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件事,還是使**鬧不明白,那就是蘭府一些下人對她的態度。
首先,是那個王媽。**實在不解,這個老婦人,不知怎麼回事,時時都用一種複雜的審視的眼光看著她,似乎要從她身上,探索出什麼祕密。這種目光,**初初看見,還覺得有一種關懷。慈愛的情愫,可久了,**便感到不自在,覺得老婦人像是埋伏在自己身邊的一個探子,一個傳說中不懷好意的巫婆。有一天,王媽忽然神祕地把她喊到身邊,撫摸著她的手親切地問:“姑娘,告訴我,你真是你媽親生的?”說完,兩眼怔怔地望著她,好像非常害怕她會撒謊似的。
**聽了這話,忽然氣不打一處來,像受了莫大侮辱一樣,猛地從王媽手裡抽回自己的手,生氣地大聲說:“你這人才怪!不是我孃親生的,是誰生的?”
她還想說王媽幾句:“狗咬耗子,多管閒事”的話,卻忽然看見王媽頃刻之間,一張臉變得十分蒼白,眼皮顫動著似乎要掉淚了,才忍住了即將出口的髒話,不高興地離開了這個老婦人。
回到房裡,她開啟包袱,取出臨走時娘交給她的那副銀項圈和長命鎖,反覆摩挲著,就在心裡思忖開了:難道她真不是爹孃親生的?不!她在心裡不願承認,可她又相信娘不會說假話。再說,娘拿這些騙她幹什麼?哪個父母不疼愛自己的兒女呀?那麼,她又是誰生的?為什麼親生父母要狠心地拋棄她?還有,園子裡這個老婦人,好像知道她這個祕密似的。這一連串的問題困擾著她,她一點想不出絲毫頭緒。另外,是外院那個叫習娟的頭,始終都把她當作仇敵。只要一看見她,就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似的。那個叫大翠的姑娘,雖然稍好一些,卻整日鬱鬱寡歡,陰沉著臉,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在心中結下了又一個謎團。
**弄不清楚眼前發生的事,解不開心中的謎,也就不打算去弄清,去尋求答案了。走到哪山唱哪山的歌,她只覺得自己這個傭人的日子不錯。如果說有什麼不足或遺憾的話,那就是她覺得這日子過於清靜和寂寞了一點。
這也難怪,她畢竟是從大自然走來的一個精靈。一個過慣了無拘無束生活、繁忙勞累的日子,一個帶著幾分野性的農家少女。如今,像一隻鳥兒似的關在這園子裡,她怎麼會不產生一些寂寞的感覺呢?
一天,她一個人在園子裡,看看荷塘裡鮮豔的荷花和綠葉下幽幽的清水,猛地想起了在家薅秧時唱“薅秧歌”的熱鬧情景,就不由自主地哼了起來:
“大田薅秧排對排,
情哥哥快快跟上來!
唯願今年收成好,
好把喜事來安排。”
剛唱完,忽然背後響起“啪啪”兩下掌聲。**回頭一看,卻是老爺一邊鼓掌一邊說:“**,你唱得太好了!太好了!”說著,蘭洪恩就走了過來。
**一下羞紅了臉,立即低了頭。
蘭洪恩卻沒管這些,徑直走到**身邊,仍親切地間:“**,告訴我,唱的什麼歌?”
**的臉越發紅了,紅到了耳後頸間。她的面板本來白哲細嫩,經過這一羞赧,那紅就更顯得嬌美動人。她不知道蘭洪恩兩眼正落在她的面板上,只嬌羞地、輕輕地說:“沒唱什麼。”
蘭洪恩說:“怎麼沒唱?我聽見你在唱嘛!”
**說:“隨便哼哼。”
蘭洪恩說:“隨便哼哼都這麼好聽,認真唱就更不得了了,是不是,**?”
**聽了,更不知該怎麼回答。她的心裡有了一絲慌亂。因為除了冉龍貴以外,再沒有別的男人這麼近地和她說話,近得她已經聞到了從蘭洪恩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儘管他是主人,是老爺,可**仍然感到不自在。她想走,卻又怕老爺責怪,只好定定地看著自己鞋尖,左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攪著衣服的邊擺。
蘭洪恩也許發現了她的窘促不安,沒再問**什麼了,卻說:“你等等,**!”說著,就回房去了。
片刻,蘭洪恩抱了一把古琴,來到通明閣的亭子裡,將琴放在石臺上,然後才對**說:”**,你坐!聽我給你彈支曲。”
**仍站著,她記著自己的身份。
蘭洪恩見了,便也不強迫她了。他調了調琴絃,接著就彈了起來。彈的也是一支古曲,琴聲清脆。一曲彈完,蘭洪恩抬起了頭,目光飛揚,看著**問:“聽懂了嗎?”
