子的頭,說:“傻東西,在家是怎麼教你的?不是說了,要給乾孃磕頭!”
孩子卻仍是不跪。
寧氏見了,就有些溼了眼眶。她抓了一把糖在手裡,哄著說:“給乾孃磕了頭,乾孃就給你糖。”
孩子一見,這才跪了下去,給寧氏磕了一個頭,說:“給乾孃磕頭!”
寧氏眼眶裡的淚就忍不住“嘩嘩”掉了下來,顫抖著說;“好!好!我兒乖乖!”
孃家嫂子見了,知道寧氏的心思,忙說:“妹子,你是怎麼的了?”說完,又對孩子說:“再給乾孃磕兩個!”
孩子此時也正起勁,一連磕了好幾個頭。
寧氏見了,忙去拉起孩子,說:“好了好了,別磕了!”說著,先把手裡的糖果塞給了孩子,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銀項圈,套在了孩子脖子上。接著,又掏出了一把銀項鎖,也掛在了孩子脖子上。那鎖叫“長命鎖”,取保佑孩子長命百歲的意思。孩子見了那鎖銀光閃閃,很好玩,就要取下來,被孃家嫂子輕輕拍了一下,止住了。然後,孃家嫂子說:“妹子,你給乾兒起個名吧,回頭讓你哥寫個‘承繼紙’送過來。”
寧氏想了想,說:“那就叫蘭貴平,小名盼弟吧!”
孃家嫂子說:“對,貴平,盼弟,這名字好!”說著,就對孩子說:“我兒,你聽見沒有?乾孃給你取的名字叫盼弟,你再給乾孃磕個頭祝福乾孃早點生個胖弟弟!”
可是,那孩子早已掙脫了孃家嫂子的手。他見樓梯好玩,就“咚咚”地跑過去,沿著梯子爬上去。又轉身“咚咚’”地跑下來。
寧氏見了,仍噙著淚說:“算了,嫂子!”
孃家嫂子說:“這孩子,調皮慣了,妹子不要見怪!”話是這麼說,語氣卻顯出幾分得意和驕傲。
寧氏心裡又是一酸,說:“小孩子家,我見什麼怪?今天是他生日,我也沒為他買什麼,
只為他準備了一點衣服、帽子、鞋襪之類小東西,還有一個紅肚兜,拿回去給他拴上。”
孃家嫂子說:“多謝妹子了!”
寧氏說:“謝什麼?今後多帶他來看看我,我就高興了!”
孃家嫂子說:“當然要來看你,我們知道你喜歡孩子呢!”
這時,王媽在亭子間擺好了席桌。今天的席,都是素菜。心靈手巧的廚房麼師傅將米、面、豆腐這些東西,做成了形態各異的糕、桃、禽、獸等東西。孩子們一見,就一窩蜂地擁了過去。
這天,是**到蘭府裡來,感到園子裡最熱鬧、最快樂的一天。吃過午飯,孩子們又滿園子捉迷藏,爬假山、登樓梯。清脆的童聲和歡樂的笑聲,使**一下覺得園子裡充滿了生機盎然的氣息,連空氣和陽光,都似乎比過去清新和明媚了。一直到黃昏,寧氏才戀戀不捨地把十個乾兒子和孃家嫂子送出門去。
寧氏送走孩子們後,重新回到園子裡,腳步就有了一點踉蹌。她眼裡依然蒙著一層淚水,緊緊咬著嘴脣,好像害怕會哭出聲來。這時**正在亭子裡,幫王媽收拾孩子們吃剩的齦。看見寧氏像有些喝醉了酒似的搖晃著走來,她就立即放下了手中盤子,奔了過去,一把扶住了寧氏,間道:“太太,你怎麼了?”
寧氏突然停住腳步,抬起頭,像不認識地定定地看著**。她的面孔正對著夕陽,因此,**看見寧氏眼裡的淚水像血一樣胭紅。
**從沒見過寧氏用這種目光看自己,不禁打了一個哆嗦,又急忙問道:“太太,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半晌,才從寧氏的喉嚨裡,發出長長的一聲抽泣聲,這聲音像是從什麼地方擠壓出來的。緊接著,寧氏的面孔也**地**了幾下,馬上就變成了一副強忍住哭泣的怪相。這副怪相讓**更害怕了。她現在才發覺,原來太太也是這麼醜陋。此時太太臉上所有的肌肉都凝固了。拉得很長的嘴脣,向上揚起的眉毛,被剛才淚水沖刷掉的脂粉,以及眼角的幾條皺紋,一切都被繃緊了,變硬了。她又為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想放開寧氏馬上跑掉,可是她沒有。她搖了搖木然、痴呆了一般的太太,提高了聲音問:“太太,太太,怎麼了?”
