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女人的責任,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是,命運像偏偏跟她作對。過門第一年,她沒有懷孕。
第二年,她的肚子仍是一塊平坦的地。
第三年桔黃時節,孃家派人來看了看她,她仍是沒喜,就把她接回去。深夜,娘把她帶到一片桔林裡,那桔子掛滿枝頭,一個個在明月撒下的清輝裡,也能看見柔和的金黃色。寧氏知道娘是帶她“打生”來了。這“打生”的風俗也不知從哪時開始,每年到桔黃開摘前,總有一些結婚多年不生的女人,來到一些結子結得最多的樹下“打生”。果然,娘把她帶到一棵果實累累的樹下,對她說開了:“兒呀,別怪娘心狠!蘭府還指望你生出傳香火的後代呢,你怎麼不生呢?”
寧氏噙著淚說:“娘,你打吧!打得越多越好,我忍著!”
娘果然就去折了一截桔樹枝,持掉了上面的葉,說:“我兒,娘就打了!”
寧氏說:“娘,你打吧!”
娘就舉起樹枝,先念了幾句話:
“結桔樹下夜三更,
我帶我女來打生;
有人偷聽儘管聽,
‘會生’自己叫連聲。”
唸完,就將樹枝用力地抽在寧氏身上,同時大聲問道:“會生不會生?”
寧氏痛得身不由己地跳了一下,卻咬著牙大聲回答:“會生!”
娘又打,又問。
寧氏又答。
一連打了十多下,寧氏只覺得身上的面板抽爛了,一陣陣火辣辣鑽心的痛,娘才停止了抽打,一把抱住了她,哭著說:“我兒,這下對了!這下會生了!會生了!”
寧氏也以為這次果然會生了,可是,她這頓打還是算白捱了。又過了大半年,她還是月月見紅,不見別的動靜。
孃家還是不洩氣,這年中秋,又派親友送來了“耍孩”和“百子圖”。
在孃家人努力的同時,蘭府上下也在共同為使寧氏的肚皮鼓起來而堅持不懈地追求著、奮鬥著。十多年來,抱泥孩、搶包子、求神、問醫、找陰陽先生重新相宅、安床……該用的辦法都用上了,可蘭府續香火的事仍很渺茫。時至今日,不管是寧氏本人,還是蘭洪恩,還是老夫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指望寧氏的肚子鼓起來,是沙罐做枕頭——別想了!
寧氏明白這個事實後,內心的痛苦和悲哀,就可想而知了。
這些年,寧氏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因為她沒有為蘭府生下一男半女,她在這府中的地位是不如從前了。特別是老夫人,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充滿著鄙夷,甚至仇恨。要不是她的父親和蘭洪恩的父親結下過生死之交,要不是她孃家也是有名的大戶人家,她說不定早已被老夫人趕回家去了。雖然,蘭洪恩表面沒說什麼,還像過去一樣待她。可她卻分明覺得,蘭洪恩的愛有些是故意做出來的了。特別是那天他去城裡接大香燭回來以後,她從蘭洪恩身上聞到一股很濃的香粉味兒。她從來不搽那樣濃的香粉。並且,她很清楚地記得,他們頭晚睡覺前,她是卸了妝的,第二天早上蘭洪恩就走了,他身上那麼濃的香粉味兒是從哪裡來的呢?那種刺鼻的香粉味兒,只有……天啦,寧氏不敢想下去了。妓女,他去玩妓女了!寧氏腦海裡閃過這麼一個肯定的判斷。可是,寧氏只把這個發現壓在心裡,見了蘭洪恩仍一如既往地溫柔和親熱。她把這一切仍歸咎於自已不生育,讓自己的丈夫心裡不好受。她不但沒怪蘭洪恩,反而對蘭洪恩更體貼了。要命的是,她愛蘭洪恩愛得很深,十分的專一。雖然,很多時候她勸蘭洪恩為了蘭府的香火,再去娶一房妾,或者叫他去玩玩丫頭。可是,每當自己說過了,都要在心裡暗暗掉一次眼淚。她不敢想象,蘭洪恩真再娶一個女人回來,她會怎麼樣?他是自己的丈夫,他身上的每一點氣息,她都熟悉了;他的每一個動作,她都爛記於心了;他撫摸自己帶來的任何一縷快感,都銘刻在她靈魂的深處了。可是,自己為什麼不生育呀?為什麼呀……
寧氏望著滿屋的不說話的各種娃娃,傷心地抽泣了起來。
正在這時,樓梯上忽然響起腳步聲。寧氏知道是丈夫回來了急忙擦乾了淚水。
果然,蘭洪恩推門進來了。寧氏急忙站起身,努力做出沒事一般,嘴角牽出一絲笑容說:“回來了?”
