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冉龍貴拐過一個小山嘴,不見了。可**還痴痴地望著那個使冉龍貴消失的地方。陽光刺得她的眼睛有些生疼起來,路旁的莊稼、樹木、花草不但模糊,而且有些變了樣。又過了一陣,**才收回目光,迴轉身,費了很大的勁,才慢慢適應了屋裡的光線。這時,才看清母親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了身後,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怔了一會,突然一下撲在孃的身上,慟情地喊了一聲:“娘——”
**娘伸出枯瘦的手,在女兒的臉上、頭上親切地摩挲著,然後把**扶到床邊,坐下來。半晌,才一邊淌淚一邊說:“孩子,娘……要對你說幾句話……”
**哽咽了一聲,仰起臉看著母親說:“娘,你說吧!”
**娘顫抖起來,一下把**抱得更緊了,半天,才哆嗦著說了一句:“孩子,娘告訴你,你不、不是孃親、親生的……”
彷彿一聲巨雷滾過,**驚呆了,她看著娘半晌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惶恐地說:“娘,娘,你說什麼?什麼……”她一邊問,一邊搖晃著母親。
**娘瞪著一雙淚眼,沒看女兒,而是望著遠處,似乎回憶起了遙遠的往事,說:“是真的,**!十九年了,娘和你爹從沒把這事告訴過別人。娘這個病身子,是損罈子,破缸子,吃了早飯,還不知能不能吃上午飯。你要走了,娘怕見不著你了,娘就對你說了吧……”
**沒等娘說下去,已哭成了淚人兒一般,又猛烈地搖著娘說:“娘,你別說了!別說了……”
**娘稍停了停,摟著**,還是強忍著淚水說了下去:“不,孩子,你聽娘說完!那是我和你爹結婚不久,那天,我們正在坡上幹活,歇晌的時候,我們忽然聽見下邊路溝裡有嬰兒的哭聲。我們先都沒在意,可這嬰兒的哭聲一陣緊似一陣,我和你爹就跑下去看,就看見你裹在一個襁褓裡,被遺棄在路邊。我們好可憐你,就把你抱回來了……”
**面容蒼白,沒讓母親再說,抱住了她的身子,痛苦地大叫了起來:“不!不!我不相信!娘,你騙我……”說完,竟傷心地大哭起來。
**娘沒立即阻止她,等她哭夠以後,才抖抖索索地從貼身的懷裡掏出一隻小孩戴的銀項圈,項圈上還有一把長命鎖,遞到**眼前說:“孩子,娘沒騙你,娘說的都是實話。看,這是你當時脖子上掛的銀項圈和長命鎖。一看見這兩樣東西,我們就知道你是有些來歷的。要麼,就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和長工勾搭上生的,要麼,就是老爺和丫鬢鬼混生的,反正不是貧寒人家的孩子……”
