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進土裡,然後撬動青槓木的鋤把,在鋤頭和鋤把發出“咔嚓咔嚓”的呻吟聲中,把一大塊一大塊堅硬、乾燥的泥土翻動過來。土地現在彷彿成了他不共戴天的敵人,只有這樣,才能感到心中的痛苦在不斷髮洩。挖了一陣,他渾身上下已被汗水全溼透,褂子也緊緊地貼在了背上,連褲腰和褲襠也能擰出水來。翻挖過來的泥土,仍然冒著暑氣,沒有一絲涼爽的感覺。太陽照在上面,嫋嫋地向上蒸發著一層水汽。冉龍貴的身上,同樣也有淡淡的、氤氳的霧氣在向天空擴散,只是他沒有感覺到罷了。他惟一能感受到的,是喉嚨越來越乾燥,嘴脣越來越焦渴。可是,他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將鋤頭對準一條裂開的土縫狠命地挖下去,鋤頭一下吃進很深的泥土裡。他又用雙手支撐起鋤把,使勁撬動起來,可泥土沒有鬆動。他又用力,鼓凸起胸前健壯的胸肌和兩臂的肌肉,“嗨”
了一聲。結果,隨著他的聲音,青木的鋤把“嚓”地一聲斷了。冉龍貴才不得已停了下來,對著斷了的鋤把愣了片刻,過去搖出陷在土裡的鋤頭,“咚”地丟在地上,橫過鋤把在陽光下坐了下來。
這時,冉龍貴的心裡才感到一陣沒著落地空虛起來。他靜靜地看著在翻挖過來的泥土上跳動的陽光,似乎想從陽光里弄清自己的命運。他實在弄不清楚這一切究竟是什麼?他漸漸產生了一種怨恨,可是他不知道該恨誰?恨**?不!不!他立即在心裡否定起來。**是愛他的!雖然,他幾次想要騎**的身子,**沒給他,可是,他知道**是十分愛他的。此刻,**的一言一行,一個微笑,甚至一個傷心的哭泣,都清晰地呈現在他的眼前。特別是剛才,她強迫他再吃一碗飯,並且把一碗雞湯連同那隻她捨不得吃的雞腿,一併倒在他碗裡的情景,那是她當著父母、王媽表達的無言的愛呀!這愛有多深,關懷有多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還有那兩雙布鞋,也不知她在燈下熬了多少夜,一針一針做成的呀!她是把這一年中穿的鞋,都替他做好了的呀!這樣的女人,這樣的未婚妻,他能恨?是的,他不能恨**,也沒有理由恨她!該恨**父母?恨他們心狠,不近人情,貪圖小便宜?冉龍貴又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他們家的情況,他是一清二楚的!這對老實農民,要是還有一點辦法,也是不會折散他們即將舉辦的喜事的。他們都是愛**,也喜歡自己的。自己失火這些日子裡,他一直住在他們家裡,他們一直都把自己當親人看待。一個女婿半個兒,他怎麼能忘恩負義,反而恨人家呢!那麼,究竟該恨誰呢?冉龍貴想來想去,最後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命苦,生在窮人家,沒本事保護自己心愛的姑娘!恨自己粗心大意,不但把借來的五石稻穀燒了,連祖宗傳下來的遮身的茅屋也給毀了。那天晚上失火以後,冉龍貴一直納悶了幾天。他不知那火是怎樣起的?那晚**幫他把借來的稻穀卸進屋後,**要去給他做晚飯。他見時間已經很晚了,沒讓**做。他先把**送到家門口,回來自己升火攪一海碗高粱麵糊糊喝。後來,他反覆回憶做麵糊糊的所有細節,還是記不起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沒把灶裡的火撲滅?但不管怎樣說,房屋是燒起來了,偏偏在借齊了五石抵債的稻穀這天晚上,這就是命,是他和**中間必須經歷的劫難!是的,要恨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沒出息!
恨過一陣,冉龍貴又漸漸懊悔了。雖然分別已是不可避免,可是,還是該送送她呀,怎麼可以賭氣就跑了出來呢?雖然是**要他出來的,但那是她害怕他看見她走而痛苦才這樣的呀!可自己怎麼能無情無義,說出來就賭氣出來了呢?說不定,那不是**的真心呢!這不是一天兩天的分離,難道**就不希望在這離別之時,有他在身旁。即使說不出一兩句親熱的話,陪著她多走一段路也是好的呀!是這樣,一定是這樣!想到這裡,冉龍貴感到非常的羞愧了,他越是在心裡自責,越是覺得自己是一個少情寡義的人,對不起**。他在心裡叫道:“不!不!我要回去送送**!對她再說上幾句知心話!回去——”這樣想著,就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提著斷了的鋤把和扔在一旁的鋤頭,大步往地邊跑去。
可是,等他剛剛跑到地邊,忽地愣住了。
山下土路上,他的**正用手掩了面,胳膊上掛著小包袱,在拼命跑著。她的身後,跟著那隻小黑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