**實在聽不懂那曲,只覺得那琴絃的響聲很好聽,劈劈啪啪,像雹子砸在屋瓦上。
蘭洪恩沒等**回答,自己解釋開了:“俞伯牙摔琴謝知音!俞伯牙彈琴給鍾子期聽,俞伯牙彈了一曲,鍾子期說:“巍巍乎志在高山!”俞伯牙又彈了一曲,鍾子期說:“蕩蕩乎志在流水!”兩人一見如故,相識恨晚,結為知音。分別時約定明年此時在此彈琴抒情,誰知鍾子期因病死了,俞伯牙聽說後,對天長嘆道“天下能知我音者,鍾子期也!”隨後把琴摔了,再也不彈了!
**聽了,還是沒弄明白老爺說的什麼。不過,有一點她明白了,那就是一個人彈琴給另一個人聽。她馬上想到了家鄉唱”薅秧歌”的情景,不禁說道:“老爺彈琴真好聽,老爺講的故事真難懂。我們家鄉唱歌,是男人唱給女人聽,女人唱給男人聽……”
誰知**話還沒完,蘭洪恩又柑掌笑了起來,說:“對!**,你今天就唱個歌兒給我聽,好不好?”
**聽了,猛地回過神來,知道自己說漏了嘴。她怎麼能在老爺面前唱那些火熱熱的酸曲兒?可是,她話已說出來了,老爺又要她唱,她該怎麼辦?她知道,此時老爺的眼睛正看著她。她覺得自己身子發起燒來,尤其是臉燒得厲害,彷彿身上的血液都在往面頰倒流。她心慌意亂地站了一會,突然急中生智地說:“老爺,我今後唱!”說完,她急忙轉過身,就朝屋子裡奔去了。
回到房裡,**的心還在跳,面頰仍在發燒。她不知老爺會不會生她的氣?到蘭府幾天來,她還從沒有和老爺這樣面對面地說過話,老爺也從來沒有要求她做過什麼事。老爺每次見到她,臉上都是掛著親切、和藹的微笑。每次對她說話,都是輕言細語、斯斯,像對待親妹子一樣。老爺對自己這樣好,他要自己唱幾句酸詞,可自己都沒滿足老爺的願望,要是老爺生起氣來,可怎麼好?**越想越覺得自己不對,真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頭土腦的傻姑娘。她想去對蘭洪恩賠個禮,可又沒那份勇氣。她一直忐忑不安地捱到中午。吃飯時,她見蘭洪恩仍像過去一樣對她掛著微笑,說著親切的問候的話語,一點沒有生氣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心想:“到底是知書識禮的人,不一樣呢!人家宰相肚裡能撐船,哪像自己這樣雞腸小肚?”
想著,倒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不好意思了。
這天早晨,**起床梳洗完畢,剛剛走下樓,就碰見王媽端著一盤瓜子、糖果,匆匆地往“伴霞堂”太太房裡走去。**覺得有些奇怪,因為她還從沒看見太太有吃糖果和嗑瓜子的習慣,便忍不住問了一句:“王媽,端這些東西幹什麼呀?”
自從上次**搶白了王媽以後。王媽見到**,就像做錯了什麼事,不敢看**的臉。此時聽了**的話,只得抬頭回答:“太太今天收乾兒子呢!”
**說:“收乾兒子?”
王媽說:“太太每年收一個乾兒子,今年這個是第十個了。”
**說:“收乾兒不是在端陽節這天嗎?”
王媽說:“往年都在端陽節,可今年這個乾兒,是太太的內侄兒,屬鼠,今天滿三歲,所以太太就把收乾兒的日子放在今天了。”
**明白了,說:“原來是這樣。”
上午,果然陸續來了一些孩子。孩子有大有小,大一些的孩子由王媽領進來,小一些的則由他們的母親帶著。進了園子,見了寧氏就磕頭喊乾孃,寧氏喜得情不自禁,把一個個虎頭虎腦的孩子攬在懷裡,親了一遍又一遍,然後親自給孩子們分發糖果。到了中午時候,寧氏今天要認的孃家內侄兒和嫂子才來。這孩子胖胖墩墩,腦門上蓄著一個“命撻爾”,一雙小眼睛圓溜溜亂轉,給人一種活潑而機靈的印象。寧氏一見,急忙丟了別的孩子,撲過去抱住了他,嘴裡一個勁地喊著“我的兒”。這孩子看了看,卻突然掙脫了她的手,跑到自己母親面前,指了池塘裡的荷花說:“娘,娘,我要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