寧氏又從喉嚨裡發出了“咕嚕”一聲,回過了神。她的目光又落在**身上,看了半晌,嘴脣開始劇烈地哆嗦起來。
**見了,忙說:“太太,你要說什麼,就說吧!”
可是寧氏嘴脣哆嗦一陣,卻什麼也沒有說,她又看了看**,突然掙脫**的手,搖搖晃晃地向樓上跑去了。
**呆了。她雖然知道太太心中埋藏著痛苦,可還沒見她這樣爆發過。呆了一會,她有些不放心起來,鼓起勇氣,衝上樓,第一次走進了老爺和太太的房間。
**走了進去,就看見太太正伏在被子上,肩膀一聳一聳地在哭泣,那哭聲雖然被她死死壓抑住了,可**仍聽得出來,那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痛苦、悲傷和憂鬱的哭聲。這聲音雖不大,卻可以像錐子一樣刺痛人的心靈;雖然柔弱,卻可以像最強大的武器一樣摧毀牢固的城牆。**聽了一會,心裡莫名其妙地也泛起一種酸楚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安慰太太,半晌,只好默默地走到寧氏身邊,坐下了。
哭了一會,寧氏不哭了。她在被面上蹭掉了眼角的淚水,手撐著床坐了起來。這時,她才似乎是剛發現身邊的**,驚訝地說:“你……來了?”
**以為太太會責備她擅自闖進房來,便站起來說:“我、我不放心太太你……就來了。”
寧氏又瞪著淚水模糊的眼看了一陣,嘴脣開始哆嗦起來。她不待自己說話,突然一下抱注了**,又伏在**身上抽泣起來。一邊流淚一邊急切地喊著說:“**,我的妹子,**,好妹子……”
**一聽,嚇了一跳,急忙說:“太太,你說什麼?我是下人,你別那樣叫……”
可寧氏卻更衝動了,不但繼續那樣叫著**,還雙手扶了**的肩,急切地說:“不,我的好妹子,你坐下,聽我對你說!”
**只好又在床沿上坐下了,茫然地看著寧氏,說:“太太,你說吧!?”
寧氏又長長地硬嚥一聲,擦了一把淚水說:“好妹子,我心裡苦呀!”
**知道她心中苦,可不知道她苦在哪裡,於是老實地問道:“太太,你苦什麼?”
寧氏眼中又湧上了淚水,抽泣著說:“我沒孩子!沒孩子!你知道嗎…·”
**猛地明白了,原來太太是為沒孩子而痛苦。她抬頭看了看滿屋的泥娃娃和布娃娃,又看了看帳子裡貼著的百子圖,這才想到太太為什麼今天見了那些孩子,是那麼又高興又傷感,也才明白了太太在送走孩子後,為什麼一下變得這樣痛苦。她還是個姑娘、少女,還不能完全理解一個女人沒有孩子的痛苦。可她畢竟也是女人,聽了寧氏的話,也不禁對面前這個不愁吃穿、又漂亮又有地位的女人產生了深深的同情。可是!她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的主人,因為她還沒這方面的任何經驗。正在她束手無策時,又聽見寧氏悲愴地說開了:“我的好妹子,你說我的命怎麼這佯苦呢?你說蘭府今後怎麼辦呀?天啦,我就為什麼不生育呀?為什麼呀……”說著,寧氏用頭撞起床頭。
**見了,急忙抓住太太。善良的她也不由自主地掉下了淚水,帶著哭腔勸著寧氏說“太太,你不要這佯,不要這樣……”
撞了一會,寧氏不再撞了,抬起頭來,見**在一旁“嚶嚶”地哭著,這時,自己倒過意不去了。急忙去拉過**,掏出自己的手巾,為**擦去了眼角的淚水。一邊擦,一邊說:“別哭了,好妹子!我就知道你心軟,善良,會體貼人,是個好姑娘!”
這樣說著,**果然不再哭了。
這時,寧氏站起了身,走到衣櫥邊,開啟門,從裡面取出了兩件衣服,用手託到了**面前,說:“**,你看,這兩件衣服的料子和花色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