蘭洪恩看了看桌上的蓮子湯已經沒了熱氣,關切地問:“怎麼,你還是沒吃一點東西?”
寧氏仍搖著頭說:“洪恩,我不想吃。你放心,我不會餓著的。”
蘭洪恩認真看了寧氏一會,突然過去挨著她坐了,手把著妻子的臉看,說:“慧娟,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瞞著我,是什麼事?快告訴我。”
寧氏忽然抽搐一下,像被什麼噎住了。她低了頭,沒答蘭洪恩的話。半晌,卻突然抬起頭,問:“洪恩,家裡來的那個姑娘,你見過了?”
蘭洪恩身子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他沒回避寧氏清澈、探詢的目光,動情地喊了一聲:“慧娟……”
寧氏不等他說什麼,仍盯著蘭洪恩問:“告訴我,是不是見過了?”
蘭洪恩覺得一陣慌亂,不知該怎樣回答妻子。片刻,只好胡亂地點了點頭。
寧氏見了,又緊接著問:“娘都對你說了?”
蘭洪恩頓時變了臉色,身子微微**起來。他一把將寧氏摟了過來,攬著她急切地說:“不!慧娟、我不能!不能!我愛你!”
寧氏卻抬起頭,面色蒼白地對蘭洪恩說:“不,洪恩!為了蘭府有後代,你必須按孃的話去做!你知道嗎,洪恩?你去吧……”
一邊說,寧氏的身子一邊像風中的樹葉顫抖起來。話還沒說完,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一下抱著蘭洪恩,“嚶嚶”地哭了開來。
蘭洪恩見了,也急忙把寧氏摟在懷裡,說:“慧娟,你這是怎麼回事?告訴你,我愛你,永遠都喜歡你!”
寧氏緊緊摟著蘭洪恩,不哭了。這時,**還沒睡。她過慣了家裡那種嘈雜、吵吵嚷嚷的生活,聽慣了母親被病魔折騰的呻吟,也聞慣了和妹妹們擠一鋪所帶來的汗味,甚至也習慣了蚊蟲的叮咬。猛然來到這清幽的環境裡,她一下覺得有了幾分空虛。窗戶開著,只見天空碧藍,一輪皓月當空,周圍泛著些微的浮雲。那月亮又大又圓,像一面大圓鏡嵌在空中,她再看看窗外,月光灑滿了整個園子,老夫人住的怡園、通明閣、虹飲亭以及假山等,頂上載著銀色的光華,底部卻投下濃重的陰影。曲地的清水、荷塘裡的微波以及荷葉上頂著的一滴滴晶瑩的露珠,都反射著皎潔的月光。一切是那樣寂靜、肅穆、莊嚴,只有風一股兒一股兒地掠過荷塘和園子中其它花木,發出悉悉卒卒的絮語聲,把滿園的襲人的香氣給送了進來。偶爾也有蟋蟀悽切的叫聲,但絕無**在家時聽慣的那種蛙鳴如鼓的噪聲,樓臺亭閣,一切一切都帶著一種神祕的、如夢如幻的色彩和感覺。但正是這種色彩和感覺,使**睡不著覺。因此,當她在寂靜的夜空聽到太太的哭聲後,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她睜著疑問的大眼,捕捉著太太哭聲中抑揚頓挫的變化。越聽,越覺得太太心中的鬱悶和痛苦是那麼深沉,她禁不住又想開了:“太太心中是什麼樣的痛苦呢?”
她當然一時還想不明白。
**萬萬沒有想到,當她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蘭府,在遭受了習娟、大翠兩個姑娘一番莫名其妙的欺負又受到蘭府老夫人、太太尊為上賓的待遇的時候,她的未婚夫冉龍貴也離開了家,頂著一輪烈日,腳穿一雙已經磨破了底的爛草鞋,滿頭大汗地奔走在山道上。
冉龍貴是去百里開外的雞公嶺煤窯,當挖煤匠的。
早晨,冉龍貴賭氣一般離開**後,扛著一把大冬瓜鋤上了山。他覺得自己頭腦裡昏沉沉的,雙腿成了兩截木棍,僵硬而麻木。他搖晃著來到一塊剛收完高粱板結的地裡,挖起地來。土地已經被太陽晒得像鐵板一樣堅硬,一鋤下去,地上就冒出一股嗆人的、乾燥的土灰。可是他沒有感覺到,他的腦子裡已是一片空白,沒有了思想,沒有了喜怒哀樂,只是下意識地、機械、僵硬地把鋤頭高高舉起,又重重落下。鋤頭歪倒了,又重來,直到將鋤頭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