**又哭了起來,她沒去看那物證,只抱住娘說:“不,我不信!娘,你就是我的親孃,親孃……”
**娘聽了,說:“是,孩子,我是你的親孃!十九年了,我沒把你當外人看待,我也知道沒有人會來認你了。可我要把真情告訴你,就是死,也才閉得上眼。來,**,把這樣東西帶在身上吧!”
**扭動著身子,說:“不,我不要!”
**娘說:“傻孩子!它們會保佑你長命百歲,無病無災的!”說完,也不管**同意不同意,就站起來,把那隻銀項圈和長命鎖,放進了**的包袱裡,然後過來撫摸著**的頭說:“好了,孩子,走吧!”
**忽然朝母親跪下了,又慟情地喊了一聲,卻哽咽不能語,只將頭伏在了地下。
**娘顫抖地扶起女兒,用手拂去了她額頭上的一點灰塵,將**的包袱拿過來,交到了**手上,然後默默地看著她。
**知道自己該上路了。她心裡還湧動著千言萬語,想對母親說,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她才發狠地將包袱往胳膊上一挽,大步向外面跑去了。
可她的嘴脣分明在劇烈地哆嗦著。面容不但蒼白,而且帶著幾分憔悴的神色。她走到門邊,又忍不住地回過頭,看了看她這間住了十多年的破舊的小屋,目光流連地從一件件簡陋的傢俱上看過去,最後落在那張斷了一條腿、用石塊墊起的床和**那兩雙像小船一般的布
鞋。
她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哇”地哭了出來。
可緊接著,她馬上用手捂住嘴巴,沒讓自己繼續哭出來,就立即轉身,奔出屋子,一頭扎進陽光裡,撒腿奔跑了起來。
她沒看見,院子裡,她的父親和一群弟妹,還有那隻半大的小黑狗,都站在陽光下,等候她來告別。
她捂著臉,看也沒看地就從他們身邊跑過去了。
**娘從屋裡追了出來,高聲叫道:“**——”
羅德成和一群弟妹們也明白過來,紛紛喊著:“**,你等等!”“姐——”
可**像沒聽見,越跑越快。陽光下,她的身子像喝醉了酒一樣,有些東倒西歪。
沒過多久,**就跑過山嘴,不見了。
第三章荷園迷霧
1
晌午時候,**隨著王媽來到了蘭府。這是**第一次看見蘭府的紅牆黃瓦,和屋脊上的飛獸鴟吻,她忽然遲疑地停下步子,不知所措地望著王媽。王媽說:“走吧,別怕!”
**又站了一會,才鼓起勇氣,跨進了蘭府的第一道硃紅大門——朝門。
進了朝門,**正要朝兩邊看,猛不防從學館裡湧出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家麻雀鬧窩一樣叫著跳著,見了**,突然都不叫不跳了,直直地把目光落在**身上,**猛地羞紅了臉,更加埋下了頭,只顧慌慌地趕自己的路。王媽急忙趕到她身邊,說:“別害怕!這是老爺家裡的學館。”
**一驚,脫口而出:“老爺家裡還有學館?”
王媽說:“老爺仁慈呢!老爺家裡沒人讀書,可老爺說富不生書,窮不生豬,學館不能關。來讀書的都是些親戚和管家家裡的孩子,老爺每年要負擔好些錢呢!”說完,又接著說:“你才來,好好看看!那是戲樓,逢年過節唱戲的地方。那是馬房,來拜訪老爺的人,騎的馬都拴在那裡,還有碉樓!”
王媽一邊指點,**一邊把前院的房屋看了,心裡想:“那老爺、老夫人、太太住在哪裡呢?”想著,回頭看見了上客廳的建築,便以為蘭洪恩、老夫人、太太肯定住在那裡了,心便有些慌亂起來。她忍著心跳跨上臺階,跨過正房門坎,果然只見客廳裡一張硃紅大桌,兩邊幾把太師椅,也是紅色,擦得纖塵不染,油光鋥亮。牆上掛著字畫,兩邊小几上擺著茶器。又見了正廳兩邊,開著小門通向側房,**就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不由自主地站了下來。
王媽見了,急忙問:“怎麼不走了?”
**忐忑地問:“老爺、老夫人、太太……”
王媽說:“老爺、老夫人、太太都住後面呢!”
**驚訝地問:“還有房子呀?”
王媽說:“早著呢!這兒只是大管家他們住的地方呢!”
正說著,右側屋的門“吱呀”一聲響了。接著,大管家手拿一本賬冊,從房裡走了出來。大管家穿了一身寧綢長衫,面孔容光煥發,看年紀不到四十歲,可他的實際年齡早奔五十了。**沒見過蘭洪恩,也沒見過大管家,看見一位和和善善的老爺站在自己面前,忙慌張地鞠了一躬,喊道:“老爺!”
王媽急忙說:“他不是老爺,是大管家!”
**紅著臉,又匆忙瞥了大管家一眼。她猛地想起冉龍貴說的向大管家借稻穀的事,一看大管家,也果真一副慈善面孔,於是又急忙感激地喊了一聲:“大管家!”
大管家目光上下將**打量了一遍,笑吟吟地說:“來了?”語氣親切,讓**聽來像慈父一般。她正不知該如何回答,王媽卻代她回答了:“來了!”
大管家接著說:“來了就好!”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匆匆忙忙夾著帳冊走了。