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月光朦朧的夜晚。上弦月如鉤,冷冷地掛在天空,撒下些淡淡的清輝,群山籠罩在一片灰沉沉的夜嵐之中,這時看去就像一群飽受虐待的不幸的人滿腹痛苦,委屈地、陰慘慘地站立著。有山風“沙沙”地吹,又恰如這些不幸的人口中發出的抽泣。
冉龍貴走出來,讓山風一吹,頭腦清醒了一些。而意識一旦清楚,那種想得到獎賞的願望便越強烈,越堅定不移。
他們在老闆的工房前面,追上了胡掌窯師和管家,冉龍貴大膽地叫道:“老闆!”
胡掌窯師和管家立即站住,回過頭。胡掌窯師看著他倆,不明白地問:“什麼事呀!”
冉龍貴說:”我的賞錢呀!”
胡掌窯師繼續裝著不解地問:“什麼賞錢?”
冉龍貴說:“我挖到‘定心炭’的賞錢呀!”
胡掌窯師說:“不是獎賞大家‘犒班’了嗎?”
冉龍貴聽了,突然驚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滿臉疑慮地望著福奎。
福奎忙說:“老闆,‘犒班’是‘犒班’,窯工挖到了‘定心炭’,最低要給一個月的賞錢,這是窯子裡的規矩呀!”
胡掌窯師聽了,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一個月的賞錢?一個子兒也沒有!告訴你,他才來幾天,就想得賞錢,沒門!”
冉龍貴覺得頭腦轟地一聲,酒精迅速衝上大腦,兩邊的太陽穴一下一下劇烈地跳了起來。他看了老闆一眼,眼裡開始冒出火光來。
福奎還在耐著性子說:“老闆,不管是新的,還是老的,總之給你挖出了‘定心炭’
呀!你不知道,今天這塊炭,差點又要了冉龍貴的命呢!”
胡掌窯師還是一點不為所動,冷冷地說:“沒有就是沒有,還多說什麼!”說完,一轉向,就要往房裡走。
這時,只聽見冉龍貴從胸腔裡“嗨”了一聲,猛地撲過去,就從後面緊緊抱住了胡掌窯師。剛才,他聽福奎說差點要了他的命的呢,沒想到現在一個子兒不給。冉龍貴肺都氣炸了,加上酒精的刺激,此時他緊緊咬著腮幫,鼓著噴火的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抱著胡掌窯師的身子,一宇一句地咬著牙說:“好哇!你狗日的騙人!你說,你究竟給不給?!”
胡掌窯師沒想到冉龍貴會這樣,可他還不甘示弱,對管家說:“快!快喊人……”
管家果然放開喉嚨喊了起來:“快來人呀——”
冉龍貴見了,氣更不打一處來。他現在已經成了一頭完全喪失了理智的暴躁的獅子。他卡著胡掌窯師的腰,忽然大步向懸崖邊走去。到了懸崖邊,胡掌窯師開始求起饒來。可是這時,冉龍貴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他雙手抱起胡掌窯師,舉過頭頂,大聲說:“你給老子見閻王去吧!”說著,就將胡掌窯師向萬丈深淵拋去。
半晌,從懸崖下傳來一聲令人毛髮直立的叫聲,然後一切復歸於平靜。
這時,所有趕出來的人都被他的這一舉動嚇呆了。
冉龍貴自己也呆了。
過了一陣,管家才回過神來,對眾人大聲喊道:“快!快!抓住他!”
眾人互相看看,開始圍攏過來。
冉龍貴還呆若木雞,定定地看著懸崖下。
這時,福奎明白了過來,急忙過去推了冉龍貴一把,大聲叫道:“快跑!”
冉龍貴顫抖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他看了看圍過來的眾人,突然抓住巖邊的一把攀援植物的藤蔓,也不管有沒有危險,就“哧溜哧溜”地滑了下去。
緊接著,福奎也抓著那把藤蔓,滑了下去。到了山腳下,幸好二人都沒受傷。這時,只聽見頭頂一片吶喊之聲,四處火把亂晃。福奎急忙說:“快跑!捉到就沒命了!”
冉龍貴這時神志完全清醒了,聽了福奎的話,什麼也沒說,就隨福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嶺間奔跑了起來。
也不知跑了多久,兩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溼透了,同時大張著嘴喘氣。回頭看看,追他們的人沒有了,喊聲也沒有了,兩人才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歇了一陣,福奎望著天上的星星,絕望地說:“這下怎麼辦呢?”
冉龍貴說:“怎麼辦?回家吧!”
福奎說:“你還有膽子回家?你打死了人,殺人償命,回家讓官府來抓呀?”
冉龍貴聽了,也頓時沒了主意,說:“那我們往哪裡走?”
福奎說:“你不該把他整死!”
冉龍貴說:“龜兒子太可惡了!”
福奎說:“我們現在有家也回不成了!”
冉龍貴說:“是我連累了你!”
福奎沒回答,看著星星似乎在思索什麼,半晌,忽然說:“乾脆,我們去九層寨進‘棚子’!”
冉龍貴驚得一下跳了起來,說:“怎麼?你是說去當土匪?”
福奎說:“這時候了,還有什麼路可走?不去,是死路一條,去了,就能活命。這年頭,窮人當土匪的,不是多著嗎?”
冉龍貴聽了,重新坐下來,悶頭想了一會,突然又站起來,說:“媽的,去就去,反正也沒法活了!”
福奎見了,也站了起來,說:“要去就趁早!說不定窯的人還會追上來!”說完,兩人再也不說什麼,就默默地摸索著,朝九層寨的方向連夜趕去了。
**來到蘭府,不知不覺十多天了。十多天裡,她仍然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優裕的生活。現在,她的腦海裡雖然還盤桓著那個問號,可已沒有先前那樣緊張和不安了。起初,她只以為蘭府在開頭幾天把她當客待。可幾天過去了,她還一點沒看出老夫人和太太以及老爺,要改變她生活軌跡的跡象。她每天仍只是陪老夫人、太太在園子裡走一走,說說話,一起吃飯,仍住著月亮門裡面的繡樓,穿著上等質料的綢緞衣服。對這一切,她想再問問老夫人或太太,可又覺得不好開口。不管怎樣說,自己是別人請來的下人,只要主人不開口,自己何必多嘴多舌呢?又過了幾天,心下就想,也許大戶人家就是這樣吧!心煩了、悶了,請個丫鬢來說說話,散散心,本來如此吧!要不,怎麼說:“貧寒人家的小姐,不如大戶人家的丫鬢呢?”這樣一想,就不再去追問為什麼了,反正主人叫怎麼樣就怎麼樣。另外,自己再多加一個小心眼。可是,她覺得連自己這個小心眼也是多餘的。老夫人對自己像親生女兒,太太和氣,老爺知書識禮,自己的小心眼提防誰呢?想到這裡,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地笑了。
現在,她已漸漸適應了這裡舒適、安逸的生活。漂亮的旗袍、綢衫穿在身上,她不再感到難為情和害羞了。相反,對自己帶來的幾件粗布衣服,她卻不想再看見它們了。她把它們連同那塊包衣服的包袱皮,一同放進了衣櫥最底層的角落裡。同樣,對蘭府飯桌上的山珍海味,她也能吃出其中的味道了。並且,她還知道了好幾樣菜的名稱和做法。譬如野駝蹄、鹿脣、天鵝炙、紫玉漿、八寶菜、七寶羹等。晚上睡在寬大的**,也不覺得孤單了,相反,遠離了弟妹們的嘈雜、擁擠、打鬧和汗臭昧,自有一番清靜和愜意的感受。特別是開啟窗戶,涼風習習,送來陣陣花香,真是清爽宜人。還使她感到高興的是,這兒沒有蚊子的叮咬。她想起家裡的那床破帳子,每每睡到半夜,就要起來打幾遍蚊子。要不,你根本別想睡一個安穩覺。即使這樣,第二天起來,身上還會有無數個又大又紅又癢的疙瘩。現在,她可以甜甜地一覺睡到大天亮,中間再也不做噩夢了。尤其使她感到驚喜的是,她覺得自己的身子正發生著微妙的變化。首先,是她感到手上的老繭脫落了。有一天,她無意中又摸著了綢緞被面,可是,她再沒有聽見那種“刺刺”的刺耳的聲音了。她覺得奇怪,舉起手一看,這才發現手掌上的老繭沒有了,上面的面板變白了、嫩了!她不禁想起那天老夫人說的,這本該是一雙細皮嫩肉的手。現在,真正還原成一雙女兒的手了。接著,她又隱隱地發現,身上的面板也比過去鮮亮,變得更細膩、更富有彈性了。她看著那麼潔白的面板,看見上面隱約可見的細密的毛孔,禁不住用手去撫摸了一會。立即,她就感到了一種酥癢的快感襲遍了全身。她知道,這一切變化與她眼下的生活有關。這驚奇的發現,把這個貧寒農家的女兒,帶進了一種說不清楚的、複雜的情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